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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的车开得很快,但很稳。
秦牧坐在副驾驶,没说话。苏晚坐在后面,也没说话。陈远航的车跟在后面,车里装着那三个人。
沈默刚才最后那句话还挂在空气里。
“他给你的路线,可能就是真的。”
秦牧想过这个可能性。在码头上站着的那几分钟里,他把这个可能性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如果那条路线是真的——如果签批人就是那个人,如果查上去就是能查到一个确切的名字——那他选择不查,反而是在回避真相。
但他仍然不打算按那条路走。
不是因为他判断那条路是假的。是因为即便那条路是真的,走法也不能由对手来决定。同样的终点,从哪条路到达,决定了谁掌握主动权。
车拐进了一条窄巷。临江老城区的棚户区边缘,两边是等拆的旧厂房,墙上刷着十年前的广告漆。
沈默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楼外表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打印店,卷帘门锈迹斑斑,玻璃上贴着“旺铺转让”的红纸。
“进去之后手机关机。”沈默说,“所有电子设备留在车里。”
秦牧把手机关了,放在手套箱里。转头看后座。
苏晚已经在关手机了。
“她不能进去。”沈默说。
“我在车里等。”苏晚说得很快,像是早就预判了这句话。
秦牧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后座上,纱布裹着的手腕垂在膝盖旁边,脸色不好,但眼神清楚。
他没多说,推门下车。
沈默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铝合金手提箱。打开卷帘门用了两道密码和一把物理钥匙。里面的楼梯往下走,地下一层。
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墙壁上的防潮涂料泛着青光。不大的房间,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台没有任何标识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件秦牧叫不出型号的设备。
这台电脑没有网卡。沈默打开的时候秦牧看到了——无线模块的位置是空的,有线网口被物理封死了。纯粹的离线终端。
沈默从屏蔽袋里取出芯片,放在桌上。
“先读芯片。”他说,“U盘的东西可能有陷阱代码,芯片被动存储,风险小一些。”
他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读取器,贴到芯片表面。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目录。
只有一个文件。
没有文件名,只有一串时间戳。时间是三天前。
沈默点开。
屏幕上出现一张表格。
秦牧往前倾了一下。
表格的格式他认识。是特种旅的人员编制表模板——表头、编号栏、姓名栏、状态栏、备注栏。和他十年前见过的一模一样。
但内容不一样。
编号从031到050,一共二十个。姓名栏全部是代号,没有真名。状态栏里写的不是“在役”或“退役”,而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分类——“外置”。
二十个编号,二十个代号,状态全部是“外置”。
备注栏里每个人对应一个城市名。
秦牧扫了一遍。
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成都、武汉、杭州、重庆、南京、天津、长沙、西安、青岛、大连、厦门——全是一线或强二线城市。还有几个他没想到的:临江。
临江对应的编号是037。
“二十个人。”沈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十个用我们编号体系的人,分布在全国二十个城市。”
秦牧没接话。他在看表格的最底部。
有一行小字,不属于表格格式,像是手动添加的注释。
“019应到未到。位置待定。”
019是他的编号。
沈默也看到了。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他在点名。”秦牧说。
这张表格不是情报。不是威胁。是一份花名册——而且是一份缺了一个人的花名册。
019应到未到。
他在等秦牧“报到”。
沈默把芯片从读取器上取下来,放回屏蔽袋。动作比刚才更慢,更小心。
“U盘。”
秦牧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
沈默插入读取器。这次等的时间更长——他在终端上跑了一遍安全扫描。
“没有恶意代码。”沈默说,“但有一个加密层。”
他敲了几行命令。加密层解开了。
里面也是一个文件。这次有文件名。
“致幽灵。”
秦牧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
沈默看他。“打开?”
“打开。”
文件展开。不是表格,是一封信。纯文本,没有格式,没有标点修饰。字体是系统默认的宋体,大小十二号。像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直接敲出来的,没有修改过。
苏晚说他打了四十分钟的字。
就是这个。
信不长。秦牧从头看到尾,三分钟。
然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沈默站在旁边没出声。他从秦牧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但他注意到秦牧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在他们共同执行任务的那段时间里,秦牧只有在极度压制情绪的时候才会有这个动作。
信的内容沈默也在看。
开头没有寒暄。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019,'幽灵'。第一批次里活到最后的三个人之一。另外两个一个疯了,一个坐在轮椅上。只有你完整地走出来了。或者说你以为自己完整地走出来了。”
“第一批次一共录入五十个编号,结业十九个,进入实战序列十二个。你知道这些。你不知道的是淘汰掉的那三十一个人去了哪里。你被告知的版本是'退回原部队'。真实的版本是其中九个人被转入了另一个序列。这个序列没有名字,没有编制,没有档案。和你们一样。但方向不同。”
“你们被训练成去执行任务的人。他们被训练成去'不存在'的人。”
“我是那九个人里的一个。编号037在你的名单上是空的,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在你的名单上。”
信到这里停了一行。
下面的内容秦牧读了两遍。
“十六号任务的押送环节不是泄密。是移交。三名俘虏没有死。他们被移交给了我所在的序列。移交授权来自你的指挥链上方第三级。你查不到,因为这个授权本身就是那个'不存在'的序列的一部分。”
“你信任的人没有背叛你。但他们对你隐瞒了一些事。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你自己判断。”
“我不是来复仇的。我不是'北极星'。'北极星'是一个框架,我用了这个框架,但我不属于它。我属于那个你从来不知道存在过的序列。”
“这封信不是为了说服你。你不会被说服。这封信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你保护的那个村子,你保护的那些人,你守着的那条线,我没有兴趣碰。”
“但你迟早会碰到我的线。因为你往上查的每一步,都会离那个序列更近一步。到那时候不是你想不想查的问题,是那个序列会主动来找你。”
“我提前来,是给你一个选择的窗口。”
“窗口不大。”
信到这里结束。没有署名。
秦牧的右手食指停了。
地下室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声音。
沈默的呼吸节奏变了——变浅了。秦牧认识这个变化。这是沈默在处理超出预期的信息时的生理反应。
“另一个序列。”沈默开口,声音压到了最低,“第一批次淘汰人员中有九个被转入另一个序列。这件事我从来没听说过。”
秦牧没回答。
“如果这是真的——”沈默停了一下,“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平行序列,用同样的编号体系,同样的训练框架,但执行完全不同方向的任务……这个东西的授权级别有多高?在指挥链上方第三级?”
秦牧知道他在算。
他的直属指挥官是霍远山。霍远山上面是战区级。战区级上面是军委级。
第三级。
沈默显然也算到了。他没再说。
秦牧伸手把U盘从读取器上拔了下来。
“你信吗?”沈默问。
“百分之六十。”
“哪百分之四十不信?”
“他说他不是来复仇的。他说他对我的人没兴趣。一个花了这么大精力来接触我的人说他没有目的——这部分我不信。”
沈默点了一下头。
“但那个平行序列的事——”
“这部分我信。”秦牧说,“因为我自己就是第一批次出来的。我知道那个系统的逻辑。淘汰三十一个人,只退回原部队?那些人经过了半年的信息接触,见过的东西足够定密。全部退回原部队不做任何处理?不可能。”
这是他在十年前就该想到的事。但那时候他十八岁,刚通过结业考核。没有人会在十八岁的时候质疑自己被告知的版本。
沈默锁了电脑屏幕。
“芯片上的花名册和信上的内容互相印证。二十个人,二十个城市。如果这是真的,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存在。”
秦牧站起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沈默问。
秦牧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步。
“他说给我一个选择的窗口。”
“嗯。”
“我得先搞清楚这个窗口打开之后,门后面站着谁。”
他上了楼梯。推开卷帘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苏晚靠在车门上,见他出来,站直了。
秦牧走到车旁边。她看他的眼神里有很多问题,但她没问。
他拿出手机开机。开机的瞬间,收到一条新短信。
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四个字。
“时间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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