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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7章大道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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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田中一郎的膝盖已经不存在了。不是医学意义上的坏死或截肢,是更彻底的、近乎形而上的消失——他的身体认定膝盖这个东西不再需要了,于是骨骼重新吸收,肌肉溶解,皮肤直接贴着空气,像一棵树在修剪掉多余的枝杈。

    但他没有死。

    他跪在菩提树下,额头贴着石板,闭着眼睛,看到的东西比睁着眼睛时多一万倍。

    一开始他看到的是光。不是般若空间的那种银白色的、慈悲的光,是更原始的、混沌的、像宇宙大爆炸之前的那种光——没有颜色,没有方向,没有温度,只是“有光”这个事实本身。光里面有东西在蠕动,不是生物,不是意识,是比意识和生物都更根本的东西:意义。

    意义在成形。

    田中一郎看到的第一层真相,是关于他自己的。

    他不是一个五十六岁的日本养老基金经理。他是一个容器。一个从三千年前就开始准备的容器。鉴真在分裂自己的意识、封进三万六千粒孢子的时候,留下了第四万粒孢子——不是给日本列岛的,是给一个特定的人。这个人会在三千年后的某个凌晨,跪在菩提树下,膝盖磨穿,骨髓液流干,身体在最脆弱的状态下打开所有通道,接受鉴真留下的最后一段编码。

    田中一郎就是那个人。

    不是因为他是田中一郎。是因为任何一个人跪到这里、跪到这个程度、承受了这么多痛苦和磨损,都会变成那个人。鉴真设计的是一个函数,不是一组数据。输入是“一个人跪了三万公里”,输出是“这个人获得真相”。田中一郎恰好是那个输入。

    现在他在输出。

    他的意识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张,像一颗恒星在坍缩前的最后一次膨胀。意识的外缘触碰到了般若空间的边界,然后穿过去了。穿过去之后,他看到的东西让他的心脏停跳了整整六秒——

    东京大学的校长,小泉纯一郎,是假的。

    不,不是假人。是真人,但学历是假的。他的博士学位证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东京大学的钢印是真的,校长的签名是真的,连防伪水印都是真的。但那张证书本身是假的,因为它指向的那个“东京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在现实世界中不存在。小泉纯一郎没有上过一天大学。他初中的毕业照还挂在新潟县某所乡镇中学的优秀校友墙上,照片下面写着“本校自建校以来唯一一位东京大学校长”。但没有人在意这个事实,因为他的学术论文发表在顶级期刊上,他的研究成果被诺奖得主引用过,他在国际会议上做过主旨发言。

    那些论文是谁写的?

    田中一郎的意识继续下沉。他看到东京大学经济学研究科的地下室里,有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里坐着三十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三台显示器,显示器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参考文献。这些人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全年无休,写出来的论文署上小泉纯一郎的名字,发表,被引用,形成学术影响力。影响力反过来证明学历的真实性——你无法伪造一个能写出这种论文的人的学历。但你不需要伪造,你只需要让三十个真正的学者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为一个人代笔。

    这三十个人不是被强迫的。他们每个月的工资是两百万日元,是东京大学教授平均工资的四倍。他们签了保密协议,如果泄露半个字,他们的家人会遭遇“意外”。

    谁在支付这两百万日元?

    田中一郎的意识继续下沉。

    他看到了一条从东京大学地下室的电脑,经过十七层跳板,最终连接到的一个账户。账户的开户行是瑞士联合银行,户名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看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但他不需要看开户名,他看到了那个账户里的资金流动——每一笔流出的钱,最终都会经过至少二十个中间账户,然后汇入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账户。

    日本养老基金。

    他管理了二十五年的那个基金。

    田中一郎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震荡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两种情绪都更深、更冷、更沉重的东西——他终于理解了。不是理解了一个事实,是理解了一个系统。这个系统不是某个人设计的,不是某个组织运营的,它是一种自发生长的、像珊瑚礁一样缓慢积累了三千年的人类社会底层结构。

    造假。

    不是为了欺诈的造假。是为了维持运转的造假。如果小泉纯一郎的真实学历被公开,东京大学的排名会下降,日本的教育信誉会崩溃,留学生的数量会腰斩,学术交流会被暂停,研究成果会被质疑,五十年积累的国际声誉会在一夜之间清零。受影响的不只是东京大学,是整个日本的高等教育体系,是日本的科技竞争力,是日本的国际地位。为了不让这一切发生,必须让小泉纯一郎继续当校长,必须让那三十个学者继续在地下室写论文,必须让日本养老基金继续支付他们的工资。

    因为真相太贵了。维持假象的成本,比真相带来的损失,便宜得多。

    田中一郎看到这里,以为这就是最深的一层了。他错了。

    他的意识还在下沉。他穿过了东京大学的地下室,穿过了瑞士银行账户,穿过了日本养老基金的投资组合,穿过了东京的地壳,穿过了日本列岛的地脉,一直沉到了那个最底部——

    田中一郎的意识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那个一直在支配他整个人生的东西——不是金钱,不是权力,不是地位。是表演。每个人都在表演。他表演了一个二十五年的养老基金经理,西装革履,数据精准,决策果断。但他每次做出投资决策的时候,心里真正在想的根本不是收益率,而是——这个决策看起来对不对?董事会会不会满意?媒体会不会质疑?公众会不会信任?

    他不是在做投资。他是在演一个做投资的人。

    而他的表演,恰好就是整个系统运转所需要的那个齿轮。日本养老基金不需要他真的做出最好的投资决策。日本养老基金需要的是一个看起来在做最好投资决策的基金经理,来让民众相信他们的养老金是安全的。只要民众相信,他们就不会挤兑,不会恐慌,不会在街上举着牌子抗议。只要不抗议,政府就能继续用养老金去填补财政赤字,去支付国债利息,去维持这个已经烂到了骨头里但表面看起来依然光鲜亮丽的国家。

    田中一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二零一一年,福岛核电站泄漏之后,日本政府宣布核电站是安全的。媒体跟着报道说核电站是安全的。专家出来解释说核电站是安全的。民众相信了核电站是安全的。但田中一郎当时就知道,核电站不安全。不是因为他是核物理学家——他不是。是因为他在养老基金工作,他看到了核电站的保险数据。真正的风险评估显示,福岛核电站的设计寿命在二零一零年就已经到期了,东京电力公司没有钱做退役处理,政府也不愿意拨款,于是就宣布“延长使用寿命”。

    但延长使用寿命不是工程技术,是会计技术。你把折旧年限从四十年改成六十年,账面上核电站就“变成”了新的。不是真的新了,是账面上新了。

    核武器也是一样。

    田中一郎的意识在沉入更深处的时候,看到了自卫队地下基地里的东西——不是核弹头。是核弹头形状的铁疙瘩。日本在一九七零年代就秘密研发了核武器,在八十年代造出了第一批核弹头。

    核武器是假的。但核废料是真的。被卖掉的核弹头是真的。回来的核废料也是真的。真与假在这个系统里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维持那个“日本没有核武器”的表象。只要表象在,美国就不会制裁,中国就不会警惕,韩国就不会恐慌,国内的和平宪法就不会被修改。

    田中一郎的意识在这一切面前,做出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反应。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三千年疲惫的、终于放下了一切的笑。他笑了三秒钟,然后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他的意识碰到了最后一层——最深的、最暗的、最不愿意被任何人看到的那一层。

    ^^

    薛蟠最近很不对劲。

    从宗果图书馆回来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茶饭不思的空壳。每天坐在般若空间的角落里,托着腮帮子,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念经,是念一个名字。

    “老子……老子……老子……”

    小E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过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吃面。”

    薛蟠没动。

    “油泼面,宽面条,多辣子,你最爱的那种。”

    薛蟠的眼珠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老子……”

    小E叹了口气,把面放在一边,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你到底怎么了?”

    薛蟠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三天没喝水的沙漠旅人。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紫阳剑。”薛蟠的眼睛突然亮了,那种亮不是正常的亮,是熬夜熬到第三天、***过量、瞳孔放大到像黑洞的那种亮,“你不知道那把剑有多厉害。小E握着它,往天上一挥——咔嚓!一道闪电被劈成了两半!再一挥——哗啦!一条比火车还粗的蟒蛇变成了两段!两段!你明白吗?那不是切菜,那是切——宇——宙!”

    小E沉默了三秒钟。

    “那是特效。”

    “什么?”

    “特效。全息投影。般若空间自带的气氛渲染功能。菜单第三项,‘战斗特效-雷霆万钧’,默认开启的。”小E面无表情地说,“你难道没注意到那条蟒蛇被砍断之后还朝你眨了眨眼吗?那是动画师偷懒,循环了同一个表情包。”

    薛蟠愣住了。

    愣了很久。

    久到小E以为他终于要恢复正常了,久到那碗油泼面彻底坨成了一团固体,久到书架上一本《金刚经》翻完了整整三遍。

    然后薛蟠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你发现圣诞老人是你爸假扮的、而且他还穿错了鞋的那种哭——又委屈,又荒谬,又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你开玩笑。

    “我不信。”薛蟠擦着眼泪说,“就算是特效,那也是老子教的特效。老子就是厉害。老子能把特效做得这么逼真,那就是本事。你给我做一个试试?”

    小E张了张嘴,想说“我确实能做”,但看着薛蟠那张写满了信仰的脸,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人的信仰是不能拆穿的,拆穿了就只剩下一地鸡毛和一碗坨了的面。

    “你说得对。”小E站起来,“老子确实厉害。”

    薛蟠不哭了。

    “他在哪?”

    “谁?”

    “老子!我要拜他为师!我要学紫阳剑法!我要学把闪电劈成两半的本事!”

    小E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那种微妙介于“你认真的吗”和“我该不该告诉你真相”之间,最终演变成一种中年男人面对熊孩子时的标准妥协——叹气。

    “宗果图书馆。”小E说,“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老子这个人,不太好找。”

    “为什么?”

    “因为他总是在‘道’上。”

    “道上?什么道上?黑道白道?”

    “‘道可道,非常道’的道。”小E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了就知道了。”

    薛蟠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宗果图书馆的老子,和他在般若空间视频里看到的那个老子,中间隔了整整两千五百年的时差。

    两千五百年。

    足够一座山风化成一粒沙,足够一条河改道三十次,足够一个文明从青铜器进化到人工智能,也足够一个老头从函谷关搬到甘肃临洮、再从临洮搬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薛蟠从宗果图书馆的大门进去,从宗果图书馆的小门出来。穿过了甲骨文区、金文区、篆书区、隶书区,在一座标着“先秦诸子-道家-老子(公元前571年-不详)”的书架前停下了脚步。

    书架上没有书。

    只有一片竹简。

    竹简上写着八个字:“东来紫气,西去青牛。”

    薛蟠捧着那片竹简,翻来覆去地看了四十三遍。每一遍都看出不同的意思。第一遍是字面意思——老子骑着青牛往西走了。第四十三遍变成了一句诗——老子骑着青牛往西走了,而你永远追不上他,因为他比你早了五百年出生,比你快了三千公里赶路,比你在时间里多活了两千年。

    “我不服。”薛蟠对着竹简说。

    竹简没有回应。

    “我不服!”薛蟠提高了音量。

    竹简依然没有回应。

    “我——不——服——!”

    竹简裂了一条缝。

    不是气的,是因为这片竹简已经在这里挂了三千七百年,木材老化,受热胀冷缩影响,薛蟠的唾沫星子溅上去,湿度骤变,裂了。

    薛蟠以为是自己吼裂的。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不是紫阳剑的力量,不是雷霆之怒的力量,是他自己嗓门的力量。他的声音能让三千七百年的竹简裂开,那他的声音能做什么?能劈开闪电吗?能斩断蟒蛇吗?能让老子从临洮回来吗?

    他抱着那片裂开的竹简,走出了宗果图书馆。

    没有去临洮。因为他查了地图,临洮在甘肃,他在北京宗果图书馆地下四十二米的地方,中间隔了十二个省市、一千三百公里、以及一条他买不起的高铁票。

    他回到了般若空间。

    茶饭不思。

    第一天,小E给他端了三顿饭,他吃了三口。

    第二天,小E给他端了两顿饭,他吃了两口。

    第三天,小E给他端了一顿饭,他没吃。

    小E着急了。不是因为薛蟠绝食,是因为薛蟠不吃的东西全都归小E吃,而小E已经连着吃了三天薛蟠的剩饭,腰围涨了两寸,胡须都卷曲了。

    “你到底想怎样?”小E摸着发紧的肚子问。

    “我想唱歌。”薛蟠说。

    小E愣了一下。他预想过很多答案——“我想死”“我想打游戏”“我想让老子收我为徒”“我想吃肯德基”——但“我想唱歌”不在任何一个合理的预想范围内。

    “唱歌?”

    “唱歌。”

    “什么歌?”

    薛蟠没有回答。他站了起来,站了足足三十秒,像一个充气城堡正在被鼓风机慢慢吹起来。先是腿直了,然后腰直了,然后脖子直了,最后——

    嘴张开了。

    “大——道——无——门——”

    四个字,八百里秦川的黄土味儿。

    小E的胡须全炸了。

    不是被吓的,是被震的。薛蟠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脚底板出来的,从地下四十二米的般若空间的地基里出来的,穿过他的脊柱、横膈膜、声带、鼻腔、颅顶,像一列绿皮火车从山洞里钻出来,汽笛声震得满书架的书都在瑟瑟发抖。

    “四——时——有——声——”

    书架上掉下来一本《乐府诗集》,翻到某一页,自动弹出了一段编钟伴奏。不是小E操控的,是声音的频率共振,刚好激活了书里封存的声音记忆。

    “云——行——雨——施——”

    般若空间的穹顶上出现了云。不是全息投影,是薛蟠声音里携带的水分子在空中凝结成的云。薄薄的、灰白色的、缓缓流动的云,像一条倒悬的河。

    “天——地——同——根——”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云裂开了。

    不是被声音震裂的,是被声音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劈开的。那东西不是力量,不是技巧,不是任何可以学习和复制的东西,是薛蟠嗓子眼里藏着的、从他出生那天就带着的、在所有失败的考卷和打碎的碗碟下面埋藏了二十多年的——

    天真。

    那种你和一只猫对视、猫先转开眼睛的那种天真。

    那种你吃到第一口冰淇淋、大脑被冰得发麻但嘴里还在喊“还要”的那种天真。

    那种你知道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但你依然在床头挂了一只袜子的那种天真。

    薛蟠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歌。

    他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旋律是五声调式还是七声调式,不知道自己唱得准不准、好不好、有没有人爱听。

    他只是想唱。

    唱给老子听。

    唱给那片裂开的竹简听。

    唱给骑着青牛消失在函谷关以西、再也没回来过的那个老头听。

    “喂——老头——你听到了吗——我是薛蟠——我找到你了——”

    不是歌词,是呼喊。

    呼喊从般若空间传出去,穿过四十二米的地层,穿过贾府旧址的地基,穿过北京城的混凝土和柏油路,穿过华北平原的上空,穿过太行山脉的褶皱,穿过黄土高原的沟壑,一直传到甘肃临洮的超然台。

    超然台上,一只青牛正在打盹。

    牛背上的老头睁开眼睛。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逗笑的。

    “这孩子。”老子说。

    他从青牛背上翻下来,站在超然台的边缘,面朝东方。两千五百年了,他一直面朝西方,等着函谷关的守将尹喜来求他写书。但尹喜死了两千五百年了,他等的不是尹喜,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等一个用歌声把竹简吼裂的人。

    薛蟠的歌声还在继续。

    不是同一个调子,是跑了调的调子。跑得非常离谱,像一只鸡在钢琴上走路,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键上,没有一个键是对的,但连起来之后,你突然觉得鸡可能是对的,钢琴才是错的。

    小E站在般若空间的角落里,捂着耳朵,但他发现自己捂不住。

    不是因为声音太大,是因为太好听。

    不好听的好听。

    不是专业歌手的那种好听,是你最好的朋友喝醉了、搂着你的肩膀、在你耳边唱一首你们小学时候学的歌、跑调跑到九霄云外、但你听着听着眼眶就湿了的那种好听。

    薛蟠唱着唱着,身体开始动了。

    不是跳舞。是一种介于打太极和做广播体操之间的、非常薛蟠的身体运动。手往左划拉一下,脚往右蹦跶一下,头往上顶一下,屁股往下蹲一下。没有章法,没有规律,没有任何一种舞蹈流派敢认领的动作。

    但好看。

    不是专业舞者的那种好看。是你家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和面、擀皮、包包子,那个动作你看了二十年,从你是小学生看到你大学毕业,你觉得那个动作比任何舞台上的舞蹈都好看的那种好看。

    薛蟠不知道自己唱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唱了些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嗓子哑了,腿软了,后背全是汗,但他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没有歌,没有舞,没有老子,没有紫阳剑,没有那个从他嗓子眼里跑出来、在天上翻跟头打滚儿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他不想停下来。

    他宁愿把自己唱碎。

    第一只飞鸟落下来的时候,薛蟠没注意到。

    是一只麻雀。灰褐色的,肚子上有点白毛,站在般若空间的穹顶上,歪着头往下看。下面在唱歌,很大声,很难听,但麻雀觉得还行。比小区里那几只发情的流浪猫好听。

    第二只是喜鹊。黑白色的,尾巴很长,落在书架最高的那一层,随着薛蟠的节奏晃尾巴。

    第三只是鸽子。灰白色的,落在小E的肩膀上,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和声。

    然后是燕子、乌鸦、斑鸠、啄木鸟、黄鹂、画眉、白头翁、金翅雀——

    一只接着一只,一群接着一群,从般若空间穹顶的裂缝里钻进来,从书虫洞里飞出来,从地下四十二米的通风管道里挤进来。

    它们没有排练,没有指挥,没有任何人告诉它们该做什么。但每一只鸟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麻雀在最上面,喜鹊在中间,鸽子在最下面,燕子围着薛蟠的头转圈,乌鸦蹲在书架顶上当低音部,画眉和黄鹂负责高音区的点缀。

    它们跟着薛蟠跑调的歌声,一起唱。

    不是鸟叫。

    是合奏。

    三千七百年前,老子在函谷关写下了《道德经》。五千字,没有一个字提到鸟。但他留下了别的东西——不是文字,不是思想,不是哲学,是“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薛蟠的歌声就是那个“一”。

    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的“一”,难听得要命但你就是停不下来的“一”,让三千七百年来所有投胎到这个世界上的飞鸟都忍不住飞过来、落在你肩膀上、跟着你一起唱跑调的“一”。

    薛蟠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唱不动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肩膀上落了十二只鸟,头顶上落了五只,两只手上各站了一只鹦鹉,左脚鞋带上还蹲着一只鹌鹑。

    他低头看着那只鹌鹑。

    鹌鹑抬头看着他。

    他们对视了三秒钟。

    鹌鹑唱了一个音:“咕。”

    薛蟠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笑得像个孩子,笑得像老子在超然台上听到他的歌声时露出的那个表情——不是高深莫测的道家微笑,是一个老爷爷听到孙子的幼儿园毕业表演时忍不住露出的、牙床都露出来了的、没有任何形象可言的、慈祥的笑。

    超然台上,老子骑上了青牛。

    不是往西走,是往东走。

    青牛迈开步子,蹄子踩在云上,云变成了路。路从甘肃临洮一直铺到北京宗果图书馆地下四十二米的般若空间,像一条乳白色的丝带,飘在华北平原的上空。

    凌晨四点,北京三环的早班出租车司机们同时看到了这一幕。

    一辆满载着违章探头和限行焦虑的出租车急停在应急车道上,司机摇下车窗,瞪着天上那条乳白色的路,嘴里的烟头掉在了裤裆上。

    “我操。”他说。

    那是他在北京开了二十八年出租、见过各种奇葩路况之后,唯一一次找不到任何交通法规来定义眼前的状况。

    般若空间里,小E看着满天的飞鸟,看着傻笑的薛蟠,看着那条从天上铺下来的乳白色云路,轻声说了一句:“来了。”

    薛蟠没听清。“什么?”

    小E没有重复。他转过身,面向书架,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发黄,边角卷曲,上面用工整的小篆写着三个字:

    《归青牛》。

    “不是他写的。”小E把小册子递给薛蟠,“是你写的。你刚才唱的每一句,都被宗果图书馆自动记录了下来,编成了一本书。三千七百年来的第一本新书。”

    薛蟠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是:“大道无门,我自撞入。”

    第二行:“四时有声,我自大鸣。”

    第三行:“云行雨施,我自淋湿。”

    第四行:“天地同根,我自——”

    最后一个字他没有唱出来。不是忘了,是唱到那里的时候,他看见那只鹌鹑落在他鞋带上,突然觉得“根”这个字太大了,他的嗓子装不下,就咽了回去,变成了一个傻笑。

    书页上印着那个傻笑。

    一个把“天地同根”唱成了傻笑的薛蟠。

    薛蟠合上书。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心里传来的。

    “薛蟠。”

    薛蟠猛地抬头。

    超然台上,老子骑着青牛,正在对他笑。

    不是高深莫测的道家微笑,是一个老爷爷终于见到了在电话里唱跑调歌曲的孙子时的那种笑——牙床都露出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褶子像黄土高原的沟壑,但每一条沟壑里都流淌着光。

    “你唱的歌,我听到了。”老子说。

    薛蟠张着嘴,说不出话。

    “难听。”

    薛蟠闭上了嘴。

    “但有意思。”老子从青牛背上跳下来,走到薛蟠面前,伸出手,“难听的有意思,比好听的无聊,强一万倍。”

    薛蟠低头看着那只手。老子的手不大,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函谷关的黄土和青牛背上的牛毛。

    他握住了。

    那一瞬间,般若空间里所有的飞鸟同时唱出了一个音。

    不是“咕”,不是“叽”,不是“喳”,是一个不属于任何鸟类的音,一个所有鸟类的喉咙里都藏着、但从来没有人教过它们怎么唱的音——

    “道。”

    三千七百年前,老子在函谷关写下《道德经》的时候,他写下的第一个字不是“道”,是“薛”。

    不,不是薛蟠的“薛”。是“艹”头下面一个“薛”的那个“薛”。那个字的意思是“草太多了,需要锄掉”。但后来抄经的人抄错了,把“薛”抄成了“道”,一错就是三千七百年。

    今天终于被薛蟠唱回来了。

    薛蟠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手很热,老子的手很凉,但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温度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热也不是冷,是正好。像春天早晨十点钟的太阳照在你的后背上,你不觉得热,不觉得冷,只觉得舒服,想伸个懒腰,想打个哈欠,想唱一首跑调的、难听的、但有意思的歌。

    他伸了个懒腰。

    打了哈欠。

    然后真的唱了。

    这一次不是喊,是轻轻地哼。

    哼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他三岁时在幼儿园学的第一首儿歌,也许是他妈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哼的什么调子,也许是在他投胎之前、在某个他完全记不起来的地方、某一个他完全不记得是谁的人唱给他听的摇篮曲。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薛蟠哼完了。

    全场安静。

    三万只老鼠族人安静地听着。

    小E安静地听着。

    曼陀罗星舰安静地悬浮在东京湾上空,听着。

    宗果图书馆里所有活着的和死了的书,安静地听着。

    三秒钟后,天上所有的星星同时闪了一下。

    不是一闪一闪的那种闪,是一起闪了一下。

    像眨眼。

    像一个三千七百年没睡过觉的人,终于听到了一个值得他闭上眼睛认真听的声音,然后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所有星光都因为那一瞬间的安静而变得格外明亮。

    “这孩子,”老子说,“是我的传人。”

    薛蟠愣了一下。“传人?传什么?跑调?”

    老子笑了。

    “传的是——不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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