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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谷比清风寨远得多。
去年为了往返,林渊已经让人把沿途最难走的地方清理过一遍,荆棘砍了,横在路上的枯木也挪开了,可真正走起来依旧算不上轻松。
尤其新来的人,肩上扛着锄头,背着干粮,一路翻山越坡,走了大半天才终于到了地方。
等穿过最后一段林子,眼前骤然开阔以后,原本一路抱怨的几个人反倒安静了下来。
两侧都是山。中间却夹着一大片缓坡和平地。谷底有水。
去年开出来的十五亩地就在靠近水源的位置,如今一眼便能看出来,与四周的荒草灌木完全不同。
剩下的地方则杂乱得多。荒草。碎石。矮灌木。
有些地方甚至还露着大片裸土。一个新来的汉子蹲下抓了把土,又从里面捡出两块指头大的碎石,忍不住皱眉。
“这里也准备种?”
林渊听见了,没有解释,这种地当然不可能开出来第一年就是什么上田。
要捡石。除根。翻土。养地。
只能一点一点来。
白石谷真正值钱的,也从来不是眼前这十五亩熟地,而是足够大。
只要人越来越多,土地便能一块一块往外开。正在这时候,远处两个人已经迎了上来。
林二爷和赵三爷去年就一直留在白石谷看着地,过了一个冬天,人黑了不少,身上那股以前地主老爷的派头倒是淡了许多。
两人走到近前,一起拱了拱手。
“小哥,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去年冬天冻死了一些根,开春以后我们又带人把地看了一遍,十五亩熟地没什么问题,东边那片也能继续往外开,就是石头多了些。”
林渊笑着看了两个老地主一眼。
“今年还是干老本行。人比去年多了好几倍,我没工夫天天盯着,你们两个给我看紧些。谁干得多,谁干得少,都记着。偶尔偷个懒没什么,真有人天天磨洋工、别人干活他在旁边晒太阳,你们直接记下来。”
听到“老本行”三个字,两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古怪。
以前他们自己就是地主。手底下长工、佃户一大堆。
一天能干多少活,谁是真累了,谁是在装,他们看一眼差不多就知道。
现在虽然身份完全倒过来了,干的事情倒没变多少。
赵三爷立刻挺直了腰。“小哥放心,这个我们熟。人多了以后,最怕有人看着别人干自己混。咱们不苛待人,可也不能让老实人吃亏,这事交给我们两个就行。”
林渊点了点头。用人本来就是这样。
快两百口人,不可能人人都是林猛,更不可能人人都把清风寨当成自己的命。
有人勤快。有人懒,甚至有人嘴上答应得好,转头就躲到树下磨时间。
这才是正常人。林渊也没想着把每个人都练成什么圣人。
只要规矩在那里,肯干活的人不吃亏,偷奸耍滑的人占不到便宜,就够了。
于是整个白石谷很快被重新分开。十几个人专门捡石。
二十多人砍灌木、挖根。会扶犁的去管牛。剩下的则跟着翻地。
去年从卢家弄来的几头耕牛终于派上了大用场。粗重的木犁往地里一压,牛在前面慢慢往前走,板结了一冬的泥土被一道道翻开。
没有牛的地方,就只能靠人。锄头落下去,铁锹撬石头,筐子一趟趟往外运。
整个山谷从早到晚都是干活的声音,林渊今年并不准备在这里大量种土豆。
去年第二茬的减产,他到现在还没完全弄清楚原因,主要是没有复合肥。没有农药,更没有专门研究种薯的人。
既然如此,索性换个方向,白石谷今年大面积种红薯。
这东西生长期长一些,却耐贫瘠,产量也高,而且藤叶还能利用,可谓是浑身是宝。
至于土豆,则主要放在后山那三十五亩已经比较熟的地里,方便继续观察。
林渊自己也想看看,换了新的种薯,再把肥补上,今年到底还能收多少。
……
而就在清风寨忙着开荒的时候,几百里之外的青州,也在发生几乎同样的事情。
只不过那里负责催人下地的,是匈奴人。大单于此前下令,把聚集在城外的流民分批送回青州各县。
最开始的时候,没有多少人愿意走。那些流民听说护送他们的是匈奴骑兵,第一反应就是逃。
有人甚至跪在地上磕头,以为自己要被拉去当奴隶。可很快他们发现事情跟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匈奴人把他们赶到一处村子以后,没有杀人,也没有抢东西。
反而有人拿着从雍人官吏那里弄来的册子,一户一户点名。
家里几口。有几个能干活,会不会种地,原来是哪个县的人。
问完以后,直接指着村外大片荒着的田告诉他们:今年,这些地归你们种。
原来的地主富户有的死了,有的逃了,还有不少豪族举家南逃,留下来的田没人管。
大单于现在最怕的不是有人占地,是没人种。
所以他的命令简单得近乎粗暴。缺种粮的,发。没吃的,先领口粮,主打一个惠民政策直接拉满。
缺农具的,从豪族仓房和官府库房里找。至于今年的收成,第一年直接不收,全部归自己所有。
要不是这帮匈奴人不怎么会种地,大单于恨不得把这些人全部按过去种地。
这些话经过雍人通译说出来以后,许多流民第一反应甚至不是高兴。
而是不敢相信。他们一路逃荒下来,见过官府抓壮丁,见过大户封粮仓,也见过为了几升粮食活活打死人的。
结果现在把他们送回地里,给口粮,给种子,还说第一年不收粮的,反倒成了他们最害怕的匈奴人。
有人拿到种粮以后,坐在田埂上半天没动,直到旁边的匈奴兵不耐烦地催他赶紧下地,他才终于确定,这帮人好像真不是来杀他的。
于是荒了近一年的青州乡野,重新出现了人。破屋被清出来。倒塌的院墙重新垒上。
村口开始冒烟,一块块荒田重新被翻开。
几十万流民当然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安顿下来,也不可能人人都能活,可至少那些被送回原籍、重新分到土地的人,第一次看见了熬到秋天的可能。
青州在种地。义宁府在种地。更南边几个州县同样在赶春耕。
去年北地有多乱,今年这个春天便显得有多安静。
匈奴骑兵没有大举南下。宁亲王也没有调兵北进。
双方隔着已经残破的边界,各自忙着把人赶回土地。
仿佛前一年的几十万大军、尸横遍野和几座失陷的城池,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真正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这不是太平。
……
宁亲王的行辕里,一名幕僚匆匆走了进来。
“大单于那边已经把青州流民陆续分下去了。按照送回来的消息,今年青州能恢复耕种的田亩,比我们原先估计的还要多。”
宁亲王听完,点了点头,片刻后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舆图,手指在青州与南边几府之间慢慢划过,过了许久,才从旁边拿起一封早已写好的信。
“找个可靠的人,把这个送去青州。”
幕僚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
宁亲王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告诉送信的人,亲手交到大单于手里。”
幕僚神色一肃,躬身领命。很快,房门重新关上。
宁亲王坐在原处,看着窗外已经开始融化的积雪,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这一季庄稼当然要种。
但庄稼种下去以后,有些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这是第四章,随后第五章奉上。不讲其他的,实力在这里就是牛逼,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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