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事情过去了一个月，我才从王昭仪口中得知了安和失踪之事，然而我却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四处打探消息确实属实后，我便一门心思想要出宫。

    这一晚，王昭仪刚睡下我便溜出了承香殿，沿着太液池便朝着紫宸殿走去，然而半路却还是撞见了个人，这个人，我甚至多年未见。

    “你清瘦了许多，若是知道他终究未能娶你，或许当初进宫之前，我便会向他要了你。”他望着我淡淡道。

    “奴婢见过公子，不知深夜公子怎会在此？”我心跳的很快。

    “我说过，在我面前，你无须自称奴婢。”他伸手，想将我扶起。

    我起身，向后退了两步道，“公子是不是深夜迷了路，奴婢可以为公子指路。”

    “什么路？”

    “出宫的路。”

    “你要出宫？”

    “是公子要出宫。”我笃定道。

    “什么人！”李好古的声音刺破了深夜的宁静。

    “李公公，是奴婢。”我连忙跪下道。

    “陆离？你怎么还在这里？”他的声音响起。

    李好古见状不知何时退了回去，立刻吩咐人赶忙去承香殿通传一声。

    “奴婢参见皇上。”我又忙道。

    他看了看跪在那里的我，夜深的即便是借着引路的灯笼也看不清我面上的表情，他低声问，“这个时辰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奴婢······”我额上急出了汗。

    “回皇上，是臣寻的安歌姑娘。从前宫外臣曾与安歌有过交情，想着多年未曾入宫，便想出宫前过来看看她。”陆离替我答道。

    我小心的抬眼看了看陆离，却不慎撞见了皇上的目光，匆忙又看向了地面。

    “你可知，”他对陆离道，“私闯朕的后宫是何罪？私通宫女又是何罪？”

    “私通？皇上这罪名扣得微臣着实冤屈，不过是······”陆离一笑，却被我接下来的话惊得一时手足无措。

    “奴婢知错！”我猛然道，陆离一脸惊讶的回望着我，李好古更是插嘴道，“你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吗！”

    “奴婢知道在说些什么，却不是李公公口中的胡言乱语！”我又道，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扬起头，望着他，“奴婢自入宫前便与陆公子两情相悦，入宫数年更是对陆公子念念不忘！奴婢在承香殿伺候王昭仪将近十年，自诩对主子也绝无二心，只是今日在这太液池能与陆公子重逢，奴婢今日若不说出心里的话，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他。奴婢再也不想等了！”我的眼里含泪，却不敢再看向他。

    半晌，他道，“所以？”

    “所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然把头磕了下去高声道，“承香殿宫女安歌请求出宫！”

    “安歌！”王昭仪匆匆赶来，却骤然听到这么一句，然而叫住我的时候却已来不及。

    “什么时辰了，冬荣？”王昭仪将我从太液池带了回来，我在她跟前从天黑跪到了天亮，王昭仪撑得着实有些疲累，看着窗子外逐渐发亮，便问着。

    “回娘娘，辰时了。”冬荣看了眼地上还在跪着的我，然后低声道。

    “起来吧，你都跪了一夜了。”王昭仪垂眼看着我道。

    “娘娘还没答应奴婢呢。”我回道。

    “答应什么？出宫？”她反问，随即又苦笑了一声，“你的事情，从来都不是本宫能做得了主的。”

    “奴婢是承香殿的人，娘娘是承香殿的主子，自然便是安歌的主子，奴婢的主，娘娘能做。”我又道。

    “安歌，这里没别人，你不用跟本宫装傻，如果你愿意，本宫该唤你一声‘娘娘’，可你如今却要出宫，还是要嫁给陆离？本宫就不明白了，你的心里不是装着安和的吗，你为什么又要在这个时候出宫嫁给另一个人？！”她从榻上直起了身，冬荣忙上去搀扶，她却一把推开了冬荣，光着脚走到我跟前，弯下身捏起我的下巴道，“本宫真的很想挖出来你的心好好看看，看看那里面住着的到底是谁？！这么多年了，你日日折磨着本宫，本宫却还要仰仗着你，如果没有你，即便本宫的永儿被立为太子又怎样？！他还是不会到我的承香殿来看上我一眼！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他才愿意过来与我吃上一顿饭！你知道吗？每次他来我这里用晚膳，他看着你的眼神都让我吃进嘴里的每一粒饭都难以下咽，可是我能怎么办！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她歇斯底里的吼道，踉跄着险些要摔倒，还好冬荣在身后一把搀住了她。

    “你放开！”她再一次推开了冬荣，然后指着她的鼻子道，“你知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离开的本宫，还不都是因为她！”她猛然转身对着冬荣指着我，冬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边害怕的偷偷哭着叫道“娘娘······”，一边伸着手还在护着王昭仪，怕她再一个不小心站不稳。

    “哭！你就知道哭！你因为她被罚去的库房做劳役，一去就是数年，因为她啊！又是因为她，因为她不经意的一句话才回到了本宫身边，你难道不该好好谢谢她的大恩大德吗！啊！”说着，王昭仪猛然拉着冬荣的衣领，将她拽到了我的跟前，然后往下按着冬荣的头，让她向我磕头道谢。

    冬荣不知所措，身子不住的颤抖，却无奈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味的哭着喊道：“娘娘······您怎么了······”

    王昭仪终于松了手，冬荣瘫坐在那里继续哭，她再次转身看向我，命令自己悬在眼里的泪不要掉下来，“如今本宫因为你才有了现在的一切，你是不是很得意，啊！本宫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很得意！”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重重的甩在了我的脸上，我面无表情，继续跪在那里。

    “怎么？不服气？本宫打你不服气？！还是，你要去皇上那里参本宫一本！让他干脆将我送去掖庭？本宫好怕啊！真的好怕啊！来，冬荣，我们一起求她，求她放我们一马好不好，嗯？我说求她，求她啊！”王昭仪说罢便跪在了我跟前，“你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等着我们主仆二人向你摇尾乞怜的这一天，是不是，是不是！现在你满意了，你是不是满意了！”

    我一惊，不禁向后撤了撤，然后把头埋在了地上，嘴里一直念着，“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她按着冬荣的脑袋一起向我磕了好几个头，然后才听到我说了什么，她终于住了手，问道，“你说什么？”

    “奴婢不敢。”我始终埋着头不曾起身。

    “本宫听不见，你说什么，大点儿声！”她噙着泪冷冷道。

    “奴婢，不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她笑笑，然后跪着爬到我跟前，冬荣见状立马上去拉住王昭仪的胳膊，并喊道，“娘娘，不要······”王昭仪一把甩开了冬荣，冬荣顺势摔在了地上，她却顾不得其他，弯下身，凑近我，在我耳边道，“你听不见本宫说话吗，本宫说，大！声！点！儿！”

    “奴婢，不敢！”我死死的咬着嘴唇，将眼泪狠狠的吞回了肚中，而后再一次一字一句高声道。

    “哈！哈哈！哈哈哈！”她忽然大笑，转身对着冬荣笑，边笑边说，“你听到了吗，嗯？冬荣，你听到了吗？她叫自己奴婢，她说，‘奴！婢！不！敢！’！”

    冬荣此时已被吓得不轻了，她也把头埋在地上，一边颤抖着喊着“娘娘”，却也一边不敢动弹，而眼泪却一直没有断过。

    王昭仪终于累了。她跌坐在地上，望着偌大空荡的宫殿道，“你们都以为本宫疯了，你们一定都以为本宫疯了！本宫没有疯！都是她，都是她逼得我啊——”

    我缓缓直起身子，看着面前的女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却还是狠下了心道，“承香殿宫女安歌请求出宫！”

    我连说了三四遍，她终于不再哭闹，半晌冷冷道，“走吧，都走吧，留不住，一个，也留不住。”

    出宫那日，陆离亲自来接的我，我收拾好了细软，从承香殿出来，陆离看了看道，“这么少的东西，就没有什么忘下的？”

    我摇摇头，肩上的包袱里只有我当初带进宫的那件火红狐狸皮，其余的，什么也没有，“没了，就这么多。”

    “这一走，便再也回不来了，你不想去看看他？”陆离又问。

    我知道他说得是谁，可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怕后悔，我摇摇头，“不了，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早点儿走吧。”

    守城的禁卫军拦停了马车查看出宫的令牌，我低声问，“到哪儿了？”

    陆离道，“丹凤门，出了丹凤门我们便离开了皇宫。”

    我没做声，却小心翼翼的掀起帷裳向外望了望。

    他看着我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收回视线，笑着摇摇头。

    他也掀起了帷裳，朝着我看向的方向望了望，他知道，那是紫宸殿的方向，那是，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