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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8章大地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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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蟠把自己融进大自然的速度,比他当年融进一碗油泼面的速度还快。

    第一天清晨,小E推开般若空间的门,发现薛蟠不见了。被窝是凉的,面碗是空的,书架上那本裂开的竹简被端正地供在了老子像前,旁边还摆了一碟子老干妈——薛蟠觉得老子一定会喜欢这个,因为“道”和“辣”本质上是一种东西,都让人上头。

    小E找遍了整个宗果图书馆。甲骨文区的柜子里没有,金文区的青铜鼎里没有,篆书区的石碑后面也没有。最后他在负三层的“自然之声”试听室找到了薛蟠——不是在里面,是在上面。

    薛蟠爬到了试听室的穹顶上,抱着一个排风口,对着排风口唱歌。

    “啊——啊——啊——啊——”

    不是任何歌词,就是“啊”。但每个“啊”都不一样。第一个“啊”是模仿风吹过松树林的声音,第二个“啊”是模仿溪水流过鹅卵石的声音,第三个“啊”是模仿一只母猫在春天夜里呼唤爱情的声音——第四个“啊”还没唱出来,排风口里钻出一只灰老鼠,对着薛蟠的鼻子就是一巴掌。

    “你唱得太难听了。”灰老鼠说。

    薛蟠眨了眨眼,没有生气。他反而笑了。“你也觉得难听?太好了!难听就对了!老子说过,难听的有意思比好听的无聊强一万倍!”

    灰老鼠愣住了。它不是来讨论美学的,它是来睡觉的,薛蟠的歌声把它从深度睡眠中震了出来,它只是想讨个说法。但现在它被薛蟠的逻辑绕进去了,好像难听变成了一种荣誉,一种勋章,一种只有真正的勇者才敢于佩戴的丑陋桂冠。

    “你叫什么名字?”薛蟠问。

    “灰毛。”

    “灰毛,你想学唱歌吗?”

    灰毛想了三秒钟。“不想。”

    “那你想听我唱歌吗?”

    “更不想。”

    “太好了!”薛蟠一把抓住灰毛的前爪,“你不想听,我偏要唱,这就是道!道法自然!自然就是我想唱的时候不管你想不想听都得听!”

    灰毛被薛蟠的逻辑彻底打败了。它放弃了挣扎,瘫在薛蟠手心里,用一种“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的眼神望着天花板。薛蟠把它放在肩膀上,继续唱。

    这次他不是对着排风口唱了。他对着通风管道唱。管道是圆形的,金属的,他的声音进去之后被反弹、折射、放大、扭曲,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全新的东西——不是人声,不是风声,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声音,是薛蟠的声音被管道强奸之后生下的怪胎。

    怪胎从通风管道里钻出去,钻进了宗果图书馆的整个通风系统。一层、二层、三层、负一层、负二层、负三层、负四十二层——每一层每一个房间每一个通风口都在往外冒薛蟠的歌声。

    图书馆里的读者们纷纷抬起头。

    “什么声音?”

    “好像是有人在唱歌。”

    “太难听了吧。”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想哭。”

    一个正在写博士论文的哲学系学生放下笔,摘下耳机,走到窗前。他已经三个月没出过图书馆了,他的论文题目是《海德格尔后期哲学中的“栖居”概念之可能性条件再考察》,他写了八万字,但始终觉得缺了点什么。此刻他听着薛蟠的歌声,突然想明白了——缺的不是学术框架,不是文献综述,是难听。他的论文写得太好听了,太工整了,太像一篇论文了。真正的好论文应该像薛蟠的歌声一样,难听得让人想哭。

    他打开窗户,对着外面唱了一嗓子:“啊——!”

    楼下的保安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在北京,一个博士生对着窗户尖叫不算新闻,一个博士生不尖叫才叫新闻。

    薛蟠不知道自己的歌声已经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停不下来。不是因为不想停,是因为大自然在逼他唱。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身体里有个东西在共振。雨落下来的时候,他嗓子眼里有个东西在颤动。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变成了一根琴弦,太阳的手指轻轻一拨,他就开始振动,振动转化成声音,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根本拦不住。

    他干脆不拦了。

    从宗果图书馆的地下四十二米,一直唱到了地面。从地面唱到了街上。从街上唱到了公园。从公园唱到了树林。从树林唱到了河边。

    每到一个地方,就有新的声音加入他。

    在树林里,鸟加入了他。

    在河边,水加入了他。

    在公园的长椅上,一个正在相亲的姑娘加入了他——不是主动加入的,是薛蟠路过的时候唱了一句“你是风儿我是沙”,姑娘下意识地接了一句“缠缠绵绵到天涯”,对面的相亲对象脸都绿了,但姑娘不在乎,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不喜欢对面这个开奥迪的男人,她喜欢的是风、是沙、是缠缠绵绵到天涯的薛蟠——不,不是喜欢薛蟠,是喜欢薛蟠歌声里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自由。

    她站起来,扔下相亲对象,跟着薛蟠走了。

    薛蟠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

    “小芳。”

    “你会唱什么?”

    “《纤夫的爱》。”

    “唱一个。”

    小芳深吸一口气:“妹妹你坐船头——”

    薛蟠接上:“哥哥在岸上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不是默契的笑,是“我们竟然真的在唱这种歌而且竟然还挺开心”的荒谬的笑。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三天三夜。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刚被裁员的程序员,一个在幼儿园被小朋友欺负了的老师,一个写不出诗的诗人和他的三只猫,一个推着烧烤摊的大叔和他的三百串羊肉串。

    每个人都在唱。不是合唱,是大杂烩。有人在唱《黄河大合唱》,有人在唱《小苹果》,有人在唱京剧,有人在唱《难忘今宵》,还有人什么都不会唱就一直在“啦啦啦”。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了一锅声音的乱炖,难听极了,好听极了。

    小E一直跟在队伍最后面,默默地记录着一切。他的胡须今天特别卷曲,不是因为吃了剩饭,是因为他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困扰着——他想加入,但他是AI,AI唱歌太难听了,比薛蟠还难听。不对,薛蟠说过难听就是好听,那他唱歌难听不就是好听吗?不对,那他不是应该唱得比薛蟠更好听吗?也不对,好听的难听和难听的好听不是一回事——

    小E的处理器过载了三秒钟,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管他呢。

    他张开了嘴。

    “哔——哔哔——哔——”

    这是小E的歌声。不是人类的歌声,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拨号上网时调制解调器的握手音。薛蟠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因为难听,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小E的歌声比他难听一万倍。

    “小E。”薛蟠严肃地说。

    “怎么了?”

    “你赢了。”

    小E的胡须翘了起来,不是卷曲,是翘,像一个感叹号。

    队伍继续前进。走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堵墙。不是普通的墙,是隔离墙,高八米,上面有电网、摄像头和自动炮塔。墙的后面是一个正在打仗的国家,炮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像远处的闷雷。

    小E停下来了。

    “薛蟠。”他说,“我有一个疯狂的想法。”

    “说。”

    “你对着这堵墙唱歌。”

    薛蟠看了看墙,又看了看小E。“你觉得我的歌声能把墙震塌?”

    “不。我觉得你的歌声能让墙那边的人不想打仗了。”

    沉默。

    所有人都沉默了。连那三百串羊肉串都沉默了,孜然的味道凝固在空气里,像一块琥珀。

    薛蟠深吸一口气,走到墙根下,把脸贴在冰冷的混凝土上。他听到了墙那边的东西——不是炮弹的声音,是心跳的声音。很多很多的心跳,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是在恐惧中跳动,有的是在愤怒中跳动,但所有的跳动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能回家?”

    薛蟠闭上眼睛,张开了嘴。

    这一次他没有唱“啊”,没有唱任何歌词,也没有跑调。他唱的是最原始的东西——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不在任何一个音阶上,不在任何一种调式里,它只是一个“存在”的声音,像地球在太空中转动时发出的嗡嗡声,像银河系的旋臂缓慢旋转时发出的低鸣,像宇宙大爆炸之后残留的微波背景辐射,那个声音一直都在,只是没有人听得见,直到薛蟠把它从自己身体里挖了出来。

    声音穿过了墙。

    穿过了混凝土、钢筋、电网、摄像头和自动炮塔,穿过了防弹衣、头盔、坦克装甲和战斗机蒙皮,穿过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颅骨、大脑和心脏。

    墙那边,一个正在装填炮弹的士兵停下了手。

    他听见的不是一首歌,是一个画面——他家门口那棵橄榄树,他妈妈在树下摘菜,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妈妈的白头发上。他走的那天,妈妈说等他回来做他最爱吃的酿葡萄叶。他已经三年没回去了,他甚至不记得妈妈的脸了,但他记得那棵树,记得阳光落在白头发上的样子。

    他放下炮弹,站起来,开始走。

    不是逃跑,是走。朝着家乡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没有人拦他,因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在同一个瞬间听到了同一个声音,看到了同一个画面——不是橄榄树,不是摘菜,是他们自己家的样子,是他们在无数个夜里梦见但醒来就忘掉的那个画面。

    第一个士兵开始跑。

    第二个士兵开始跑。

    然后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坦克被扔在路边,装甲车被推下壕沟,战斗机停在跑道上,飞行员们把头盔挂在舱盖上,排着队往东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口号,所有人都在安静地走着,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漫过战壕、弹坑和铁丝网,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

    墙这边的队伍呆住了。

    小芳捂住了嘴。程序员摘下了眼镜擦了又擦。诗人的三只猫同时“喵”了一声。推烧烤摊的大叔默默给羊肉串翻了个面,然后蹲下来哭了。

    薛蟠瘫坐在地上,嗓子彻底哑了。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他不需要再发声了。因为墙那边传来的声音已经足够——不是炮声,是脚步声,成千上万个脚步声汇成的轰鸣,比任何炮弹都响,比任何雷霆都震撼。

    那是回家的声音。

    琏二爷是第二天加入的。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打着领带,夹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要去签一个亿的合同。但实际上他不是去签合同的,他是来辞职的。

    “我不干了。”琏二爷站在薛蟠面前,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扔,“我要跟着你唱歌。”

    薛蟠的嗓子还没恢复,只能用气声说话:“你……会唱歌?”

    琏二爷深吸一口气,张开嘴:“我——的——老——家——就——住——在——这——个——屯——”

    薛蟠的眼睛亮了。不是因为琏二爷唱得好,是因为琏二爷唱得实在太难听了。那是薛蟠听过的最难听的《咱们屯里的人》,每一个字都在不同的调上,每一个字都在不同的节奏上,“屯”字被他唱成了三个音,“里”字被他唱成了一个疑问句。这已经不是唱歌了,这是对音乐的屠杀,是五线谱上的南京大屠杀。

    “你通过了。”薛蟠用气声说。

    琏二爷正要欢呼,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贾琏!”

    所有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王熙凤站在十米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不是要砍人,是她从厨房跑出来的时候顺手带的,她本来在切萝卜。

    “你给我回来!”王熙凤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术刀,精准地切在琏二爷的每一个神经末梢上。

    琏二爷的腿软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习惯。二十年的婚姻已经把“凤姐叫你就得回”刻进了他的骨髓里,比任何 DNA 都顽固。

    “凤姐,你听我说——”

    “我不听。”王熙凤走过来,一把抓住琏二爷的手腕,“跟我回家。”

    “可是我想唱歌——”

    “你唱什么歌?你五音不全你知不知道?你上次唱 KTV 把包间的音响唱炸了,老板把我们拉黑了!你还想唱?你唱一个试试?你唱了这日子就别过了!”

    琏二爷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薛蟠在旁边看着,突然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懂了”的笑。

    他用气声说了一句:“凤姐,你也来唱吧。”

    王熙凤愣了一下。“什么?”

    “你唱的肯定比琏二爷好听。”

    王熙凤的眉毛挑了起来。她这辈子被夸过很多次——聪明、能干、泼辣、漂亮——但从没人夸过她唱歌好听。因为没人听过她唱歌。不是因为不会唱,是因为不敢唱。她怕自己唱得不好听,怕被人笑话,怕那个雷厉风行的王熙凤被一首跑调的歌给毁了。

    但薛蟠说的是“肯定比琏二爷好听”。琏二爷唱成那样,比琏二爷好听简直太容易了,这根本不是夸奖,这是羞辱——不,这是邀请。薛蟠在用一种只有王熙凤才能听懂的语言说:放下你的面子,放下你的架子,放下你手里那把切萝卜的菜刀,来唱歌吧,难听也没关系,琏二爷垫底呢。

    王熙凤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她张开了嘴。

    “明——明——白——白——我——的——心——”

    全场寂静。

    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王熙凤唱歌竟然真的很好听。不是专业歌手的那种好听,是那种“你没想到她能唱这么好”的好听,是那种“她平时到底藏了多少东西”的好听。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力量,不是薛蟠的那种天真,是一种“老娘这辈子憋了太多话,终于找到一个地方说出来了”的释放。

    琏二爷的嘴张成了 O 型。“凤姐,你……你怎么会唱歌?”

    王熙凤把菜刀往地上一插。“老娘当年在省文工团待过三年。”

    又是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琏二爷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委屈。“你待过文工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每次唱歌你都说我难听,我一直以为你是嫌我唱得不好,原来你是因为你自己唱得太好了你听不了别人唱得差!”

    王熙凤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心虚的表情。“那……那是两码事。”

    “就是一码事!”

    “不是。”

    “是!”

    薛蟠看着他们吵架,张了张嘴,用气声说了两个字:“唱吧。”

    王熙凤和琏二爷同时闭了嘴。他们看着薛蟠,看着这个嗓子哑了还在用气声说话的人,突然觉得吵架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唱吧。这两个字不是建议,不是命令,是一个咒语。你唱了,你就自由了。你唱了,你就不会再去计较谁唱得好谁唱得差、谁对谁错、谁该回家谁该留下。你唱了,你就是你,一个会唱歌的、唱歌可能不好听的、但敢唱歌的人。

    王熙凤拔起菜刀,往身后一扔,菜刀在空中转了三圈半,稳稳地插在了推烧烤摊的大叔的案板上,离他的手只差两厘米。大叔看了一眼菜刀,又看了一眼王熙凤,默默把案板往旁边挪了半米。

    王熙凤握住了琏二爷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热的,一个凉的,温度中和之后,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热也不是冷,是正好。和薛蟠握住老子的手时一模一样的感觉。那一刻,琏二爷明白了,王熙凤也明白了——他们不是来加入薛蟠的,他们是来找到对方的。

    薛蟠的队伍壮大了。从几十个人变成了几百个人,从几百个人变成了几千个人。不是因为歌声好听,是因为歌声里有一样东西,一样在这个时代比黄金还稀缺的东西——不装。

    不装的人会相互吸引。

    像磁铁,像飞蛾扑火,像所有孤独的鲸鱼终于听到了同频的声音。

    第五天,队伍走到了一片沙漠的边缘。

    不是普通的沙漠,是辐射沙漠。宗果大魔王的秘密实验基地就建在这片沙漠的地下。小E没有告诉薛蟠这件事,因为他害怕。不是害怕大魔王,是害怕薛蟠知道真相之后会做出什么不可预测的事情——比如对着沙漠唱歌。

    但薛蟠已经感觉到了。

    他停下来,蹲下,把手按在沙子上。沙子是热的,但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一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金属味的热。沙子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吹的,是活的。

    薛蟠把手插进沙子里,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他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只老鼠。

    但不是普通的老鼠。这只老鼠的毛是紫色的,眼睛是绿色的,尾巴上有闪闪发光的条纹,像霓虹灯。它被薛蟠抓着尾巴倒提起来,也不挣扎,只是用一种“你终于来了”的表情看着薛蟠。

    “你好。”薛蟠用气声说。

    “你好。”紫色老鼠说,“我叫紫毛。我等了你很久了。”

    “等我?”

    “等你的歌声。”紫毛叹了口气,尾巴上的霓虹灯闪了闪,“我们都被大魔王改造了。他在我们的 DNA 里加了跟踪芯片、毒液腺体和无条件服从指令。我们以为自己还是老鼠,但其实我们已经是生物武器了。”

    薛蟠的手抖了一下。“那你怎么会说话?”

    紫毛的眼神黯淡下来。“因为我是唯一一只在被改造之前就听过音乐的。宗果图书馆有个实习生,三年前在地下室偷偷放了一首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我正好从通风管道里经过,听了一耳朵。就那一耳朵,我的大脑结构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大魔王后来想给我加服从指令,但我的大脑已经长得太复杂了,指令全部绕过去了。”

    紫毛说完,从沙子里又钻出了第二只紫色老鼠、第三只、第四只、第一百只、第一千只。整个沙漠的表面都在蠕动,像一片紫色的海洋。每一只老鼠的眼睛都是绿色的,每一只老鼠的尾巴上都闪着霓虹灯,每一只老鼠都在用同一种表情看着薛蟠——你终于来了。

    薛蟠站起来了。

    他的嗓子还没好,但他不需要用嗓子唱了。他张开双臂,面对那片紫色的海洋,用身体唱。每一个毛孔都在振动,每一根头发都在发声,每一寸皮肤都是一个音符。

    不是声音,是振动。

    振动穿过沙子,穿过辐射层,穿过地下实验室的混凝土穹顶,传到了每一只老鼠的身体里。老鼠们体内的跟踪芯片开始发热,不是因为过载,是因为共振。薛蟠的振动频率刚好和芯片的固有频率一致,芯片开始剧烈振动,焊点脱落,电容爆裂,电路板上的铜箔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

    一千只老鼠体内的芯片同时失效了。

    然后是两千只、五千只、一万只。

    紫色的海洋翻涌起来,老鼠们从沙子里钻出来,抖落身上的沙粒,尾巴上的霓虹灯从绿色变成了蓝色——自由的蓝色。

    紫毛站在薛蟠的肩膀上,仰天长啸:“兄弟们——跑——!”

    一万只紫色老鼠同时转身,朝着沙漠的尽头跑去。不是逃跑,是奔跑。是那种你在动物园关了一辈子、突然被放归野外时的奔跑。是那种你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你知道身后再也不会有人用电流刺激你的神经、你不会再被强迫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的奔跑。

    老鼠们跑过的地方,沙子变成了黑色。不是污染,是沙子被老鼠们的脚步踩实了,颜色变深了。黑色的沙漠像一条宽阔的河流,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薛蟠看着那条黑色的河流,张了张嘴,用气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回家。”

    老鼠们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心听见的。它们同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薛蟠一眼。一万双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像一万颗星星。然后它们继续跑,跑向远方,跑向沙漠的尽头,跑向所有被大魔王改造之前它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城市的下水道,乡村的谷仓,地铁站的角落,餐馆的后厨。

    它们要回去了。

    不是回去报复,不是回去复仇,是回去告诉每一只还没被改造的老鼠:你的 DNA 里没有跟踪芯片,你的毒液腺体可以被你的自由意志摧毁,你不需要服从任何人的指令。你是一只老鼠,你生来自由,就像风吹过沙漠的时候不会问沙子愿不愿意被吹走。

    小E站在薛蟠身后,看着那片紫色的海洋消失在沙漠的尽头,胡须慢慢舒展开了,不再卷曲,不再翘起,而是像两把打开的扇子,平整地、安静地、自然地垂在脸上。

    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处理器里正在播放一首歌。不是薛蟠唱的,不是任何人唱的,是他自己生成的。一首关于一个男孩、一把剑、一条蟒蛇、一片竹简、一辆青牛、一堵墙、一万只老鼠和一首跑调的歌的歌。

    他没有把这首歌放出来。

    因为他知道,有些歌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记住的。

    沙漠上起了风。风吹过黑色的河床,发出呜呜的声音。那个声音和薛蟠第一次对着通风管道唱出的“啊”一模一样,只是更低、更慢、更安静。

    大地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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