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罗汉

    第14集花溅古道语相惜，洛神殿前晓寒轻

    卷肆◎醉罗汉

    ☆☆法济把酒葫芦放在膝上，依旧坐在地上，道“这可不行，心进这小秃驴，未经我同意，居然躲到我的洞里三日三夜，我还没找他算账。”

    郑买嗣笑道“哦，竟然大师与他有狭隙，那么你可先教训教训他，我们再带他回南诏不迟。”

    法济将左手袖管撸得高高，道“郑大人，你误会了。贫僧找他算账，可是算金钱账！”

    郑买嗣拱手道“本官愿闻其详。”

    法济佯装醉醺醺的，随地吐了口浓痰。说道“达摩祖师曾在达摩洞面壁九年，终成正果，开创少林数百年威名。这块风水宝地，岂能让人随随便便住的？心进小秃驴私自住下，那么住宿费还是要给我的。”说完，打开葫芦，喝了口酒，故意又将酒吐到郑买嗣的脚边，破口大骂道“奶奶滴，这酒真他娘难喝。哎，可惜没钱买好酒呀，真他娘的可惜！”

    郑买嗣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陪笑道“这好说，这好说，只要大师您开个价钱，这宿住费我可以给你。”

    法济跳起身来，十分欢欣道“真的？”

    郑买嗣道“绝无戏言。”

    法济笑道“那好，容我仔细算算。”

    法济在戒律院来回踱着脚步，深思片刻道“心进未经我允许，私自上达摩洞，扰我清修，就给十万两吧。”

    郑买嗣怒极，道“大师你这是坐地起价”

    法济满口酒臭道“怎么，堂堂南诏兵部尚书兼清平官，这点小钱难道还给不起么？”

    纯阳真人在旁拉住郑买嗣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先依了他。”郑买嗣压住怒气，道“好，好，好，我可以给你！”

    法济道“别急，贫僧还没说完呢。”接着又踱来踱去，道“心进在达摩洞住了三天，每天按十万两来算，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三天就是三十万两。”

    郑买嗣忍无可忍道“好个狮子大开口，要是我不给呢？”

    法济笑道“不给也行，贫僧也只好找心进这小子还钱了。”言罢便扯着心进的裤腰带，意欲拽出戒律院。

    纯阳真人急忙阻止道“老酒鬼且慢，这三十万两银子，我们南诏可以给你，只要你将心进留下。”

    法济撅着嘴，道“谁说是银子了，牛鼻子，你可听好了，是三十万两九成足的黄金！”

    纯阳真人大怒，道“原来你是想找贫道消谴来了？”

    法济道“谁有鸟闲情找你消谴？给不给，一句痛快话。不给，就恕贫僧不奉陪了。”

    法济正要带心进出戒律院，点苍六绝纷纷跃出院外，挡在法济身前。法济见了，大笑道“你们六个臭小子，敢挡佛爷的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言罢，右脚一弯，左脚抬起，身子斜于空中，右手一个大酒葫芦往绝尘子丢去。

    绝尘子眼疾手快，伸掌来抓法济右手，左手来夺酒葫芦。哪知法济将酒葫芦撤回，往空中一抛，双脚腾空，身子依旧斜倚，翻了三翻，啪、啪、啪三声，绝尘子脸瓜子被酒葫芦打得鼻青脸肿，登时找不到北。

    法济落地，侧卧身躯，葫芦当枕，酣声四起！

    纯阳真人大惊，道“《醉罗汉》！”

    郑买嗣亦大惊，寻思《醉罗汉》已无史可考。少林七十二绝技中亦无此等武功。传说此神功威力无边，失传已久，当今武林再无人会使。没想到这个邋遢胖和尚深藏不露，看来，这次想将心进抢回难于上青天。

    梁王手下的三大护法对法济所使的《醉罗汉》也都颇为震惊。由于米茂业被梁王派去荆襄，打探军情，以防南诏借″绝罄子之死quot袭扰荆州重地。为此在戒律院中，陪在梁王身边的，只剩老大苏仙儿，老二黄可坚和老四蔡均言这三位大内高手。

    这时，老四quot藏蛇″蔡均言对梁王附耳低声道“二殿下，这胖大和尚内力不凡，武艺不在法清方丈的《易筋经》之下。”

    梁王道“你何以知之？”

    蔡均言道“殿下，你看他右手青筋虬结，头顶锃亮，胸腹隆起，显然是练过金刚不坏护体这门高深武学的；他的《醉罗汉》更凌驾于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上。出手之间，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似醉非醉。就算我与三位兄长加在起来，合四人之力才能和胖大和尚勉强打个平手。”

    梁王道“我们估且按兵不动，坐等好戏开场。本王倒要看看南诏国该如何收场。”

    quot蛮牛″、quot醉猫″、quot藏蛇quot三兄弟称诺。

    这时，绝尘子吃了闷亏，站在院门外敢怒不敢言，被纯阳真人喝令退下。

    纯阳真人继而笑呵呵对法济道“老酒鬼，请给贫道一个簿面，别着急走嘛。来，来，来，有话好商量。”

    法济止住呼噜，只睁开右眼，看了看纯阳真人，一面喝酒、一面说道“牛鼻子老道，你这还算句人话。好罢，佛爷我也很想陪你们玩玩。”

    须臾，双方复又回戒律院坐定。

    郑买嗣拱手道“法济大师，三十万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我看这样罢，可否允许本官回到南诏多方筹措，定将钱财悉数奉上。”

    法济本是故意刁难，没想姓郑的这么爽快的答应了，大出意料之外。寻思此人心如毒蝎，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法济微醉道“这可不行，佛爷做的可是小本买卖，概不赊账！”

    郑买嗣知他武艺高强，不能硬来，故意拖延时间，以不痛不痒之言搪塞。

    约摸半个时辰，郑买嗣望了望西南天际，见天边焰火腾空，心中大喜。

    这时，梁王手下“淫鼠″米茂业忙不迭的赶来戒律院报信，俯于梁王身前，泣道“殿下，今日南诏国主隆舜已经攻占了襄樊，将城池洗掠而空，欢欣而去。这是荆州刺史杨廉，呈给殿下的八百里急报。”

    梁王闻言，扯信观之，几乎站立不定。对郑买嗣喝道“郑大人，你好卑鄙！我大唐向来对汝不薄，何故相欺焉？”

    郑买嗣道“二殿下，话可不能这么说。可能是少许南诏士兵犯境，做了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还望殿下明查。”

    米茂业指着郑买嗣的鼻梁骨道“若是少许士兵，怎能占得了襄樊重镇？你们借着绝罄子之死，故意纵兵抢掠财物更无耻的是，你们还打着大唐西川节度使高骈的旗号，明目张胆地搬运库银。其行径龌龊不堪，令人发指。”

    少林众僧面向西南，皆念了个弥陀，以慰荆襄之民。

    梁王手下苏仙儿气极，道“二殿下，士可欺，不可辱，让我把这姓郑的宰了！”

    梁王幽幽道“事到如今，杀了他也于事无补。”

    黄可坚道“南诏乃虎狼之心，性情反复无常，什么兄弟之邦，都他妈狗屁。殿下若不忍心，交由属下私自裁处。”言罢，向郑买嗣扑去。

    郑买嗣道“醉猫，汝很有趣。真相未明，便杀盟国使臣，这可是要诛连九族的。”

    黄可坚并未退却，依旧向前来擒郑买嗣。

    梁王大喝道“醉猫住手！”黄可坚见梁王怒气拂面，遂收身撤掌。

    梁王寻思南诏步步为营，先在剑神宮先礼后兵，以三大礼物相赠，安稳人心。暗中却在商榷进攻荆襄之地，他们尚还顾念同盟之谊，只取钱财，不夺土地，这也是南诏国主高明之处。

    梁王又想如今洛阳被黄巢反贼围困，战事吃紧。若再与南诏反目，实为不智。南诏国主隆舜吃定大唐不会对他讨伐，所以借这次皇侄之死，到荆襄富庶之地揩些油水。如今，我只能尽快找回传国玉玺，重振国威。一时之辱，埋于心间。昔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终灭吴，欲成大事者，必先忍辱偷生。

    郑买嗣见黄可坚罢手，向梁王唱了个喏，道“二殿下，事已至此，下官回去定竭尽全力约束士兵。并奏告我主，南诏与大唐永结秦晋之好，永不犯境。您看可好？”

    黄可坚啐道“假仁假义，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呸！”

    梁王思之，道“黄护法，不可无礼。郑大人有如此胸襟，实为我朝之福。如今我等在少林寺做客，方丈大师是主人家，再谈国是者，罪无可恕。”

    郑买嗣见梁王怒气大消，心中窃喜。襄樊之战，南诏夺得军械钱粮无数，得此便宜，实在千载难逢。郑买嗣奉隆舜主令，故意带四千军来麻痹对手，好让南诏主力夺取襄樊；其次才是上少林为绝罄子之死讨个公道。

    如今南诏席卷荆襄之地，开怀而去，首要任务既已达成。郑买嗣如今只剩捉拿心进，好回南诏复命。

    这时，郑买嗣笑道“殿下英明，说的极是。”随之向法清作揖道“方丈大师，适才惊扰了佛门圣地，实在过意不去，在下这厢有礼了。”

    法清道“阿弥陀佛，郑大人远来是客，快快请坐。”郑买嗣依言，复坐于蒲团上。

    不移时，刚才的紧张气氛消弥无形。

    未几，法济在殿中嚷道喂！郑大人，佛爷看在纯阳真人这牛鼻子面上，才勉为其难和你们坐在一起。佛爷问你，那三十万两黄金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绝尘子立于纯阳真人身后，怯生生地道“法济师叔，你是佛门中人，心境空明。怎和市井无赖那般市侩？没完没了的提钱？”

    法济道“怎么，难道佛门弟子就不用吃饭拉屎了？我问你，没钱怎么有酒喝？绝尘子，你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又想找抽？”

    绝尘子刚被他的《醉罗汉》打得服服贴贴，笑道“师侄不敢！”

    法清方丈道“法济师弟，不可在客人面前污言秽语。”法济应诺。

    话说法济平生天不怕，地不怕。好酒贪杯，放浪形骸。唯怕一个人、一件事。

    一个人，即是他授业恩师无悔大师。当年无悔师父命他在达摩洞面壁十八年，不准他下山惹是生非。他不敢违拗，如今面壁十九载，已超出罚期一年有余，他依旧固守达摩洞。直至刚才，心进被抓，他因有窝藏凶犯之嫌，固出洞一起回戒律院聆训。

    一件事，即往日的风流债。当年，无悔大师得知他和傅云帆有染，犯了色戒，本欲赶他出寺。众师兄忙问原由，无悔大师绝口不提quot色戒quot二字，只是道“法济好酒成性，吃肉杀生，非佛门中人，故逐之！”

    众位师兄不知内情，多番恳求。无悔大师才收回法旨。暂不将法济逐出门墙，但要罚他在达摩洞面壁思过。无悔大师圆寂之前，他亲上达摩洞将《金刚不坏护体神功》和《醉罗汉》两门神技传给法济。法济才知恩师是恨铁不成钢，感激涕零。原来在恩师内心之中最喜欢的徒儿却是自己。而无悔禅师上达摩洞传艺之事，连在座的法清、法澈、法澄都瞒过了。

    不巧这事却没能瞒过罗汉堂的法泽。

    无悔大师圆寂以后，法泽曾经多次要挟他需把《金刚不坏护体神功》的心法相告，否则，便把他色戒之事泄露出去。法济无奈，两人定下君子协议每月法泽送美酒上山，法济再告之《金刚不坏护体神功》四句心法口诀。

    可叹的是《金刚不坏护体神功》原来是块鸡肋，连法泽大师这个武痴怎么练也练不好。

    不久前，协议作罢。

    直至林心通佛前三试时，误伤了心迟，也被罚在达摩洞面壁思过。法济与林心通是师叔侄。起初，两人互相瞧不起。但到后来，两人之间情谊交集，彼此很合脾胃，成了莫逆之交。

    有一日，法济看到上官青青送给林心通的玉佩上，书有quot云帆沧海″四个小篆，大惊失色。此佩正是当年法济送给傅云帆的定情之物。

    然，傅云帆即是泰山派掌门傅始山之爱女，名剑山庄上官雁南的原配妻子。quot云帆沧海″意指″直挂云帆济沧海quot，这七律中正好蕴含了法济和傅云帆的名字。法济拿着玉佩痴痴在想，上官青青或许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话当絮繁。

    法济与傅云帆的风流债，在法济心中留下阴影，迟迟挥之不去。为此法济不敢下山，也不敢旧事重提，愿一生一世守护达摩洞，喝酒吃肉，快活终老。此中滋味，自知自觉。人生如此，夫复何言。

    这时，法济见郑买嗣拿不出钱来，道“郑大人，你们南诏鸟不拉屎，民风剽悍。盗贼四起，食不裹腹。要你拿这么多钱来赎人，也难为你了。这样罢，佛爷我慈悲为怀，打个对折，你看怎么样？”

    绝音子见法济满身横肉，面似恶虎，且又污辱南诏是穷乡僻壤，叫道“你放屁！我看你不像个和尚，倒像个屠夫。满口慈悲假义，你唬谁啊？”

    法济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对绝音子道“尘、玄、妙、音、星、罄、灭。点苍七绝中，你排老四？”

    绝音子道“正是，怎么地？”

    法济叹道“可惜呀，可惜。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佛爷今日就替你师父纯阳真人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是quot尊师重道quot。”

    话刚说完，法济已绕身而来。脚踩醉仙步，手摇两仪阵。行如风，攻如电。《醉罗汉》的身形鬼魅，东西南北，到处是人影。

    绝音子来不及防卫，已被法济牵着耳朵，拉扯至殿中。法济斥道“绝音子，老子本来是不想打你，本来也是想打你。现在不打你，我他娘的是乌龟儿子王八蛋。汝再啰里啰嗦，小心佛爷把你耳朵割下来泡酒。”

    其余点苍五绝吓得默不作声，噤若寒蝉。

    法清方丈见法济逞凶，急道“师弟，不得对友人无礼。”

    法济听到方丈呵斥，才放开手。

    绝音子见状，心中恐惧。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

    法清方丈立即向纯阳真人致歉道“阿弥陀佛，真人切莫见怪，老衲的这位师弟虽粗鲁莽撞，但为人敦厚，还望真人见谅。”

    郑买嗣与纯阳真人见法济刚使的招式，应是《醉罗汉》中的″醉打鸳鸯连环步″。没想普天之下居然有人会使此等神功，二人不禁感慨少林寺藏龙卧虎，高手如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