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快意谁不愿？自在怎伤人？

    龙莲婴对仇世所讲的故事本能感觉到……或者说心底有份质疑，乃至不敢相信！

    因为他突然发现，如果仇世的故事曾经的确真是存在过，那自己从小长大的师门，以及见过的各色人们，包括师长和师父口口声声宣扬的道义，仁善，究竟是什么东西？说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即便他们本身都不怕死，又有什么权利去欺骗世人？自己曾经无比肯定师父、师叔、师姐等等很多人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伤害自己。但他们曾对自己说过的话，告诉自己一切的“应该”……

    龙莲婴不愿意相信那些全部都是欺骗、谎言，所以他告诉自己仇世的故事只是故事而已……！

    在这个世界上，空穴来风其实本来就并不奇怪！虽然对快意城的种种还不能完全理解，但龙莲婴心里多少有了些自己的想法。在这里基本上使用不了法术，可就人本质来说一切言行几乎可以算是完全自由的，所以每个人脸上平静的笑容确实都是出于没有压力的松弛！

    但并不是每个人的表面就真的可以完全代表内心，因此快意城的禁制或许正是针对其中居民内心的某种束缚！

    龙莲婴猜想的没错，只是并不完全。快意城本身出于某人意识建造，在这里包括了世上一切物质，也具备几乎绝对的自由！可是来到这里决定永远留下的人唯一要遵守就是保证永远不离开。

    按照常理来讲其实这条唯一的规矩也不算过分，因为离开的人会被清除一切有关快意城的记忆，所以事实上也不是绝对禁止离开，只不过是未必有人能有足够的勇气放弃这里的生活。

    而几乎是所有最终还是决定留下的人们，或多或少要么是对外界再无留恋，要么是外面的世界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在快意城中那些在外面世界作奸犯科，甚至已经十恶不赦的人也不会遭到丝毫歧视，而且仍旧不需要去掩饰他们本身的欲望！例如小偷有的是生活所迫，有的则仅仅成为了没法戒除的习惯。

    在快意城里什么都不缺，只要你能想到的就会有，随便拿。就算有人发现被偷也只无动于衷，哪怕小偷拿着成果去到失主面前坦诚，求骂、求打，得到的也只是平静礼貌的笑容！

    在这里没人想要去当财主，因为没人会把财主比别人高看一眼。但对他们，对那些无法舍弃欲望的人最恐怖的就是，快意城中的禁制不仅不会压抑他们心中的欲望，邪念，甚至伤害别人的念头，反而会无限放大这些，而同时放大的却还包括他们作为人本身与生俱来的人性和善念！

    这对于那些作恶成瘾的人来说几乎就可以说是地狱，首先他们永远也不要想在快意城能得到心理上的满足！而同时却又不得不面对被自己舍弃的一切生命共性产生的矛盾，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明白那种感觉简直比杀了他们更痛苦！

    绝对的自由和绝对的真实放到一起，就形成了快意城中人们这种满足笑容背后的悲哀和惨然！

    虽然并没有完全理解快意城的实质，但龙莲婴认定创造这个地方的是个极度冷酷，残忍的人！

    但他却并不认为那个人错了，反而觉得那个人给了很多人梦寐以求，并且实际的确需要的自由、安全、无拘无束，即使自己在师门云墟城受尽了宠溺，可要离开青瑶殿其他地方还是不得不着意检点，慎重避免违反种种门规！

    可那个人只是拒绝人们逃避本身，不容许自欺欺人！龙莲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可人们内心的空虚和痛楚，又让他感觉忍不住怜悯！

    但再一想，要是易地而处，那些贪婪为欲望不择手段的人们，自己会对他们感到一丝丝怜悯吗？

    龙莲婴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不够用了，他想的太多了，好像永远都想不完似的……

    一早岳绡走进龙莲婴房间，看他面无表情，脸无血色的整个人直挺挺躺在床上，双眼呆滞无神的盯着屋顶，不禁被吓呆了！

    赶忙跑到床边便推边喊，岳绡的声音听起来都带了点哽咽：“婴儿！婴儿！你怎么了？别吓大姐啊，你应大姐声好吗……？”

    把脉，灵应，岳绡用了各种方法去探查龙莲婴发现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但此时看到他这幅模样又实在措手不及！

    很快，郑铎等人也问询赶来，看到龙莲婴的样子都不由颇为惊恐！

    宁婉匆匆去请来城主，看到龙莲婴这幅模样也不由紧皱眉头，当即坐到床边把他轻轻扶起来，用手在他背后几个地方揉按了一会儿。忽然轻叱声“醒！”

    龙莲婴浑身一震，重重哼了声，茫然四顾，见到一屋子又惊又急的人都在盯着自己，半天还没缓过神！

    半晌，怜君缓缓说：“真仙初至我便提醒过在此处不可妄动法力，更加不能轻易施展灵力真元，可真仙你居然用灵识游离，若非本身灵力超群，换旁人如此只要魂魄稍一离体就休想再召回了。随便魂游物外若稍有差池，恐连混会都将难入。真仙本乃精细之人，何以如此轻率冒险呐？”

    怜君虽然语带责备之意，但归根结底还是都源自关切担忧！

    龙莲婴暗暗行功也无大碍，环视诸人歉然说：“让给大家担心是我错了，我昨晚睡着睡着偶然就魂游了，一时大意，以后不会了！”

    岳绡此时心里尚难平复，想到若再延迟一时后果难以预料，不由得又悲又气伸指在他额头重重戳了下恨骂：“小冤家，说过你多少次出门在外一切都要小心，偏偏总不让人省心！你要是真有个什么好歹，让我怎么跟师父交代……？”

    龙莲婴也自知有亏，更不忍师姐生气，当即吐吐舌头拉起师姐的手轻轻摇晃着撒娇般说：“好大姐！都怪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岳绡强忍着快要涌出来的眼泪，对这个师弟她其实又怎能恨得起来？说到底龙莲婴从小到大都任性散漫惯了，自己师姐妹们多少次被他气得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

    但终归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虽然名为姐弟，但如果真要论年纪彼此算母子也绰绰有余！

    本来作为师父，冰心散人一向宠溺龙莲婴确实不假，师徒同榻同食也都到他十岁为止！一来是龙莲婴男儿身被发现，不便继续以往。另外冰心散人终究是一殿首座，并不是什么都必须她*，况且她终究也身负师门责任，从不敢疏忽修行！

    所以实际上龙莲婴从小到大衣食，学习几乎无不全由岳绡一手料理，只偶尔其她师妹代劳一时。岳绡作为师门之首，为大局对底下的师妹师弟偶尔严厉些也是不可避免。可更重要的作为修仙之人年纪早就不算什么大事，但龙莲婴却也算是满足了岳绡作为女人天生的母性！

    此时看到龙莲婴一脸乖巧、讨喜的认错样子，虽然知道他向来如此，不见得有几分真心认错。可毕竟小脸脸色却是还不好，显然元气有损，不由得一腔关爱涌上心头早把气恨冲散了！

    见此，怜君心里不禁又悲又喜！悲的是人生于世何曾有谁真的摆脱过初始注定的命运？喜的是龙莲婴虽然生逢劫难，自幼无助，但却幸运的遇到了这些由衷关爱他的师父和同门，多少总算让人感到安慰了！

    然而，按照世间过往种种，有朝一日龙莲婴或许也同样能无畏无惧，可当他看到这些至亲因自己受累的时候，他又能忍受到何种程度呢……？

    大义、公理从来都是嘴上说的，狭隘如果能成通病其实已经算万幸了！过高的要求一方面是大多数人们不敢面对自己低微的事实，为了掩盖自己的无力，只好把某些要求尽量订的高一些。另一方面则是某些人相信这是愚弄大多数人保证自己利益的最佳方式！

    对龙莲婴来说，他早晚也会明白这一点。而到了那个时候他与古往今来曾出现过的那些所谓“英雄”，“偶像”们又会有什么不同？

    躺在师姐腿上，任其轻抚自己鬓发，颈项。龙莲婴噫语般问：“大姐！这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愣了下，岳绡想不通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这个世界你也算看了、走了些日子，你觉得它是什么样的呢？”

    “哎……！说真的，我现在根本搞不清！以前我第一次下山和你们进城，觉得什么都新鲜有趣。可之后你们一个两个满口的世事多变，人心险恶，弄得我实在是一点心情都没了！”

    “呵呵！你小子光想自己愿意怎么就怎么，懒病一犯起来连动动手指都不愿意。可这世界众生万千，怎么可能全都照你想的一样？”

    “可我想每个人都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这有什么不对吗？”

    “这……”

    “我这次下山看到了很多新鲜事，可再也没了第一次那种期待。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觉得每个人心里都很不快乐！哪怕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多高兴，就像那寿安王一家人，他们的心里就都很乱很乱的，我每次看到他们都是满腹忧愁。可按照常理，他们那种豪门富贵又能有什么不如意的？”

    岳绡听得心里一阵凄凉，轻轻为他理顺发丝，柔声说：“婴儿！人生在世无论你愿不愿意，总会遇到很多这样那样的事。遇到了就去解决，没人能永远逃避。所以不会有人能真的永远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师父下定决心让你到人间来游历也就是为了让你领悟这些！”

    “可我不懂，为什么人活着非得有那么多烦心事？如果一般老百姓是因为生活艰难，那些富贵权势又是为什么？而且为什么明明大家都是人，可你看看寿安王一家，再看看平民百姓，差别为什么那么大？”

    “这……！婴儿，很多事终究还得你自己去经历、感受，别人说的且不论对错，都未必会和你感受到的一样。但如果以后你听到别人说什么，即便和你感觉不同，也未必是故意骗你，所以你终究得学会分辨是非真假才是最重要的！好啦，别多想了，你这次真是差点就吓死我了。以后可不许再这么胡闹了。反正过不几天咱们就可以离开了，到时候大姐带你再去些好玩的地方转转。现在，先好好睡一觉，大姐就在这陪你……”

    龙莲婴轻轻点头，枕着师姐略显纤瘦的大腿，轻轻合上双眼。一晚上被思绪牵动不经意引得魂游物外，也确实把他累得不轻。

    而岳绡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但也记得师父叮嘱。如果龙莲婴心绪发生了什么突然的异常变化，无比要慎之又慎，小心看顾，决不能有丝毫的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