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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把手机屏幕亮给沈默看。
沈默站在卷帘门内侧,半个身子在阴影里。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伸手去接。
“回得快。”沈默说,“你手机开机到收到这条,不超过五秒。说明对方一直在等你开机。”
秦牧知道。短信是在他按下电源键的瞬间弹出来的,像是提前排在队列里的。这意味着对方的系统一直在监测他的手机信号状态——关机期间是盲区,一旦入网,立刻投递。
这种能力不难实现,但需要运营商层面的接口或者基站信号监听。
“能追踪发信源吗?”
沈默摇头。“这种一次性短信号码最多给你一个虚拟网关地址,追上去是死胡同。他如果用的是我想的那套系统,全国任何一个基站都能发,不经过运营商主干网。”
秦牧锁了屏幕。
时间不多。
四个字。没有主语。是“你的时间不多”,还是“我的时间不多”,还是“我们的时间都不多”。
如果是催促——他在催秦牧做决定。信里说了“窗口不大”,这四个字是在重复那个意思。
如果是警告——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不是他安排的,而是他也控制不了的。
两种可能性指向完全不同的应对方式。
苏晚从车旁走过来。她没有凑到手机跟前,但她看到了秦牧和沈默之间的氛围变化。
“出什么事了?”
“没事。”秦牧把手机揣回口袋,“你的手腕需要缝针。”
“不需要。”
“你的纱布渗血速度比十分钟前快了。”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纱布上的淡红色已经变成了深红色,在边缘扩散成一小片不规则的形状。她手腕上的伤口在仓库里被扎带勒出来的,当时看着不深,运动之后就不一样了。
“铁柱还在附近。”秦牧说,“我让他送你去医院。”
苏晚抬头看他。
她的眼神里那些问题还在——关于地下室、关于芯片、关于那个写了四十分钟的人到底在信里说了什么。但她一个都没问。
“好。”
秦牧拨出赵铁柱的电话。三十秒后挂掉。
“十分钟到。”
苏晚靠回车门上,没说话。
沈默在旁边等着,直到赵铁柱的车出现在巷口。苏晚上了车,赵铁柱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秦牧一眼,什么都没问就开走了。
巷子里剩下两个人。
沈默拉下卷帘门。
“进去说。”
回到地下室。灯还亮着,屏幕还锁着。沈默没有解锁电脑,而是坐下来,两手交叉放在桌上。
“老秦,我跟你说个事。”
秦牧靠在墙上。
“芯片上的标记我刚才说过,是我们内部制式的——这个我确认,百分之百。但这个批次号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查过我能接触到的所有芯片领用记录。这个批次号不在任何一条记录里。”
秦牧理解这句话的重量。沈默的权限能接触到的领用记录已经覆盖了绝大部分业务线。不在记录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伪造的,要么是在他权限之上的某个层级单独领用的。
结合信里的内容,答案指向后者。
“你信那封信多少?”秦牧反问。
沈默想了两秒。“格式我信。那个表格用的模板不是外面能搞到的,字段排列和我们内部系统的偏差在可接受范围内——要么是从源头拿到的模板,要么是在那个系统里待过的人凭记忆复原的。两种情况都说明他跟那个体系有很深的接触。”
“内容呢?”
“第一批次淘汰人员被转入平行序列这个说法——我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但如果我用已知的信息去推,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解释通。”
沈默站起来,在不大的房间里走了两步。
“四年前我在处理一个东南亚方向的案子,抓了一个人。那个人受过军事训练,水平不低,但不在任何国家的现役或退役军人数据库里。我们审了他三个月,他只说了一件事——他的训练地点在国内,教官是中国人,课程编号用的是三位数体系。”
秦牧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当时没把这个信息和特种旅联系起来。三位数编号体系不只你们在用,武警系统也有类似的。但现在回头看——那个人描述的课程结构,和你跟我说过的第一批次训练阶段吻合度很高。”
“那个人现在在哪?”
“死了。在看守所里。心脏骤停。法医报告说是既往心脏病史,但他入所体检的时候心脏指标全部正常。”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秦牧在算。
四年前的案子。一个受过特种旅体系训练的人出现在东南亚。然后在看守所里死于心脏骤停。有人不想让他继续开口。
“你当时报上去了吗?”
“报了。但那个案子后来被归入了另一个部门的管辖范围,我的报告进了一个我看不到后续的流程。”
另一个部门。看不到后续的流程。
这和信里说的“不存在的序列”是同一个逻辑——一个在正常系统中无法触及的层级,有自己的运行规则和信息隔离机制。
秦牧的思路很清楚。不管那封信有多少真多少假,有一个事实是成立的——他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结构。
一个有能力生产制式芯片、使用内部编号体系、在二十个城市部署人员的结构。
这个结构的授权来源如果真的是指挥链上方第三级,那他和沈默加在一起都不够看。
“你打算怎么处理?”秦牧问。
沈默坐回去。“两条路。第一条,我把今天的所有发现上报到我的顶头上级。优点是合规,缺点是如果那个序列确实存在且授权层级足够高,我的报告进去之后可能跟四年前一样消失在某个流程里。”
“第二条呢?”
“不走正式流程。我先用自己的渠道验证几个关键节点——芯片批次号的真实来源、那二十个城市里是否真的有人、037这个人的生物信息比对。验证完之后再决定往哪报、怎么报。缺点是违规,被发现了我要上军事法庭。”
秦牧看着他。
沈默笑了一下,很短。“你不用替我选。我选第二条。你退伍了可以不管,我不行。如果我们内部真的有一个运行了十年的平行序列而正常系统对此一无所知——这个比什么'北极星'严重一百倍。”
秦牧没有客气。沈默选第二条他不意外。他们在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沈默就是这种人——规则是用来完成任务的工具,当规则和任务目标冲突的时候,他选任务。
“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秦牧说。
“说。”
“查一个人。霍远山的副官,姓吴,现在应该还在司令部。我退伍手续是他经手的。”
沈默眯了一下眼。“你怀疑他?”
“不是。我退伍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当时我没在意。他说'你的档案以后归另一个口管,有事别找战区,直接找上面'。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军委档案室。现在我不确定了。”
“'另一个口'。”沈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如果那封信说的是真的,如果确实有一个平行序列——那我的档案被封存的真实原因,可能不只是因为任务保密。有可能是因为我的档案和那个序列之间有某种关联需要被隔离。”
沈默没接话。他在想。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号码。对方接得很快,沈默只说了一句话:“我需要调一份十年前总部级的人事流转记录,范围是特种旅第一批次编号031到050。”
对面说了什么,沈默听完挂了。
“四十八小时。”他说,“能不能拿到不好说。但如果那个序列真的存在,人事流转记录里一定有痕迹——九个人从正常编制里消失,不可能完全没有纸面手续。总有一个审批人。”
秦牧点了一下头。
他走向楼梯。走到一半,沈默在后面说了一句。
“老秦。”
秦牧停下。
“那封信最后一段——他说你往上查的每一步都会离那个序列更近。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
秦牧没回头。
“你不去找它,它也会来找你。四年前死在我看守所里那个人——他把心脏骤停安排在审讯取得突破的前一天。有人在看着。一直在看着。”
秦牧上了楼梯,推开卷帘门。
阳光打在脸上。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拆迁机械的闷响。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赵铁柱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来。赵铁柱的声音不对——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压着嗓子,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
“秦哥,出事了。苏记者我还没送到医院。在路上接到一个电话——我的停职令下来了。”
秦牧握手机的力气大了一点。
“谁签的?”
“县局纪检组,但章是市局盖的。理由是'涉嫌违规参与非管辖区域案件调查'。秦哥,这个时间点——我昨天才配合陈远航在码头那边协助执勤,今天停职令就下来了。有人在看着咱们。”
电话那头传来车辆鸣笛的声音。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一件事。停职令上有一行附注——要求我四十八小时内到市局纪检办公室接受问询。问询内容是'与退役人员秦牧的非公务接触情况'。”
秦牧挂了电话。
巷子深处,沈默的卷帘门还没关。他站在门口,显然听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沈默刚才说的四十八小时。赵铁柱被给的也是四十八小时。
同一个时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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