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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把自己面前那三片摆成扇形的牛肉往旁边挪了挪,也伸手去够那碗豆子。
格伦见状,顺手拿走了篮子里的一块蒜香面包,多丽丝又把莎莎酱推到了他们俩中间。
那个大盘子就这样在长桌上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皋月面前。
话题也跟着转回了停车场上的那些烤架。
哪家教堂的酱汁调得最好,狮子会的架子哪一年差点把停车场的遮阳棚点着,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了好一阵也没争出结果。
皋月托着下巴听着,偶尔插进来问上一句,手里的勺子一直没停。
等盘子里只剩下几块烤焦的边角,那碗皮奎托豆也见了底。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
海面上那层铜色慢慢暗了下来,靠近岸边的水已经变成了深蓝。
巴德喝了口水。大概是刚才那碗豆子给了他底气,他望着栏杆外面的海湾,拿出了商会会长的架势。
“西园寺小姐,我跟您说句实在话。这片海湾啊,放在整个加州,那也是拿得出手的。”
“往北是大苏尔,往南是圣巴巴拉,这两个地方,谁没听说过?”
“可要我说,我们这儿的沙滩一点儿也不比它们差。至于海水嘛——还更干净呢,这个我敢保证。”
他摊了摊手,自己先笑了起来。
“唯一的毛病就是,没人知道我们。您猜圣巴巴拉一年在旅游杂志上砸多少广告费?老天,比我们商会一整年的预算还多。”
“去年我们几个凑钱登了一期,印出来就这么一小块。”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邮票大小的方框,朝多丽丝扬了扬下巴。
“不信您问她。”
多丽丝放下叉子,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还是印在最后一页,挨着二手房车的分类广告。”
皋月笑了笑,顺着巴德的目光望了过去。
海湾的弧线很长。
从餐厅这里往北看过去,能看见远处岬角的影子,还有港口那一带零零星星亮起来的灯。
几艘渔船已经靠了岸,桅杆在暮色里一根一根地立着。
“确实很漂亮呢。”
她看了一会儿,又随口问道:
“对了,伊登先生,这边的水深怎么样?”
伊登正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闻言抬起了头。
“您是想出海吗?”
“唔……也有一点。”
皋月望着那片海湾,想了一下。
“不过我刚才在想,这么大的海湾,如果能建一个港口,好像也不错。”
露台上的声音一下子少了。
巴德端着水杯,停在了半空。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在介绍这里的沙滩,话题怎么就到了港口上。
多丽丝放下了叉子。
伊登的反应最快。
他把刀叉搁在盘子边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西园寺小姐,这个问题我查过。”
“北边那一段靠近基地,陆军以前在那里做过一次海底测量,数据我手上有一份复印件。”
“港口现有的那个码头,据说就连航母也——”
“好啦。”
皋月笑着打断了他。
“这些明天再说吧。”
她重新拿起刀叉,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牛排切成两半。
“今天先吃饭。”
伊登顿时停住了,也笑了笑,重新拿起了刀叉。
巴德和多丽丝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皋月刚把最后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度假村的前台经理就出现在了露台入口。
他跟守在那里的人低声说了两句。那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到千鹤身后,俯身说了些什么。
千鹤转过头,用日语跟皋月说了一句。
皋月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站了起来。
“东京那边来了电话,我失陪一下。”
雷连忙跟着站起身。
“您请便。”
千鹤跟在她身后进了餐厅,守在入口的那人也跟了进去,只剩台阶边上那一个还站在原地。
玻璃门一关上,巴德就把身子往桌子中间凑了凑。
“港口?”
他压低了嗓子,眼睛往台阶那边瞟了一眼。
“我跟她聊沙滩,她跟我聊港口?”
“我还以为她问水深,是想开游艇出去兜一圈呢。”
多丽丝也放轻了声音,手里的叉子在盘子边上轻轻敲了一下。
格伦转过头看向伊登。
“托马斯,她要港口干什么?她家不是做百货和银行的吗?”
伊登正端着水杯,闻言差点呛了一口。
他把杯子放下,盯着格伦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咳咳……百货和银行?你是认真的吗?”
“格伦,你们前天不是还在会议室里看了电视吗?所罗门兄弟,华尔街那个所罗门,她是大股东。”
“德州米德兰那边停工的油田,这两年一块一块全让她收走了。曼哈顿有二十栋写字楼,是她从清算信托公司手里整批买下来的。思科、高通,都有她的股份。”
他掰着手指往下数,数到一半又放弃了,干脆把手一摊。
“老天,海湾战争那会儿,给咱们大兵运物资、修工事的承包商里,就有一家是她的。”
格伦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还只是美国这边。日本那头更夸张,建筑、地产、商社、农场、食品,什么都有。”
伊登压着嗓子,语气却越说越急。
感情自己跑了这么久,自己同伴还没弄清楚人家的分量有多重。
“你以为我为什么非得跑去纽约找她?别人来投资,是在这儿开一家工厂。她要是来了,光她一家,就能把一整套东西都撑起来。”
“就拿船来说吧。”
伊登往玻璃门那边看了一眼,才转回来,伸出手指在桌布上从左往右划了一道。
“西园寺运输的货船,从横滨一路跑到长滩,跑到奥克兰。太平洋这条线上,一年到头都有他们的船。”
“她要是真在这儿投钱,迟早得建一个能停货船的码头。基地那几个旧码头改一改,停停游艇还行,可装不下那些大家伙。”
巴德张了张嘴。
“一个码头……”
“巴德,你算算看。”
伊登的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亮得跟刚才一模一样。
“装卸工、吊车司机、跑货的卡车司机,还有仓库、报关行、修船厂。一个像样的货运码头,少说也是几百个饭碗。”
“就算西园寺别的什么都不建,光是这一个码头,整个镇子都能跟着吃饭。”
“那镇上的房子——”
多丽丝下意识接了半句,又自己咽了回去。
格伦倒是毫不掩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还有县里的税。”
“还有我那帮商会会员。”
巴德跟着嘀咕了一句,说完自己先乐了。
雷一直没吭声,这时才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可她说完那句话,就接着吃她的牛排去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巴德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出了口气。
“老天,雷。那是因为对她来说,这就是一句饭桌上的闲话。”
过了十来分钟,玻璃门才重新被推开。
皋月回到座位上,神色跟出去时没什么两样,坐下就先问服务员甜点是什么。
桌上的话题也早就换了,从多丽丝那位同学家拿奖的土豆,说到镇上那家开了四十年的理发店,谁也没再提港口。
甜点之后,服务员又送来了咖啡和茶。几个人就着海风,又闲聊了好一阵。
晚餐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露台上只剩下几盏灯。服务员过来收拾桌子,问要不要再上一轮咖啡。
皋月却摇了摇头,看了看外面黑下来的海。
“离睡觉还早呢。”
她转过头,看着桌边这几个人。
“我住的那栋房子前面有一块空地,正对着海。大家要是不急着回去,要不要过去坐一会儿?”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雷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当然,只要不打扰您休息。”
……
皋月住的是度假村最靠海的那栋独立小楼。
楼前有一块木板铺成的平台,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矮桌,往下走几级台阶就是沙滩。
千鹤先一步过去,把平台上的灯打开了。原本守在露台入口的那个人,也跟着走到了通往小楼的小路路口,站定了。
雷走在最后面。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一瓶酒。
几年前,温斯洛的酒庄出了一批他自己最得意的酒,一共没几箱。
有一次雷替他跑了一趟州水利局,把拖了两年的一个取水许可办了下来。老头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把这瓶酒塞到了他手里。
“别拿去送人,也别随便喝。”温斯洛当时是这么交代的,“留着,等有一件真正值得的事情的时候再开。”
然后这瓶酒就在他家的柜子里放了三年多。
今天出门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带上了。
本来是打算在晚餐的时候开的。
可到了餐厅坐下以后,他才想起来,报纸上登过这位大小姐的年纪。
十八岁。
日本那边似乎是年满二十岁才能喝酒的,加州当地的法律也是二十一岁才能喝酒。
所以为了遵守当地以及别国法律,这瓶酒在他脚边放了一整顿饭,他也没有碰。
到了平台上,他把纸袋靠在自己的藤椅腿边,刚要坐下,皋月的目光就落了过来。
“门多萨先生,您从餐厅一路提过来的,是什么呀?”
雷愣了一下,只好把纸袋拿起来,从里面取出了那瓶酒。
“一瓶本地的酒。本来是想在晚餐的时候开的。”
他摸了摸后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后来才想起来,您今年十八岁。在加州,这东西得满二十一岁才能碰,我可不敢在餐厅里给您倒。”
“所以您就这么一路提着它?”
“……是啊。”
皋月笑着歪了歪头。
“那可太可惜了。大家今晚陪了我这么久,总不能因为我,让您再把它原样提回去吧?”
“您们喝就好,我喝气泡水。”
她转头跟千鹤说了一句日语。千鹤起身进了小楼,没过一会儿,就端着几只酒杯和一瓶气泡水出来了。
巴德在一旁,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酒标。
“那是温斯洛的?”
“嗯。”
巴德看着那瓶酒,一脸难以置信。
“那老头居然舍得把酒给你?上次我去他家,他给我喝的可是超市里买来的东西。”
“因为你上次把他酒庄里最好的那瓶喝光了。”多丽丝在藤椅上坐下,慢悠悠地说。
巴德干咳了一声。
“那是他自己让我随便拿的。”
“他说的可是拿一杯。”
巴德没有再争,只是摸了摸鼻子,转过头对皋月苦笑了一下。
“您别听她的,西园寺小姐。那天是温斯洛的六十岁生日,大家都喝多了。”
雷拔开软木塞,给巴德、多丽丝、格伦、伊登各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皋月面前,是千鹤替她倒好的那杯气泡水。
“温斯洛是县监事会的主席。”雷一边倒,一边跟皋月解释,“这一带有一半的葡萄园都跟他家有点关系。”
“这瓶是他们家八五年的酒,他自己说是这辈子酿得最好的一批。”
“后来我去问过懂行的人。他们说,没有那么好。”
“不过也不差。”
皋月听得很认真,目光落在巴德手里那只刚倒上的杯子上。
“那比起波尔多那边呢?”
雷倒酒的手顿了一下。
“我前阵子在那边订了一些八九年的期酒,拉图、玛歌,还有木桐。可惜要到明年才能到货,现在我也说不好是什么味道。”
巴德眨了眨眼。
“期酒?”
“就是酒还在桶里的时候,先把它买下来。”
多丽丝接过话头,又转向皋月,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
“西园寺小姐,您说的一些,大概是多少?”
皋月想了想。
“每家那一年配额的三成左右吧。”
多丽丝端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嘴角抽搐了一下。
巴德左右看了看。
“三成是多少?”
多丽丝把杯子放回桌上,压低了声音。
“巴德,我有个旧金山的客户,为了一箱八二年的拉图,排了整整两年的队。”
“她刚才的意思是,那三家酒庄那一年卖出去的酒,差不多每三瓶里就有一瓶是她的。”
巴德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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