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重逢一眼忘前嫌，已存遗憾永难还。

    一百多年前莲无芯决战魔君之后，修载旭在已经南迁的南国中究竟是个怎样的角色？

    在迁都之前，他只是个一般的殿前校尉。当时的皇帝一方面出于用不忘修家数百年的功绩，可以稳定人心。另外也是因为知道他和莲无芯水火不容，说不定日后会有用处。

    而在南迁途中，修载旭也并没有什么实权，只是凭借身在皇帝近处适时提出了两点建议。

    其一、当时北府已经占领了帝都，表面上虽然没有特别举动，但途中君臣却都人心惶惶，生怕他们会发兵追击。所以过江之后本来皇帝很喜欢江南风光，有意当即建都。可修载旭私下建言，此刻朝廷势弱，在江南建都虽有大江据守，却未必能受得住。而且还会遭到西北夷狄，以及已经到了后方的妖魔突袭。为保万全不如进入西部山区，易守难攻，但沿途可以不听的掠取。即保证日后立国资本，也能洗劫道路，不给可能会出现的追兵丝毫就地取材的机会，全力拖慢其进军。

    另一个建议是皇帝因为前一个高见升任他为禁军统领之后，皇帝心里为日后将在穷山恶水中置身而隐忧。

    于是修载旭又再进言，称西川虽然道路坎坷，不易行军，但反之也不利敌人攻打。至于恢复国力，可以藉由西川盛行的巫术施法。

    修载旭所以暗中支持巫族，目的在于培植自己的实力。当时天帝虽然已经派出多位正神，以及两百天兵，但那些毕竟都不是自己可以如臂使指控制的。而且当时也还没人知道在莲无芯囚禁了太白银星之后，其实三界空间已经出现了微弱的裂缝。

    但因为十三座战神庙还可以支持大局，可也正如昔日陆压大仙暗中选择修家人保护藏匿浴血仙莲，选择的地方乃是宇内各界汇合之处，所以最大限度的隐藏本身灵力不被窥探到。

    浴血仙莲和莲无芯合为一体之后，那地方的灵力也开始恢复了自行运转，但却没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而天帝让修载旭建造了十三座战神庙的同时，还封闭了大半幽冥通道，更加将空间裂痕扩大。

    于是，修载旭意外遇到了趁机跳入凡间的蛮荒使者。

    一开始修载旭并不是毫无怀疑，但对方向他提供了收复巫族的方法，并且给予了他和以前完全不同的修行捷径，使之极断时间内法力突飞猛进。

    在连续的大礼之下，修载旭终于和蛮荒达成了一致，随后他便利用巫族将天帝派来的天神和天兵摄取神识，从此成了他的私兵。

    同时，修载旭在新皇即位时辞去了所有官职，但暗中为皇帝建立“神传宗”，当时的理由是声称为皇帝祈祷天恩。

    于是，神传宗与隔江相望的那座独立城池出现了。修载旭逐渐转入暗处，以巫术暗中激发百年浩劫中人间的怨念，冲击空间的裂缝。

    可当天帝意识到自己遭到背叛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再怎么懊恼也都无济于事了！

    直到如今，修载旭一路下来对龙莲婴虽然没有任何明帮，却不乏暗助，实则是因为早知道了他的真身，就是要利用他的原力去打破原有的空间秩序。恢复四方机枢固然可以使天界归位，但同时巨大的空间震荡摩擦，也会有助于蛮荒一鼓作气打通和凡间的通道接口。

    因此说修复四方机枢是必须做的没错，但同时却也正是开启真正灾难的开始。

    如果龙莲婴不管不顾，没人知道眼下这种乱象会延续多久，也许一两年，也许三五年，但总之不会太久！

    莲无芯所以直到了这些，只因为他已经成了灵体，虽然无法过多涉及人间，却可以自由通行天地间。

    按照修载旭所想，龙莲婴完成所有任务后无论是否能继续生存，他的天赋灵力必将消耗殆尽，也就没有多大价值了。但修载旭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莲无芯的存在，正好在最后一刻挽救了自己的儿子！

    可也如烛九阴一样，拼尽全力突破了极限，进入极致的最后一刻，烛九阴陷入了无限期的沉眠。而莲无芯，龙莲婴忽然发现父亲的灵体已经比之前暗淡了很多，显然已经濒临消散了！

    “我虽然是你生身之父，但从未尽过一天为父之责，也没能让你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就算帮过你这次，也只是暂时，所以你并不需要感激我。而我也并不指望你能认我，我只想提醒你，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一切，但其实也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你身上天赋灵力虽然冠盖宇内，可肉体已经濒临死亡。也许有些事你不愿意接受，我不会勉强你，只看你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

    “我自己想要的结果……？那是我能选择的吗？”

    莲无芯非常坦率的摇头说：“的确不是！但至少只有你心里认可了想要什么样的结果，才能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不是吗……？”

    龙莲婴无可反驳，他已经不是那个最初不谙世事的孩子了！他知道自己面对着什么，并且他也明白自己并不憎恨那些给自己铺出面前这条路的人们，因为没有他们自己的命运并不会有所不同！

    那是否会感激他们对自己的帮助？一点也不！每个人做什么都必然有他们自己的目的，不必怀疑他们口中那些冠冕堂皇，本来也可以换取感激的理由。但归根结底要去面对的还是自己，没有人可以替代！

    即使到了现在，龙莲婴心里也没有哪怕丁点认同所谓的“责任”。因为他不认为自己高于任何人，同样也不自认比任何人低贱。那既然责任是每个人都可以推卸的，对自己自然也可以狗屁不如！

    龙莲婴其实心里也隐隐感觉到了父亲所说恢复肉体生命是什么意思！雪山冰峰上一时的失控在当时并没感觉什么，可如今也发现自己并非毫无所得，只不过他是在又一次死而复生之后检查自己的身体才突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平心而论，他不愿意！因为无论是什么原因，始作俑者是谁？自己都不是能毫无意识去被动接受一切，所以就算可以有千万借口推卸责任，他也无法坦然告诉自己那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莲无芯的灵体越来越暗淡了，他用最后的时间叮嘱小胖以后一定要听哥哥的话！而三女此时脸上都有明显的尴尬之色，只有龙莲婴仍旧一脸漠然！

    倏地，暗宫门口突然出现了两个身影，其中一个无比激动的跑到那即将消失的影像前！

    父母的重逢丝毫没能寄予龙莲婴丝毫一家团圆的温馨感！他们彼此的深情凝视，不需要任何言语，也和自己毫无关系！

    只是龙莲婴却可以解读出母亲的埋怨，以及无限懊悔！她埋怨丈夫为什么不肯早点去见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让自己知道他还在？即便他恨自己，怨自己，自己情愿任他打骂，只希望能再见他一面！

    可父亲对一切只有无奈！他甚至无法离开暗宫魔气可以笼罩到的地方。只能凭灵识去感知一切，但根本无法直接企及到太远的地方。这一刻，也许重逢来的晚了点，可至少也算是一家团聚了吧？

    很多事都是说出口很容易，但心里很难真去那么认可！龙莲婴从不奢求父母给予的家庭温暖，这也没错，但当他亲眼目睹这场景，却无法不对父母有所怨怼！因为除了这残缺的身体和悲惨的命运，他们真的是什么都没给过自己！

    无论世人如何看待他们，最有资格不接受他们任何索取的无疑就是自己这个唯一的亲生儿子！

    但这一刻，龙莲婴又何尝不希望父母可以突然想起来一起回头来看一眼自己？起码让自己相信他们舍弃自己的确是无可奈何？

    但没有，也不重要！无所谓的！自己的存在既然本就个错误、笑话，连自己都承认这一点，他们如何看待又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烛馨缓步走到龙莲婴身后：“如果遗憾必不可免，那尽量减少一个也未尝不是好事！”

    龙莲婴明白她的意思，但终究还是没开口。而烛馨轻叹声看向已经几乎只剩下薄薄一层的莲无芯：“我已经不恨你了，至少这一百多年来我报复在你老婆身上的，已经很多了！”

    莲无芯微笑着冲她点点头，可终究也没开口。

    龙莲婴一时不觉，突见玄灵仙剑也飞到了莲无芯身边，盘绕着，似乎还发出了低低的哀鸣！就曾经许多生死相随的人来说，莲无芯欠他们一声道别！而这一刻，算是还清了！

    眼看着他的影像终于一点点消失了，陆沁芳声嘶力竭的痛哭着，双手在半空乱抓，希望可以留下哪怕一点一滴，但丝毫丈夫的痕迹都没能抓到。

    小胖躲在龙莲婴身后，紧抓着他的衣角从侧面偷偷往外看。爹爹这样子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但半点也理解不了这将是最后一次。倒是那个“疯女人”，确实有点吓到他了。

    而龙莲婴心里不由得想到，比起自己，这可怜的孩子到现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剩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