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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弘景四肢舒展、平躺着倒在地上,用指尖夹着萧衍的剑尖说道:“把它再往上抬一点。”
“我…我…听你的…”萧衍在陶弘景的身上一点一点地滑动剑尖:“到…到了吗?”
“还没有,再上一点,再左一点…不不不不是我的左边,是你的左边好了,就是这里…动手吧。”
“你…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萧衍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卡住了,就连这短短一句话都显得艰难万分。
“把我葬在高山之巅、无人问津之处。”
陶弘景说完这一句话后便撕开外衣、敞开胸膛,对准萧衍的剑刃、毅然决然地迎了上去。
萧衍知道陶弘景死意已决,由不得自己踟蹰下去,哀哭一声之后,便将长剑猛地往前一刺,四尺长的剑刃瞬间便刺透了陶弘景的胸膛……
鲜血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往萧衍的脸上拍打、喷溅…陶弘景的身体抽动了数下之后,便永远地静止在了那里、不声不响,连一句死前的“哼哧”声都没有。
直到再也感觉不到陶弘景的气息之时,萧衍这才矜着热泪、心惊胆颤地睁开了眼睛:
一袭素白的法袍铺展开来,在一片血泊之中被浸染得鲜红无比,陶弘景的面色依旧如同冠玉一般,不沾一丝血色。
在鲜血的映衬下,就如巨大红莲之中、一点淡雅素净的白蕊。
他的面色宁静平和、不见任何愤怨与哀伤,只有一抹浅浅的笑意,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他是安然死去…只有那散落的衣冠、飘零的长发和流动的血泊能够看出此人是死于非命。
萧衍嚎啕着替陶弘景擦干血迹、整理遗容……把他的拂尘摆正、把他的衣服理好…没有人过来帮他,他也不看一眼任何人,只是兀自将陶弘景抱起,孤零零的、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密林深处…
萧衍要遵照陶弘景的遗命,把他葬在山中最是人迹罕至之处。
从此之后,陶弘景身在何处唯有萧衍一人知晓,除了萧衍、也再无一人能去叨扰。
萧顺之意图去截住萧衍,萧道成却是摇了摇头:
“贤弟不必阻拦,免得他在刺激之下做出傻事来。等练儿这段时间伤心过了,自会有所成长。眼下他的心越痛,日后他的心便会越狠。”
接下来的数个昼夜里,萧练都会跑到陶弘景的葬地,那是一座绝壁之上的洞穴,外面有着层层叠叠的横生的树木枝叶遮掩,这是萧衍小时候离家出走常去的地方,每当与父亲斗气、每当被父亲打骂后,他都会一个人躲在这个洞穴中,给自己疗伤,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陶弘景死后、萧衍便背着他的尸身,用腰带把他与自己紧紧捆在一起,攀藤附葛,上下翻腾很快便来到了这个幽暗的洞穴。
萧衍放下了陶弘景的尸体,不知怎的,他的尸体僵硬地特别快,萧衍的手放在陶弘景的腹部、只觉得一股飕飕的凉意传来,此情此景、为这个伤心之地又添了一分悲凉。
没有棺椁、也没有巾幡,简简单单几掊黄土、一块木牌,便构成了陶弘景的墓穴。
萧衍每次过来,一呆就是好几个时辰,陶弘景不喝酒、也不吃肉,萧衍知道陶弘景不喜欢那些俗礼、故也也不带什么祭品,只是每次来时都会拿着一张白幡。
他见识过陶弘景的招魂术,能够将死去不久的亡人的魂魄召来。是以他也学着找来白布、制成白幡,咬破自己的手指,以血为墨,在那白幡上面写着谁也不懂的文字。
然后迎着瑟瑟寒风,有模有样手掐指诀、念念有词地喊道:
“荡荡游子,何处留存,虚惊怪异,失落真魂。宫廷牢狱,坟墓山林,三魂早降,七魄来临。今请山神,五道游路将军,当方土地,家宅灶君,吾进差役,着意寻,收魂附体,帮起精神,奉请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
今天是陶弘景死后的第七天,萧衍听说人死之后,灵魂都会于头七这天返回家里。过了头七,灵魂就要归入地府,再也不会回到阳界了。
这是萧衍最后的一丝希望所在:
他卖力地把魂幡挥舞了数百个来回、就算手腕已经酸麻无比仍是未肯放下,他一遍一遍、小心翼翼地诵读着招魂辞,不敢错念半个字,唯恐惹得神明生怨。
可莫说陶弘景的魂儿了,便是连风儿都不听他使唤、在其脸上拍来打去,寒风之中只有阵阵凉意,却丝毫不闻陶弘景的半分气息。
招魂幡訇然落地、萧衍的最后一点念想也破灭了,他心灰意冷地倒了下来,倒在了陶弘景的墓旁。
倒地的那一瞬间,他只觉一阵彻骨寒意穿透衣裳、直抵心脏,外面的风声也在这一瞬间骤然加急了、鹅毛似的雪花一片一片地飘进来,很快便在洞口处铺上了一层雪毯。
“难得一见的暴风雪啊!连老天都不让我走么?也好也好,我就勉为其难地来陪…陪你吧。”萧衍脑海中不知不觉浮现出陶弘景那一脸不正经的模样,也开始学着他的口吻说起玩笑来。
可他终究是学不来陶弘景的豁达之态,话到嘴边、滋味却只有苦涩。
萧衍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便把手搭在陶弘景的坟土之上,可谁知,他的手指仅仅是在黄土上轻轻一碰,瞬间便被冻得快要麻木了。萧衍将手指收回来一看,只见指尖之上,已经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这黄土是我从洞口深处掘来的,那里的土壤虽然比外面较为阴寒、但也绝不至于冷到如此地步…还有这匪夷所思的天象…江南之地怎么会有如此的猛烈的暴风雪?”
萧衍想着想着,心中猛然倒吸一口凉气,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一阵一阵地痉挛、抽搐起来,寒气已经涌入五脏六腑…而这从头到尾,不过仅仅片刻时间,世间竟有如此极寒!
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他就得被冻僵在地…
然而现在的萧衍已经顾不得自己了,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要趁着自己尚有一丝体力,把陶弘景从土坟之中挖出来!
所幸当时人力有限、陶弘景又葬得极简、并未埋得很深。是以萧衍硬撑着一口气,任寒气在体内乱窜也绝不倒下,最后,硬是将这小小的坟茔给掘了出来,陶弘景的尸体也得以复现与萧衍的眼帘。
没有尸斑、没有尸肿,陶弘景浑身上下毫无腐烂的迹象,依旧是如白玉一般通体无暇,光彩照人,哪里像是死了?分明就像是睡得正酣!但若细细观察,仍能从其身体之上发觉处许多异样:
他的眉间和发梢处沾染了数层几处寒霜,每一处肌肤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
然而萧衍却是一点也不惊奇,他这幅模样,瞬间便让他想到了当初被冰封的自己。
是雪妖!
萧衍什么都明白了:陶弘景当初将雪妖降服但并未将其杀死,陶弘景一死、雪妖也跟着跑出来了!
萧衍已经隐隐约约猜到雪妖就在附近,但却毫不慌乱。他只是瞥了一眼洞口外面漫天飞舞的风雪、便知道自己已经是绝无可能逃出去了。
“看来,我今天得和你死在一块儿了。”萧衍望着被冰封的陶弘景,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起、笑了笑,若说之前的玩笑只是无奈苦笑,那这次确确实实是发自真心的。
他见到陶弘景如今亦是和自己当初一样的遭遇,他们因雪妖而缘起、又因雪妖而缘灭,一切经历都是命中注定、一切人为都只复归于初,天意如此弄人,岂不好笑得很?
萧衍的心中一直是唏嘘不已,竟至于连身体上的寒冷也忘却了,他的全身上下都渐已麻木了,只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越来越昏,跟着便一头栽倒下去,与陶弘景并排而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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