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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心里明白,这两条道路,不论他选择了哪一个,都只会让他痛苦一生。
他做不到,做不到像伯父和父亲那般干脆决绝、杀伐果断。前一秒还将其奉为座上宾、后一秒就能够刀兵相向。
他只能跪倒在地,两手握拳、并将指尖紧紧嵌入肉里…他只能借着肉体上的疼痛来稍稍麻痹自己。
“要不我来动手吧”看着儿子这幅模样,萧顺之竟也有些于心不忍了。
“文纬,你总是在当心软的时候心硬、当心硬的时候心软…”萧道成说道此处、顿了顿,叹息道:“我这也是为了磨砺练儿的心性、为了我们萧家的未来。”
“行行行,你们别争了,谁来杀不都一样么,别为难萧公子了,我自杀总行了吧?”
陶弘景似是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蹲下身子、从地上挑出一块造型尖利的石头,便要往自己的喉部刺去。
“想死,没那么容易!”萧道成见状,瞬间便从身旁的侍从身上夺来武器,拈弓搭箭、一气呵成,萧道成不愧是国中名将,仅是随便一瞄、随手一张,箭矢便钉穿了陶弘景的手背。
“按住他!”萧道成既将陶弘景射伤,跟着又是一道令下,很快便冲过来好几名士兵,将陶弘景按倒在地,还未等他动手,便已令其无法动弹,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萧衍看着此情此景,心中已是悲痛欲绝。
偏偏此时、萧道成又取来一柄短刀、径直走到了陶弘景的跟前。他把刀架在陶弘景的发髻之上、对着萧衍说道:
“练儿,你若再不动手,我可要开始用刑了,割去他的头皮、剜去他的眼珠、砍掉他的手足、钉传他的脊骨……练儿,你一定要逼我如此么?”
“明明是是你们在逼我!”萧衍满眼血红,浑身上下青筋暴起…哪里还像是个贵家公子,简直形同野兽。
他从地上拾起佩剑,高声吼道:“好,我杀给你看!”
萧衍说完之后,便发了疯一般的往前冲去…他冲到陶弘景跟前,长剑一出,寒芒骤现!
眼看着陶弘景就要命丧剑下之时,萧衍忽而手臂急转、长剑一抬,竟往萧道成的颈上划去。
他要以身犯险,去挟持自己的伯父,去为陶弘景开辟一条生路!
萧道成虽是位高权重,不常亲自上阵杀敌,更不像弟弟萧顺之一般统领影门、专精于武学。可他毕竟是天生神力、又兼之久历战阵,剑艺精湛,国人少有人匹。他的两脚只是稍稍往后一退、短刀只是轻轻往上一撩,轻而易举便化解萧衍的此次进攻。
萧衍已是无可回头,见一击不中、仍欲再攻。可手臂竟使不上力,只觉肩颈之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灼疼。
是萧顺之!就在萧衍出剑的那一刹那,萧顺之已经瞬身向前,死死地摁住了萧衍的肩骨…
“孽子!我怎么竟养出了你这孽子?!”萧顺之怒吼一声,手心之上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萧衍只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捏碎了,一股极其浑厚的内力自肩膀涌至全身,如瀑布一般,将萧衍的全身上下各处骨节、尽皆冲垮。
这一手,正是萧顺之的绝技“擒龙手”,只要手指扣在敌人身上,便可驭使内力冲破敌人各个穴道,扰乱其气脉运行,使其浑身酸软、无力反抗。
萧衍肩膀都快被压得变形了,莫说是提不起剑,到最后、竟连站也站不稳了,被萧顺之的一只手生生压迫得跪倒在地。
萧顺之也跟着跪了下来,他把头深深埋下、向着兄长请罪道:
“练儿年幼、尚不知事。顺之管教无方,此事权责在我,纵使千刀万剐、顺之亦绝无怨言!只是练儿心性未定,又是萧家唯一的独苗,万不可就此摧折,恳请阿兄能在日后好好教导…”
萧衍眼睛突然一下就红了,他这才悔悟到自己方才是犯下了滔天大错,不仅没能将陶弘景救出来,还害得父亲因为自己的鲁莽而遭受牵连。
萧衍望着愠怒不已的萧道成、咬咬牙道:“是我想的计策,是我使的剑招,与父亲毫不相干;一切罪责,孩儿愿一力承担!”
萧道成毕竟未伤分毫,见萧顺之和萧衍父子接连请罪,怒容也是渐有退却,他缓缓走到萧顺之跟前,将其扶起,说道:
“文纬,我一开始只道练儿是天性孱弱、妇人之仁。却没料到,在方才那番处境下,他竟能想到通过将我挟持来救人,不慌不乱、也算是有几分胆识。只是他在外沾染了一身江湖习气,把情义二字看得太重。若练儿从今以后不再意气用事、凡事以大局为重,也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萧道成虽然脸上仍有余怒,但其实心中却是颇有几分赞许:“这小儿,只要我好好教导、日后必成大器。”
“孽子,听到了么,还不快向你伯父跪谢?”萧顺之说着,跟着便要按着萧衍的头颅往地上磕去…
“不必了。”萧道成大手一挥:“练儿,伯父我今日非得叫你的心肠硬下来!这是你早晚必经的一步!若你连一个江湖朋友都不忍杀,连这点魄力都拿不出来的话,那我宁愿去将异姓之种过继来继承大统,也不会让你来毁我萧家基业!”
萧道成再次把剑拾起仍给了萧衍:
“还是两条路,你自己选:要么陶弘景被千刀万剐、你被逐出萧家;要么陶弘景死个痛快、你也能够因此而有所成长。你若仍是优柔寡断、我便替你了断了!”
“伯父不…不要!”萧衍大叫一声,挡在萧道成和陶弘景二人中间,伫立良久才缓缓地、哽咽着说道:
“让我来…让孩儿来”
他颤颤巍巍地提起剑来、直直地抵着陶弘景的胸口…就这样呆立了足有半晌,唯有两行清泪滑过面颊,剑尖却是没有向前半分。
陶弘景缓缓走到了萧衍剑下:
“动手吧,比起被萧将军割去头皮、剜去眼珠、砍掉手足、钉穿脊骨…还是死在你剑下比较好。”
“我忍不下心…我怕我永远也忘不了今天…你死在我剑下的样子。”
“不忍看就闭上眼睛,眼睛闭上了,心也就不痛了,你就当你剑下之人是个陌生人好了。”陶弘景说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萧衍不争气地又看了好几眼陶弘景,在他的反复催促下,这才把眼睛给闭上了。
在他眼帘合上的一瞬间,无数滴热泪自眼眶之中飞溅而出。
“闭紧了吗?”
“闭紧了…”萧衍抹了抹泪。
“可这样,你就看不见我的心脏在哪儿了,我现在指给你看,待会儿你不要犹豫、把它一剑刺透。如此,我便能够速速死去,你也看不到我捂着伤口满地打滚的丑态了。”
陶弘景打趣着说道,“你也不用再来补上几剑了,我们两个都会好受点。”
“你讲的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萧衍想起了以前和陶弘景的那许多次玩笑,独独这一次,叫人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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