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kenshuzw.la
这日,天南郑氏的坞堡外,颇为热闹。
这一次,林渊不但将白下县的那些富户豪强请了过来,连义宁府其他几县的世家大族,也一并派人知会了。
云阳的卢家、崔家,自然也在其中。不请不知道,一请还真吓了一跳。
五姓七望,竟然全都凑齐了。
虽然来的大多是些旁支,真正的主宗也未必知道这里还有这么几房亲戚,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林渊感到惊讶。
义宁是什么地方?
益州最北边,紧挨着青州胡地,论钱粮、论繁华,在五府之中都排不上号。
连这么个偏远地方,都能将这些顶级门阀的旁支凑齐,可见这些世家大族,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
有些人家在当地住了上百年,早已开枝散叶。族中虽然未必有什么显赫人物,可凭着祖上的名声,再加上多年积攒下来的田产、人脉,照样是地方上说话颇有分量的人物。
也难怪朝廷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些家族却始终能够延续下来。
至于这次商议的结果,倒没有太多意外。顾惟恭等人原本还指望郑守谦能替他们主持公道。
可真到了地方,郑守谦听完赵文成的说法,却没有如他们所愿。
原因也很简单。如今北边胡人不安稳,朝廷又乱成这副模样。义宁若再拿不出钱粮、兵马,真等胡骑打过来,谁家的庄子又能幸免?
更何况,林渊是什么人,郑守谦也看在眼里。救回郑景衡,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恩情。
可即便没有这件事,郑守谦也不会为了替几家人隐瞒田户,便去与如今掌握义宁兵马的林渊作对。
人家有兵,有粮,还确实在办事。云阳这两年发生了什么,附近的士绅多少都有耳闻。
至于那些所谓的礼法、祖制,郑守谦当了这么多年官,难道还分不清哪些是真有凭据,哪些只是借着祖上的名头,替自己争好处?
最终,经过一番商议,各家还是认下了府里的新规。
十日之内,自行补报。
悬镜司也照常设立,不过具体赏罚、受理告发的规矩,仍由赵文成带人重新核定,免得下面的人借机攀诬,闹出新的乱子。
当然,认下归认下。
真要指望这些人将自家所有隐田、隐户,一亩不差、一口不漏地全部报出来,那也不现实。
水至清则无鱼。赵文成做了这么多年县令,哪里会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真要将所有人逼到无路可走,最后事情反倒办不下去。
所以只要肯补报,肯交出一部分原先隐瞒的田户,往后愿意照府里的新规矩办事,有些旧账便先不急着翻。
至于仍然阳奉阴违的,日后自然再查。
林渊也没有继续在这些事情上耗着。
他如今管的是一府兵马,下面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办。各县具体怎么核田、怎么设悬镜司,自有赵文成带着书吏去安排。
总不能什么事情,都得他这个总指挥使亲自出面。
……
另一边,天明县的流民安置,也渐渐有了结果。
前后忙了一个多月,原先聚集在此的四万余流民,已经陆续分往各县。
能够成户安置的,尽量按原来的村里、亲族编在一起。愿意落籍耕种的,也由各县接收,安排住处与田地。
有些原本便有手艺的,去了县城做工。还有些青壮,经过查验以后,被编入修路、营造和运输的队伍。
虽然谈不上人人都有好日子过,但至少大部分人,眼下总算有了一个去处。
可剩下的那些人,却让郑景衡犯了难。
经过反复核册,仍有一万余口没有妥善安置。
其中大多是老弱病残,也有孤身带着孩子的妇人,或是家里虽有青壮,却因伤病暂时无法做活。
还有些人身份不明,原籍、亲族都说不清楚,甚至连自己从哪里逃出来的,也已经记不明白。
这些人混在一起,想分都不好分。各县愿意接收流民,是因为有荒地要开,有活计要做。
可这批人,眼下连养活自己都困难。
县里凭什么接?
接回去以后,粮从哪里来,住在哪里,病了又找谁照顾?
总不能将人往县里一送,便当作事情办完了。
郑景衡为了这件事,已经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刚开始,他还想着多劝劝那些县令、富户,总有人肯发些善心。
后来才发现,人家也有自己的难处。一家庄子收下十几个能做活的青壮,尚且可以想办法安排。
可若送过去的全是老人、孩子,还有一群走路都费劲的病人,谁愿意白白拿粮养着?
就算当面答应,回头也未必真肯照顾。这段时间,郑景衡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人间疾苦。
他自幼读书,父亲又曾官居三品,家里从不缺吃穿。
虽说也知道外面百姓日子不好过,甚至以前还觉得自己颇能体恤民情,可真在流民堆里待了这么久,才发现许多事情,远没有书上讲的那么容易。
有时候明明已经安排好了一家人的去处,第二天再去看,人却不见了。
一问才知道,家里的老人走不动,县里又不肯多收一个吃闲饭的,只能留下来。
还有些人,好不容易领了粮,却舍不得自己吃,全部留给孩子。
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病倒了。
这种事情见得多了,郑景衡才慢慢明白。光有一副好心肠,实在办不成多少事情。
以前他也不是没见过穷人。可那时候,见到有人挨饿,吩咐管事送些粮过去,事情便算办了。
如今却是几万张嘴,每日都得吃饭。
今日给了,明日怎么办?这个月熬过去了,入冬以后又怎么办?
他总不能天天回家,找父亲伸手要粮。更让郑景衡心里不是滋味的,是林渊。
说实话,他一直有些不服气。自己从小读书,父亲又是那样的人物。耳濡目染之下,治民、理政的道理,他自认懂得不少。
可林渊呢?
一个流民出身的年轻人,连字都认不得几个。
偏偏这么一个人,却在各方面的能力远超自己。
这让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难道自己读了这么多年书,见识了这么多事情,最后还不如一个流民出身的人?
他倒不是瞧不起林渊。只是这份差距,实在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也正因为如此,这一个多月,他几乎日日都在营地里待着。
原先那些嫌脏、嫌乱的习惯,也渐渐改了不少。
饿了便与管事们一道吃饭,困了就在营中歇息。哪处出了事情,能自己去的,便尽量自己过去。
直到如今,大部分流民终于安置妥当,他才算松了一口气。
可剩下这一万多人,实在没有办法。
粮还得继续发。人却始终送不出去。再拖下去,天一冷,怕是又要死人。
郑景衡看着面前新送来的名册,翻了半天,最终还是合上了。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随后抬头叫来一名管事。
“去打听一下,林大人如今在何处。”
管事连忙应下。
“公子可是有事要找林大人?”
郑景衡点了点头。
“嗯。”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本厚厚的名册,叹了口气。
“这剩下的一万多人,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妥善的办法。去请林大人过来一趟吧。我有事想向他请教。”
【还差一点到 3 万,写不完也不会赖账。】
最新网址:www.kenshuzw.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