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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把酒瓶放回矮桌上,苦笑了一下。
“那我可不敢拿温斯洛的酒跟它们比。这就好比拿镇上的高中橄榄球队,去跟旧金山四九人队比。”
皋月捧着气泡水笑了起来,连连摆手。
“门多萨先生,我可不是拿波尔多来压温斯洛先生的酒。”
“欧洲的酒讲究年份,讲究酒庄的名字,喝的时候总像在上一堂课。加州的酒就不一样了,太阳晒得足,果香也足,喝起来痛快得多。”
“说实话,比起波尔多,我其实更习惯美国酒的味道。”
她说着,目光又往巴德手里那只杯子上溜了一圈。
“再说,四九人队的球员,不也是从高中球队里出来的吗?”
巴德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端着杯子朝雷晃了晃。
“听见没有,雷?回头我得原话转告温斯洛那老头。”
雷笑着摇了摇头,没跟他争。
皋月已经接着往下问了。
“那位温斯洛先生,他的酒庄离这里远吗?”
“往内陆开四十分钟就到了。”
“这个季节是在收葡萄吧?”
“对,这几天正是最忙的时候。”
雷刚说完,格伦就接上了刚才的话头。
“说起温斯洛那次生日,”他看了巴德一眼,“西园寺小姐,您可能不知道,巴德那天喝完以后,还拉着温斯洛唱了一整首乡村歌曲。”
“格伦。”巴德的脸色有点挂不住。
“唱到一半,葡萄园里的狗都跟着叫起来了。”
伊登也笑着补了一句:“这个我可以作证。我那天就在隔壁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巴德捂住了脸。
多丽丝又把那天的事情从头讲了一遍,从巴德怎么在酒窖里挑中了最贵的那瓶,讲到温斯洛第二天早上在院子里找到那个空瓶子时的表情。
格伦时不时插上一两句,伊登在旁边笑着点头。巴德几次想辩解,最后都只能跟着一起苦笑。
雷听着听着,也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一口。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矮桌上那瓶酒,已经不在他刚才放的位置了。
它被挪到了桌子的另一头,离皋月那张藤椅只有一臂远。
皋月面前的气泡水还剩大半杯。但气泡水旁边,多了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酒杯,杯底还留着一层暗红色。
她正捧着那只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
雷张了张嘴。
皋月抬起眼睛看了看他,笑得有点心虚,又有点理直气壮。
“就一口。”
她晃了晃杯子。
“尝一尝温斯洛先生的葡萄。”
雷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她旁边的千鹤。
千鹤也在看着他。那张一整晚都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难得地露出了一点无奈,像是在说:我已经拦过了。
雷想了想,把自己的藤椅往海的方向转了半圈,举起杯子。
“西园寺小姐,我刚才一直在看海,什么也没看见。”
巴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也跟着把椅子转了过去。
“巧了,我也在看海。”
皋月笑得差点把杯子里的酒洒出来,然后嘴唇又贴上了杯子。
虽然她一开始信誓旦旦地表示只喝一口。
只不过那一口后来变成了半杯,半杯又不知什么时候续上了一点。
瓶子就搁在她手边,谁也没再去提。
多丽丝接着往下讲温斯洛生日那晚的事,格伦时不时补上两句,海风一阵一阵地从台阶下面吹上来。
雷很快发现,西园寺小姐的酒量大概和她在华尔街上的名声完全不成正比。
等瓶子里的酒下去了小半的时候,皋月的脸颊上已经浮起了一层红晕,话也明显多了起来。
她先是问巴德,那天唱的到底是哪一首歌。巴德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讲。她又转过头去问格伦。
格伦清了清嗓子,刚低声哼了两句,巴德就在旁边轻咳了一声,一脸哀求地看着他。
格伦只好停下来,朝皋月摊了摊手。
皋月笑得靠在了藤椅扶手上。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缓过来,却也没再坐直。
就这么歪在扶手上,顺脚把凉鞋蹬掉了,两条腿缩到藤椅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朝多丽丝那边转过去。
“多丽丝。”
她叫的是名字,前面什么都没加。
多丽丝愣了一下,下意识坐直了些。
“是,西园寺小姐?”
“这里的房子,一栋要多少钱呀?”
皋月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栋房子的屋顶,画到一半又觉得不像,干脆放弃了。
“就是……有院子的那种。”
“那得看在哪儿了。”
多丽丝的职业习惯一下子上来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在膝盖上点着。
“镇上不靠海的,三间卧室带个小院子,大概十六七万。要是站在院子里能看见海,那就得往上加个五六万。”
“要是正对着海湾,门口下去就是沙滩的,那就不是一个价了,少说也得——”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皋月眨了眨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少说也得多少?”
多丽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去看自己的杯子。
“怎么不说了?”
皋月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身子又往她那边歪了一点,歪得藤椅都轻轻响了一声。
千鹤不动声色地伸手,在椅背上扶了一把。
多丽丝犹豫了半天,才小声开口。
“……因为您要是真想买,我怕我报低了。”
皋月愣了两秒。
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笑得连藤椅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笑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眼角都笑出了一点水光。
“多丽丝,你可真是个好经纪人。”
“这可是我听过最好的夸奖了,西园寺小姐。”
多丽丝一本正经地举了举杯子,引得格伦在旁边也笑出了声。
皋月笑够了,重新抱住膝盖,转过头去找雷。
她的视线先落在了巴德身上,停了一下,好像才发现认错了人,又慢吞吞地挪到了雷那边。
“门多萨先生。”
“我在这儿。”
“温斯洛先生的葡萄园……”
她想了想,好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杯子,才又想起来。
“我明天看完地,能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我打个电话就行。”
“现在打?”
皋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已经开始左右张望,像是在找电话在哪里。
雷看了一眼手表,忍不住笑了。
“现在打的话,那老头八成会以为县政府着火了。明天一早我就打,保证他把葡萄园最好的那一片留给您看。”
皋月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像这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大事。
“那我要买一箱。”
她伸出一根手指,举到雷面前。
举了一会儿,又皱起眉头,把第二根手指也伸了出来。
“两箱,带回去给父亲。”
雷轻轻地笑了。
“我想,他会很高兴的。”
“温斯洛先生会很高兴?”
皋月歪着头看他,像是在认真分辨他说的是谁。
“两个人都会。”
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把下巴搁回膝盖上,望着台阶下面那片黑下来的沙滩,自己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千鹤在旁边轻声开口:
“大小姐,明天还有行程。”
“我知道啦。”
“您已经说过三次了。”
“那这次就是四次。”
千鹤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一条薄毯轻轻搭在了她的腿上。
夜里的海风比傍晚凉了不少。
皋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底下,整个人往藤椅里又陷下去几分。
格伦正在跟她讲自己第一次竞选县监事的事。
“后来我算过一次,那年夏天光是我一个人,就切了差不多两千磅牛肉。”
“两千……”
皋月跟着念了一遍,隔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接上后半句。
“……好多啊。”
她的眼睛眨得越来越慢。每次合上以后,都要过上一两秒才重新睁开,睁开的时候也只剩一半。
“投票那天,好几个老太太专门跑过来跟我说,就冲那盘牛排,也得投我一票。”
“嗯……”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快要碰到椅背的时候,又忽然惊醒似的抬了起来,眨了两下眼,努力做出一副认真在听的样子。
“然后呢?”
格伦笑了笑,把声音放低了些。
“然后我就赢了,赢了四百多票。”
这一次,皋月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一句什么,却轻得谁也没听清,听起来也不太像英语。
搭在毯子外面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原本攥着的毯子边滑下去一角。
她的头终于靠在了椅背上,没有再抬起来,呼吸也渐渐变得又轻又匀。
格伦又说了一句话,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回答。
他转过头,朝其他人摊了摊手,脸上带着点哭笑不得。
雷看了一眼手表。
快十点了。
他站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西园寺小姐,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皋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嗯……”
她撑着扶手,想站起来送他们。
结果刚站起来,身子就晃了一下,还没走出两步,就被千鹤从侧面稳稳地扶住了。
“我没事……”
她小声地说了一句,还想往前走。
千鹤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日语,雷听不懂。
皋月嘟囔着回了一句什么,也是日语。
然后,千鹤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起身的时候,千鹤先等皋月的头在自己肩上靠稳了,才直起腰来。
那条薄毯还搭在皋月身上,一个角都没有滑下去。
皋月也没有挣扎。
她靠在千鹤的肩上,眼睛已经闭上了,脸颊红扑扑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那条薄毯还松松地搭在她身上。
雷几个人站在平台上,谁都没有说话。
两天前的早上,就在县政府那间会议室的电视里,这个女孩站在所罗门兄弟股东大会的主席台上,身边坐着巴菲特,台下几百个华尔街的大人物站起来为她鼓掌。
昨天整整一天,他们为了这个人,把县政府翻了个底朝天。
现在,她就这样被人抱在怀里,睡着了。
千鹤抱着她,朝他们微微欠了欠身。
“感谢各位今晚的招待。”
她的英语很标准,带着一点点口音。
“大小姐今天玩得很开心。”
“……不客气。”雷连忙说,“应该的。”
千鹤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小楼。
守在小路口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平台边,替她拉开了门,又在她进去以后,把门轻轻关上。
……
回停车场的那条小路很暗,只有路边几盏矮灯。
几个人走得很慢。
一直走到能看见度假村大门的地方,巴德才第一个开口。
“……她真的是西园寺皋月?”
多丽丝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已经问过多少遍了?”
“我知道。”巴德把搭在胳膊上的西装外套换到另一只手,“可你刚才也看见了。”
多丽丝倒也没有反驳。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楼的方向。平台上的灯已经关了,只剩门口那盏还亮着,那个守在小路口的人还站在原地。
“说真的,巴德,要不是今晚整个餐厅就咱们一桌,走到哪儿都能看见她的人……”
“刚才她抱着腿缩在椅子上,追着问我房子多少钱的时候,我还真以为是哪家跟着爸妈来海边度假的日本小姑娘。”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就是每年夏天住在海滩那排小木屋里,一进我办公室就问哪家冰淇淋最好吃的那种。”
巴德哼了一声,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瞧,我就说吧。”
格伦走在最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说实话,”他说,“我以为今晚会是一场很严肃的接待。”
“我昨晚几乎没睡,一直在想,她要是问起基地转让的事情,问起县里到底能出多少钱,我该怎么回答。”
他顿了一下。
“结果这是我这几个月以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
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反对。
雷走在最前面,心情也好得出奇。
“我也没想到。”他承认道,“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伊登走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走到车边,他把公文包放进后座,关上车门,这才转过身来,靠在车门上。
“你们要是觉得明天也会是今晚这样,那可就想错了。”
几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晚饭时候那句港口,你们真觉得她是随口一说?”
没有人接话。
“在纽约也是这样。我对着她讲了一个多钟头,她几乎没插过嘴,就在最后问了一句。”
伊登低头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意思的事。
“就那一句。我回到酒店,把那张图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一直改到天亮。”
他把手插进裤兜,挨个看了看他们。
“所以,女士们,先生们,今晚你们看见的是来海边玩的那一个西园寺皋月。”
“明天坐到桌子对面的,是在纽约让几百个华尔街的人站起来鼓掌的那一个西园寺皋月。”
“谁要是明天还拿哄小姑娘的法子对付她,那可就是在给镇子帮倒忙了。”
停车场里安静了一会儿。
巴德低头看了看搭在胳膊上的那件西装外套,叹了口气,把它抖开,重新搭回了肩上。
“看来明天这件还得穿上。”
伊登拉开车门,冲他笑了笑。
“穿吧,明天可没人会再劝你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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