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十一画中仙1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记录这个故事的人都忘记了时间。

    在江南某地的一个小镇里出了一个传奇的画师，他的名字，叫做柳文山。

    柳文山是个寒门出身的读书人，他样貌并不算出众，才学也一般般。不过此人精善一些大多数读书人都看不上眼的六艺杂学，比如琴棋书画、阴阳五行、天文地理这些。总而言之，这个读书人显得有些离经叛道，与世俗眼中的读书人大不一样。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才学并不受当政者的喜欢，于是几次复考之后，他终于放弃了仕途这个选择，把全部的心思寄情于山水，在溪边捡了个竹屋安心的搞起了自己的创作。

    柳文山最喜欢画画，在他的笔下，山川河流、鸟兽草木都是那么的细致入微。而最为传神的，还是他的仕女图。柳文山所画的女子，眉目含情，似乎看着画，就能读出画中人所思所想的一般。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画作，在小镇里那可是家喻户晓的。更有很多达官显贵和文人雅士，花重金求他的一份墨宝。

    而这个传奇的画师，有着一个谁都搞不懂的习惯。

    为青楼女子作画。

    那些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画作，他柳文山竟然愿意为那些流落风尘的女子免费作画，而酬劳，就是那个被画的女子，要把她的故事讲给柳文山听。

    久而久之的，柳文山就有了一个别致的雅号，花柳先生。

    就是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画工超凡的人，却有着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一个他用生命在守护着的秘密。

    事情的起源是半个月前，那一日，柳文山顺着山间的溪流闲逛。一方面散心，一方面为了寻找作画的灵感。时至六月，一场梅雨过后，林间升起了一层淡淡薄雾。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呼吸着雨后独有的泥土芳香，柳文山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一时兴起的他，不自觉的吟诵起了一首他特别喜欢的诗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顺着溪流一路向上，似乎在寻找诗句中的那位伊人。

    可就在这个时候，年轻画师隐约间似乎看到一系白色的人影在前方的山路上飘过。那背影清丽脱俗，一看就是女子。可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白衣女子呢？

    是女鬼？

    不对，现在光天化日的，哪来的鬼怪。

    难不成，是狐仙！

    向来离经叛道的画师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朝着那个消失的人影就追了上去。

    林间小路曲径幽深，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之后，柳文山眼前豁然一亮。在那里的，是一条飞流直下的瀑布。

    年轻画师愣了，他从不知道，在这个山林当中竟然藏着这么一个瑰丽的瀑布。虽然只有丈许宽窄的一条水流，可是在这么青山环绕的峡谷内，映着一湾清澈的池水，这座精巧的瀑布，反而成了画龙点睛的一笔，是那么的和谐和美丽。

    柳文山上前几步，想近距离欣赏一下这座瀑布。但是，他停住了，因为在池塘边缘的巨石上，正有一袭白衣侧卧在上面，似在小憩，又似在看着水面上的倒影。一道阳光照射水雾形成的彩虹，恰好横挂在女子与瀑布之间，宛如天上仙子身后的霓虹。不知是林间朦胧的雾气，还是女子带着遮面的纱巾，柳文山似乎怎么也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可尽管如此，远处的那副画面实在是太美了，男子就那么愣在原地，久久不曾移动半分。

    他怕惊动了这一刻的美景，于是他放下书箱，支起作画的工具。就在这个林间的小路上，开始描绘起那十几丈外瀑布与伊人的美景来。

    这一画，就是足足半个时辰。当他把大体的轮廓和神韵勾画的七七八八之后，画师的手停在了女子那空空的脸上迟迟不敢落笔。他无法想象那个女子应该是何种样貌，再或者说，应该是他觉得他所能想象的样貌都无法诠释这一刻的神韵。

    于是，柳文山站了起来，大着胆子朝前走了过去。

    他想清楚的看到那女子到底是何样貌，只有看到了，他才可以为这幅画作，画上至关重要的一笔。

    然而，当他紧赶了十来步之后，却猛然间发现，那个侧卧在巨石上的白衣女子，消失了。可前一秒，他明明记得她还在啊……

    难道，真的是林中的狐仙？

    柳文山在瀑布下方的池塘附近找了很久，可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女子的半点痕迹，眼看着天色变暗了，倍感失落的画师，拿着一副画了一半的作品，回到了他溪边的竹舍当中。

    这一晚，他辗转难眠，在他的脑海中，始终浮现着那阳光下的瀑布，那泛着水花的池塘，还有那个仅看背景就是倾国倾城的白衣女子。

    她，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第二天，抱着试一试想法的画师，再一次的来到了林中的那处瀑布附近，期望着能再次看到那一袭白衣的女子。他就这么等啊，等啊。从日上三竿，等到夕阳西下，一直等了整整三个时辰。然而，她没有出现。

    倍感失望的柳文山只得背着书箱，唉声叹气的走向了回家的山路。

    可他没有看到的是，当他转身离开后不久，有一个虚淡的白色身影，就站在石壁高处，呆呆地望着画师那孤单的背影。白影宛若雾气凝聚而成，时隐时现。它一系雪白色的长裙，如天上仙子。一头乌黑的长发，也似银河乍泄。然而，她没有脸，或者说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是一张模糊的脸型放在那里。白影显得有些木讷，就是那么呆呆地站在那，看着画师渐行渐远。

    等男子离开了，白影轻轻的飘到了瀑布下方的水池边上，又是呆呆地站在那，似乎在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看着那没有五官的怪异面孔。

    第三天，柳文山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盲目的寻找女子的身影，他反而选了一处远离瀑布的位置，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巨石，回想着那一天的画面。靠着那片刻的记忆，将面前画板上的那副画，渐渐补全。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抬头望向那块巨石的时候，奇迹出现了。那一袭白衣的女子，再一次的出现在了她之前侧卧的地方，依旧是那个动作，依旧是那么亦真亦幻。画师的心开始狂跳，他生怕下一秒这个宛如梦中仙子的女人会再一次的消失。于是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要把这一刻的美景永远的印在脑海当中。

    可跟先前一样，无论他怎么凝神细看，那女子的样貌始终朦朦胧胧。这让柳文山十分难受，他太想知道那女子的样貌了，只有这样，他手中的画卷才可以完成。可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几番挣扎之后，男子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开始根据他所见过的女子样貌，进行拼凑，竭尽全力的去想象出一个符合这个林中仙子的容貌，一个清素淡雅却又倾国倾城的容貌。

    许久过后，他凭着感觉轻轻落笔，勾勒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然后他再次停住了。执着的画师始终觉得这个样子还是缺少了一些神韵，无法达到他心中的追求。他就这么呆呆地盯着那只有一个轮廓的女子容貌不肯落笔，而在他的身后，此时此刻，正有一个虚淡的白色影子，也跟他一样低头看着那画卷中的女子样貌呆呆发愣。

    看着看着，奇怪的事出现了，白色影子那空无一物的面孔上，竟然开始隐约浮现出一个清丽的容貌，一个跟画师画中的那个轮廓一模一样的容貌。

    然而男子对这一切茫然无知，他依旧全神贯注的去描绘女子的容貌，反复几次修改过后，他终于画出了一副满意的容貌。一副清丽脱俗，宛如人间仙子的容貌，而他身后的白影，似乎在那一刻有了灵魂一般出现了完整的实体。

    柳文山想再次看看巨石上那女子的神态，好完成化作的最后一些细节。可遗憾的是，女子已经不在了，他身后的白影也在那一瞬间消失不见。画师轻叹一声，只得收拾起东西，等着明天这个时候再来碰碰运气，希望到时候，他可以把这一副倾尽心力的画作真正地完成。

    等男子走后，一阵雾气飘来，转瞬间凝聚成了一个一袭白裙，姿容秀丽的女子。她缓步走到溪水边，呆呆地望向水面。在那里，是她的倒影，女子就这么痴痴的看着，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足以倾国倾城的微笑。

    第四日，天空莫名的下起了阵阵细雨，江南一带的烟雨十分奇特，它犹如烟雾，却会在不知不觉中湿透衣衫。柳文山看着蒙蒙的细雨，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用油纸包好了画具，撑着伞走入了密林。

    他有种预感，今天，一定可以见到那女子的。

    当他到达昨天作画的地方时，雨仍旧在下着，他失望的看着瀑布下那空荡荡的巨石，呆立了许久。他将书箱当做椅子坐下，就那么撑着伞，聆听着林中的雨声。

    潺潺的流水声，伴随着阵阵蛙鸣，让画师体味到了一种超然世外的清新和幽静。他闭上眼，就这么细细的体味着，直到雨停。

    乌云散尽，一缕阳光泼洒向郁郁葱葱的树林。不多时便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正如那日一样的画面再次出现。雨后湿淋淋的小路尽头，是那飞流直下的瀑布，透过林间的雾气可以看到，瀑布下水池的旁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此时此刻，在那岩石上面，有一名一袭白衣的女子正横卧其上。阳光透过水雾，在女子和瀑布之间，形成了一道瑰丽的虹桥。而这一次，柳文山竟然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女子的容貌，毕生难忘的容貌。

    “好美……”

    画师轻声呢喃着，他被眼前这一副仙境般的画面震慑住了。愣了许久后，男子猛然间找到了灵感，他疯了一般支起画板，行云流水的将眼前这一幕画面永远的记录在了他那不知修改了多少遍的画卷之上。最后，他把自己最喜爱的那首诗写在了旁边。正当他准备落款的时候，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姑娘银铃般的声音。

    “这个，画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