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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家夫君在生前的一段日子有没有和外人频繁往来,比如说过路的商人之类的?”陶弘景接着问了一句。
“没,没有…他从不和生人往来,他说这个世界上坏人多,平日里除了从山上砍柴,就是把柴运到江陵城里。多老实的一个人啊!”
陶弘景和萧练对视一眼,仍是找不到半点线索,便只好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向女主人问道:“额可否开开一下棺椁…”陶弘景知道此事为难,故而犹疑良久,这才开口。
“这…”寡妇一开始亦是犹豫不决,看了看丈夫的棺材,又看了看陶弘景和萧练,再三迟疑,这才下定了决心,跪在丈夫棺前,哭道:“夫君,这两位都是有为的真人,你不要怕,他们是来救度你的。”
寡妇乞求过后,抹了抹泪,跟着起立,对着陶弘景说道:“我夫君死状凄惨,未亡人不忍目睹,就先回避了。”说完,便拉着自己的孩子,退到门外去了。
“开棺吧。”陶弘景向着萧练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前一后,将棺盖缓缓抬了起来。才刚露出一丝缝隙,那浓重的尸臭便已弥漫开来。
纵然是久见生死的萧练,看到棺中的情此景心中也是一惊:
死者估摸二十六七岁,身材偏矮,体格壮实。他的身上已经开始呈现出尸绿,想来应该已经死了四五天,与老狱卒的说法基本一致。
死者头部以下,和通常的尸体无异。一眼望去,看不到任何伤口。
然则他的脸上,却真是触目惊心了:
他灰黑的脸部异常膨大,在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尸斑。且不说从鼻孔、耳朵、嘴巴内流淌出的鲜血,单说他那眼睛,胀得宛若鱼泡。
一只眼球仍是半挂在眼眶上,另一只却已经耷落到了鼻子旁边,仅靠两三根细小的肉丝与眼眶粘接。
当然,最令人感到恐惧的,仍是死者的耳朵,两只耳朵已经扭曲成残破的几瓣,宛若绞碎的肉片。耳孔之中,尽是蠕动的蛆虫。
陶弘景颜色郑重,烧了一柱烟香放在棺材的西南处,对着尸体开始敬拜:“得罪了。”
他说完之后便开始伸手进去检查尸体,从脚踝摸到脖颈,又把尸体翻过来再验了一遍。
“有什么发现没?”
陶弘景摇摇头:“没有。没有创口,没有伤痕,就连一处淤青都不曾发现。”
“那…有没有可能是中毒而死的?”
陶弘景从死者嘴角处拈了几滴血,放在鼻尖下闻了闻:“也不是中毒死的…”
萧练长叹一声,复又陷入了深思。
“你是习武之人,你看,这有没有可能是被某种武功打死的。”陶弘景向来以道术强身御法,对武学是不甚精通,故来问下萧练,看他是否曾见过类似的武功。
萧练摇摇头:“不可能,你都说了死者身上没有淤青,那就定不可能是被功夫给打死的。”
“我是说…通过某种隔空发功的武艺,比如说用掌风传送内力什么的…”陶弘景直直盯着死者的耳朵,忽然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不、不。”萧练又摇了摇头,“即使是隔空击掌,打在人身之上仍然会有一道印记。譬如皮肤发青、肋骨催折。不过…”萧练说到此处忽然停了下来。
“我倒是听说过一种功夫,叫做狮吼功,此功为人体丹田内气外发,发声吐气之功法,功成之后,发功呼啸,即可将内力注入对方体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种功法只能用来慑敌而已,至多不过将人震得暂时失聪,头晕目眩而已。仅凭吼声就让人七窍流血而死,这我倒是闻所未闻。即便真的有人内力强到这种地步,也不至于拿如此功夫去对付一个普普通通的樵夫。”
好不容易有点眉目,最终还是经不起推敲,陶弘景便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死者身上。
他仔细盯着死者的耳朵,发现那两块肉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用手一摸,竟用针线缝补上去的。
陶弘景注意到了这点过后,将手放在死者的手上,逐一检查死者的掌心和手指,最后在指甲缝中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拿出来仔细一瞧,竟是一些细碎的肉屑。
陶弘景神色凝重地说道:“耳朵是他在临死前自己扯下来的。”
“难道真的是狮吼功?”萧练疑道,“凶手将内力灌入死者而内,扰乱其奇经八脉。死者不堪忍受这巨大的痛苦,便硬生生把自己的耳朵给扯下来了弘景,有没有这种可能?”
“有确实有不过还是无法确定。看来,只能通过作法来招引亡魂来问个清楚了。若灵魂已经去往冥界投胎,那我也无力招还。不过幸而如今人死才只四天,一般情况下死者灵魂应当仍在逡巡之中。待会儿我施法时,你一定要保护好那对母子,要知道,这樵夫死得不甘不愿,我恐他会化为厉鬼,到时候便是妻子,他也有可能完全不认。”
萧练点了点头,陶弘景这才让寡妇带着孩子进来了。
他见萧练已护在那对母子身前,便渐次从包裹中拿出香炉、烛台、经幡等法器;又从妇人家中取来水、果等供物,开始施法。
依旧是以白衣为幡,人血作引;陶弘景在屋内将一只白幡舞动生风。手上掐的是聚魂诀,口中念的是招魂咒:
“荡荡游子,何处留存,虚惊怪异,失落真魂。宫廷牢狱,坟墓山林,三魂早降,七魄来临。今请山神,五道游路将军,当方土地,家宅灶君,吾进差役,着意寻,收魂附体,帮起精神,奉请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
陶弘景咒语念完过后,跟着便是一团黑云随着紧唳的风声飘来至此。
陶弘景明眼一看,那团黑云在隐隐约约之际,似乎组成了一个人形,其身形轮廓虽然不很明晰,但他的容貌五官却分外清楚,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只耳朵不见了。
是死者,他的亡魂归来了!
在他那一张宽大朴实的脸上,挂满了哀戚之容。而他的目光,则直直地往向屋中的女人。
黑云由远及近,暗压压地沉了下来,而那云中的人形,也一点一点逼近了灵堂。
陶弘景对着萧练使了使眼色,萧练便迅速贴紧了女人,生怕待会儿亡魂下来,又是一阵杀戮。
可是他们显然误会了鬼魂的来意。
他的眼神之中似有无数种复杂的情感糅合其中,但唯独没有恨意,准确的说,当他看到妻子愁白的鬓发和哭红的眼眶时,眼中的怨恨顿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爱怜和愧疚——他走得太早了,以致于照顾两个孩子和一个家庭的重任都得给妻子一个人来扛。
“夫君!”女人大叫一声,突破萧练的阻隔,冲出门去。然而就在她跨过门槛,张开双手准备拥抱亡夫的同时,却扑了一场空。
风停了,云也散了,只剩下女人跪倒在地,一边盯着消失的夫君黯然神伤,一边不知所措地回望着陶弘景和萧练——眼神中满是不甘和疑惑,明明明明夫君已经就要进到家门,却为何不留一句话就走了!
“夫夫君他走了吗?”女人恋恋不舍。
“走了。”陶弘景望着已经静止不动的招魂幡,发出了无奈的回应。
“这却是为何?难道他不想见一眼妻儿吗?”萧练急急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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