章节二十二过年

    年关年关，欠债之人犹如过关。

    所谓的年关，其实就是民间约定俗成的一个规矩，到了年底了，那些欠租、负债的人必须在这时清偿债务，过年像过关一样，所以称为年关。

    老话说善恶到头终有报，就连轰动了北平城个把个月的那桩大案，也在莫名其妙中草草做了个了结。就在三天前，已经定罪决定开春后处斩的二十多个囚犯，竟然无声无息的冻死在了关押他们的牢房里。据验尸的仵作说，那些人的死相极其恐怖，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吓死的。

    可无论怎样，该死的人死了，百姓们看热闹的心情也被即将到来的新年转移了过去。

    腊月三十当天，算得上是城里面最为热闹的时候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为这白雪覆盖的北平府增添了一抹娇艳的鲜红色。

    街道上嬉戏追闹的稚童，偶尔会响起的爆竹声，为这个寒冷的天气带来了喜庆的暖意。

    三更客栈里，一众人也在为这重要的日子做着准备。

    大堂的桌子上，苏阳和古千秋面前摆着大大小小几十幅春联，两个人挥毫泼墨，在鲜红的纸张上写下祝福的贺词。另一边，陈平安和相柳柔，则爬上爬下的贴着春联和福字。每贴好一个福字，二人都会大喊一声。

    “福‘倒’啦！”

    白衣文士和长须老人微微含笑。

    而穿着一身锦衣狐裘的白玉堂，则像个监工一样，叼着一串糖葫芦，在他们身后指手画脚。

    “诶诶诶，左边高点，对对对，就这里！”

    “内个谁，福字不能贴在那，往门上贴，对对对。”

    “哎呦喂，我滴小姑奶奶，春联是贴在门两边的，你往楼梯两边贴干嘛？”

    “不是，古老爷子，您这福寿双全是几个意思啊？”

    终于，相柳柔第一个忍不了那家伙的絮叨，抄起一把菜刀就开始漫客栈的追打起锦毛鼠来。

    “咳咳，大家都在啊？”

    门外，披着大氅的劲装女子走了进来。他抖了抖衣服上沾着的雪花，冷冰冰地说道：

    “姬某是特意来次跟大家辞行的。”

    “哦？你要走，不留下来过年么？”

    陈平安一脸诧异。

    “不了，前两天大牢里关着的那些犯人冻死，这件事我要尽快回六扇门交代一下。”

    苏阳抬起头，微微一笑。

    “那，可还回来？”

    姬无情沉默了半晌，低声说道。

    “会回来的，我似乎，在这里闻到了一个故人的味道……”

    “那好，路上小心。”

    苏阳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抱拳一礼。

    “诶诶诶，我说御猫，咱们的账就这么算了吧。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是？”

    锦毛鼠嬉皮笑脸的露出了半拉脑袋。

    “呵呵，我们的帐回头再算，下次你要是在犯什么事落到老娘手里，小心我踢爆你的卵蛋！”

    看着女子凶神恶煞的样子，锦衣男子哧溜一声又不见了。

    “好了，在下这就走了，我们有缘再见！”

    说罢女子洒脱的离开了客栈。

    隔了五六条街的花柳巷内，这段时间是一年里生意最为冷清的时候，毕竟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有谁赶着这种节骨眼儿，还来青楼快活呢。

    原本是招待客人的大堂里，花迎春带着一群姑娘们，手忙脚乱的包着过年吃的饺子。这是他们百花楼的规矩，姑娘们都穿着朴素的衣服，像是平常人家的小娘一样洗菜、摘菜、和馅儿、包饺子，一派其乐融融。这里的姑娘们，绝大多数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再不然就是家道中落的大家小姐。既然有缘聚到这里，就没有什么身份约束。每个人都做着力所能及的活计，显得更像是一家人一样。

    没了那些华丽的服饰，少了那些纸醉金迷的客人，其实百花楼里的姑娘们，跟普通人家的小娘子没有什么不同。此时此刻的烟花之地，却突然没有了脂粉气，而多了一些质朴和温情，就连包出来的饺子，都裹着浓浓的人情味儿。

    一个时辰后，花迎春带着一整个食盒的饺子，来到了三更客栈。她要让这些不一样的朋友们，尝尝她们楼里姑娘们的手艺。

    进门一番寒暄过后，众人一边吃着桌子上的饺子，一边闲话家常。

    “诶？那个打更的呢？”

    花迎春四下张望了一下，没有见到那个总是躲在角落里的年姓男子。

    “他啊，应该要走了吧……”

    苏阳苦笑一下，默默的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看着客栈里突然变得压抑的气氛，花迎春皱眉问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这个嘛，就让我这个老头子，告诉大家真相好了。”

    坐在一旁的古千秋，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轻叹一声后，开始讲述起了打更人的故事。

    传说在上古之时，有两只为祸人间的妖物，它们肆虐人间，杀了许多无数无辜的百姓和生灵。后来呢，这两只妖兽被某个神通广大的仙人制服后，被封印到了九幽冥府当中。之后呢，作为惩罚，那两只妖兽，每一年都会有一只出现在人世，专门吞噬那些被恶念腐蚀的人，但是以一年时间为限，只存活一世。

    这一世当中，它们要吞噬掉人间那些恶念缠身的人九九八十一个，吃够了数了，它们才能进入下一个轮回，另一只出来存活一年，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可随着它们吞噬的恶人越来越多，积攒在它们体内的污秽之气也就越来越重，所以啊，它们的样子也就会越来越丑，身体越来越虚弱。直到浑身毒疮破裂，化成一滩黑水，进入轮回。

    这或许是对它们当年涂炭生灵的惩罚吧。

    而那两只妖，一只叫作“年”，另一只则叫做“夕”。

    城西外的那片不起眼儿的坟地里，几场大雪过后，原本凸显出来的坟包，如今都被埋在了积雪之下。可唯独两座新立起来的石碑格外显眼，因为，那里有个身穿破旧棉衣的佝偻男子，正在用一根树枝清理着。

    男子显得异常虚弱，他身上那些原本的毒疮，现在已经纷纷破裂，大股大股的黑色汁液顺着破口流了出来，沾染了他的衣服，也沾染了地上原本洁白的积雪。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斜靠着墓碑，缓缓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坛酒放在了墓碑前面。

    男子身周逐渐弥漫起浓郁的黑色雾气，仿佛一根根狰狞的触须一般，朝着四周蔓延着。在坟地这么个阴森的地方，要是有人看到这么诡异的画面非得吓出个好歹不可。可现在这个时间，城里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呢，又有谁会在这么个喜庆的时候来到坟地呢。

    暮色渐沉，远处那雄伟的城池，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城内灯火照的通明，时不时炸开的烟火，给这个漆黑的天空，点缀出了灿烂的颜色。

    男子在两个酒碗里倒了些酒，自己则拿着酒坛子看着那不属于他的喧闹的和繁华，听着那传说中为了驱赶“年”才会燃放的爆竹声，男子低声呢喃着。

    “真想……尝尝大年初一的饺子啊……”

    盛装着香醇酒液的坛子缓缓坠下，那个谁都不会注意的打更人就这么渐渐化成了一滩乌黑的血水，渗入了地下，消失不见了。

    年，就这么过去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在某个城镇的不起眼街道里。

    一团纯白色的雾气逐渐聚拢起来，慢慢的，形成了一个中年妇人的样子。妇人衣衫褴褛，样貌就更加的普通，一些细密的疤痕和癞疮，在她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若隐若现。

    妇人直起身子，看了看陌生的环境，苦笑了一下，随即朝着不远处的喧闹街道缓缓走了过去。

    她的名字，叫“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