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1

    时值深秋，街道上的花草树木都纷纷枯萎，大片大片的落叶随着阵阵的秋风，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北平府的大街小巷里。

    三更客栈的院子内，那株不知活了几千岁的老槐树，也变得满目金黄，偶尔飘落些叶子下来，落在了下面石质的桌子上，透着一股子独有的萧索寂寥。

    树下，长发飘飘的老者，正一边喝着茶，一边滔滔不绝的给面前的两个年轻人，讲述着那些他经历过的，可在普通人眼中却是历史和传说的故事。

    什么秦始皇中年后竟然是个操着一口地道河北话的胖子，他的口头差竟然是“额滴！额滴！都四额滴！”

    还有唐朝那个西行取经的高僧玄奘，其实只带了两个随从，再后来完全就是孤身一人。一系破旧僧袍，翻越千山万水，为的不仅仅是一份信仰，更是普及苍生的决心。

    还有当年楚霸王身边的虞姬，也不是温婉如玉的大家闺秀，而是手舞双剑，有着一身侠气的爽朗少女。

    每一个故事从古千秋的嘴中说出来，都是那么的朴实，那么的随意。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也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经历。可就是这份平淡，才显得那些故事是如此的真实，感觉就是身边的某个人在讲述他亲自经历的事情一样。

    陈平安和相柳柔听得如痴如醉，他们似乎有种错觉，那些原本在史书和民间传说中才存在的人物，就这么坐在自己面前，像是唠家常一样，在讲述着他们的生平历练，分享着他们的人生感悟。

    “古老爷子，按你这么说，齐天大圣是不存在的喽？”

    陈平安有些失望的问道。

    “呵呵，娃娃，那你是希望他存在，还是希望他不存在呢？”

    “我当然是希望！”

    老人眯着眼，轻轻笑着。

    “那他就是存在的，故事就是故事，你相信了，就是真的，你不相信，那就是假的。至于故事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听故事的人从中听懂了什么。”老人看着树上的枯叶，“故事啊，它传承的是一份流传了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希冀和信仰。后世听故事的人，能听出这份传承就足够了，又何必执着于故事中的事，是真是假呢？”

    陈平安呆呆地望着老者，一脸茫然。

    “古老头儿，你瞎说！我听那些妖族的长辈们说过，妖王孙悟空是的的确确存在过的。只不过后来是被佛祖镇压，还是被天上仙人封印了就不得而知了。可你们妖族的人，一直相信总有一天，妖王会再次降世的！”

    相柳柔叽叽喳喳的叫嚷着，仿佛她也是那妖族的一员一样。

    “哦？是么？我是知道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妖王，只不过，他可没有去取什么西经而已。”

    “那他去做什么了？”

    “对啊？”

    看着面前两个充满好奇的年轻人，老者只是高深莫测的笑了笑，闷头不语只是喝茶。

    “切！爱说不说！”相柳柔气鼓鼓的嘟囔道，“对了，古老头，你说了这么多别人的故事，那你的呢？”

    “我的？”

    老人微微一怔。

    “对啊，自打你从老子圣人那里得道修行到现在，起码也有个两千年的寿命了，那你自己的故事一定也不少吧？比如为什么你一直守在此地，不肯游历天下呢？”

    相柳柔好奇的望向老人。我

    “这个么……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说起了……”

    “记得啊，那个时候，这里还不叫北平，还是叫幽州，只是个人口十来万的小城……我呢，那会儿才化成人形没多久。还只是个二十来岁少年的样子。那时候的我，性情乖张得很，仗着有了百多年修为，就开始在一方称王称霸起来。不过呢我只是偶尔化成人身游历天下而已，也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最多，就是帮助那些同为妖族的后辈躲避灾祸，或者从哪些捉妖人的手中救下他们而已。偶尔，只是偶尔，会用一些小法术捉弄那些过往的行人，或者在人多的州城里捣捣乱什么的。”

    老人神色慌张的摸了摸鼻子，似乎在掩饰自己的紧张。

    “总的来说，当时我对人类的感官并不是很好。除了点化我的老子圣人，在我眼中就没有多少好人。因为啊，在我所经历的几百年里，见到过无数次附近生活的妖族被人类杀死，被君王捉去当玩物，再或者被方士们拿去炼丹。那些妖当中，的确有一些是作恶一方的恶妖，杀了也就杀了。可是，还有一些潜心在林中修行的善妖也被人族胡乱虐杀，这就让我逐渐产生了怨恨。”

    古千秋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一串狼牙的吊坠。

    “我就亲眼见过，一群方士为了捕杀一头五百年年修为的狼妖，竟然把那母狼的三个幼崽一一杀死挂在法阵中央，逼它现身。”

    “后来啊，悲愤欲狂的狼妖冲了出去。那是我见她第一次袭击人类，平日里，她只是捕食林间动物的普通母狼。可那一次，她真的发狂了，不是因为它的天性，而是因为丧子之痛。”

    “可最后啊，她还是死了……被十来个方士和君王的护卫杀死了。为的，只是那狼妖的一枚妖丹，有了那枚妖丹就可以给君王炼制什么不死药……她死的冤啊……”

    “我当时修为尚浅，又是靠着天地元气修行的树妖，根本做不了什么，只能把她留下来的牙齿做成了这个挂坠，一直带在身上。我要提醒自己，人和妖，是势不两立的。”

    一边说着，老人一边摸索着手中那枚挂坠上的纹路。

    “可再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游方的道人。他总喜欢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背着一个生了锈的剑匣，唱着一首荒腔走板的民间小调。可就是他，让我明白了，其实人和妖，都是一样的。”

    “第一次遇到他，是我偷入皇宫，捣乱了方士门炼丹的丹炉，救走了十来只被他们抓来的小妖。那时候，我被二十多个方术高手追杀，又要护着身边的小妖，又要抵挡身后的追兵，应接不暇。眼看着，我们就要走入绝境了。”

    “突然，那个道人手持双剑的出现在我们面前，帮我挡下了身后的追兵，还给我们指了一条生路。那个时候，道教的各个门派才刚兴起，那个人自创了一个教派，叫什么五斗米教。入他门下的弟子，只需要交纳五斗大米即可。”

    “我呢，当时虽然感激他帮了我一次，可是他是道士，我是妖。就像兵和贼一样，是天生的敌人，又怎么可能有什么交情呢。可后来，我看到有个村子的人，联手打杀一家子混迹在人类之中的狐妖的时候，我没有忍住，伤到了普通人。你们要知道，我们这种靠着天地灵气修行的精怪，最怕的就是沾染血气和人命因果，一旦手上沾染了杀孽，修行路上就会遇到天劫，弄不好就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那一次，那个道士又出现了。虽然没能救下那一家子的狐妖，却阻止了我。然后，我就成了他的……随从吧……”

    古千秋沉吟了片刻，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当中。

    “我没有成为他门下的弟子，他只是让我跟着他游历天下，见识一下人间百态，明白人是什么，妖又是什么。就这样的，我跟着他走遍了大江南北，用了整整十年的世间去认识这个世界。从那之后，我才明白了，其实人和妖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为了生存和利益争夺着，厮杀着。唯一不同的，是妖大都保持着野兽或者精怪的本性。而人，则有着一颗捉摸不透的心。”

    “那十年当中，我们帮过很多人，也有很多妖。我发现不是所有人都是邪恶的，也不是所有妖都是善良的。人类，因为恐惧妖族的力量而排挤我们。而妖，则同样因为恐惧人类会伤害他们，才会与人之间的仇恨越来越深。”

    “十年里，我渐渐明白了什么叫七情六欲，什么叫生离死别。我开始有了跟人一样的思维和情感，变得不在排斥人类了。我也知道了那个道人的名字，张道陵，天师道的开派宗师。”

    看着面前两个年轻人惊讶的合不拢嘴的表情，老人含蓄地笑着。

    “你们别不信，当时这个名字还没有后世传说中那么传奇。当时的那个家伙啊，怎么说呢，跟个市井游侠儿没什么不同。会拉屎放屁，会喝酒打架，更喜欢吹牛，动不动就说他以剑正道，总有一天可是成为下一个陆地神仙。”

    “后来啊……他真的成了陆地神仙……就那么一次……是他生前唯一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