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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赶到天明县时,郑景衡已经在营外等着。
两人见面,相视一笑,没有多作寒暄,便一同进了帐。
“林兄弟,好久不见。”
林渊拱了拱手。
“郑兄,确实有月余未见了。今日特意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郑景衡将几本名册搬到案上。
“这一个多月,我都在处理这些流民的事情。原先觉得不过是分户、发粮、安排去处,真做起来,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学问。”
“越是如此。越觉得林兄弟当真不凡。”
林渊笑了笑。
“都是吃过几次亏,才慢慢知道的。郑兄如此聪颖,多办几回事,自然也就熟了。”
“那不一样。”
郑景衡摇头,随后又摆了摆手。
“算了,先不说这些。眼下还剩一万多口,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这才请你过来商量。”
林渊在旁边坐下。
“都是什么样的人?”
“病的、残的,家里没人照应的,大多都在这里。还有一小批青壮,问他们籍贯、来历,前后说的又对不上。”
郑景衡翻开其中一本册子。
“这些人里面,恐怕有些手上并不干净。只是眼下查不清楚,我也不敢随便将他们编进各处庄子。”
林渊看了一眼。
“所以,郑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郑景衡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我原先想的是,给些路粮,让他们往益州府城去。还有原籍、能找到亲族的,便让他们回去。”
“毕竟这些人并非义宁本地的百姓。我们已经供了这么久,总不能往后都由这里养着。”
林渊点头。
“这办法听着也没什么问题,为何没办?”
郑景衡看着案上的册子,沉默片刻。
“也不怕林兄弟笑话。我总觉得,真这么送出去,有些人恐怕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什么路?”
“活不成了。”
林渊没有接话。
帐外有管事在叫人,声音隔着帐布传进来,喊了几声,便又往远处去了。
过了一会儿,林渊才说道:
“看来郑兄,也是见不得百姓受苦的人。”
“或许吧。”
郑景衡笑了笑,笑得却有些勉强。
“我从小没怎么挨过饿,病了也有人照料。听别人讲民间疾苦,自然也会觉得难受。”
“可听别人说,与自己亲眼看见,终究不同。”
“以前读史,讲到灾荒,几句话便过去了。真到了这里,才知道那几句话底下,究竟是怎样的惨状。”
他低头翻过一页。
“我以前也做过官,可那是在南边。百姓虽然也苦,却还没有苦到这个地步。”
“说多了,倒显得有些矫情。”
林渊摆手。
“谈不上矫情。”
“郑兄,其实咱俩差不多。有些事情看见了,心里便过不去。可过不去,也不代表自己真能办得到。”
“至少眼下,我们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郑景衡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拖来拖去,最后还是将林兄弟请了过来。”
他抬头看着林渊,停了一下,忽然苦笑。
“说句不好听的,或许我自己也明白该怎么办,只是不愿意做这个恶人。”
“想请林兄弟替我拿主意。真出了事情,心里也好对自己讲,不全是我的决定。”
“这点心思,让你见笑了。”
林渊看了他一阵。
这话,倒比说什么自己实在想不出办法诚实得多。
能安置的,郑景衡已经想尽办法安置了。剩下这些人,要么继续往里面填粮,要么另寻去处。
他不知道后者会有什么结果吗?
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定。
“我懂你的意思。”
林渊说道:“不过这个恶人,咱们两个都不能做。”
郑景衡抬起头。
“那你的意思是?”
“让梁满仓去。”
林渊说道:“他在这些人里面说得上话,各村、各户是什么情形,他也比旁人清楚。”
“而且这件事,他答应过我的。”
郑景衡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他还是问了一句:
“当真没有两全的办法?”
林渊没有马上回答。
他何尝不知道,拿着几日路粮离开这里,不代表到了下一个地方,就一定有人肯接着养。
可要让他一直供下去,他同样给不出这个保证。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林渊看向郑景衡。
“郑兄,你觉得咱们义宁,如今算穷,还是算富?”
郑景衡没有回答,但是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林渊继续说道:
“你能养他们一时,能养一世吗?”
“这批粮还在,眼下自然可以继续发。可发完了呢?到时候再来一批人,我们拿什么给?”
“万物生存,都得有个依靠。人也一样,总不能只凭你我想让他们活,他们便真能活下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若真有一日,手里的粮多到人人都有得吃,我自然愿意分。”
“可眼下没有,不是吗?”
郑景衡坐了许久,最后慢慢点头。
“是。”
他将面前的册子合上。
“既然这件事一直由我在办,那还是由我来下令吧。”
“做的时候全说是自己的差事,到了不好办的地方,又让旁人出面,也说不过去。”
林渊摇头。
“不行,还是让梁满仓去。”
郑景衡看向他。
“你有菩萨心肠,这是好事。但是该做取舍的时候可不能犹豫。”
林渊说道:“既然下不了这个决心,便让能办的人去办。”
“你把名册、去向、该给的路粮都安排好,剩下的,让梁满仓去与他们讲。”
“况且这些人一直在这里,反而会影响那些本来能活下去的人。”
郑景衡听着,没有再反驳。
林渊又说道:
“郑兄不必担忧,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其实说个你不爱听的,底下这些你施粥救的人,等有一天你赶他们走的时候,他们不会记得你救过他们多少次,他们只会记得,是你让他们走,是你不给他们活路,反而他们会憎恨你。”
“这就是生米恩,斗米仇。”
郑景衡苦笑了一声。
“这倒也是。”
“所以你心里也不用过意不去,而且这件事情你不能去做。”
林渊看着他。
“以郑兄的本事,以后若是为官,如果这个决定是你下的,恐怕免不了遭人诟病。”
郑景衡听到这里,神情有些意外。
“我这种人,还能再去做官?”
“为何不能?”
林渊笑了。
“郑兄,这话一点都没抬举你。你肯在这里待这么久,肯把这些人的事情放在心上,已经比我见过的不少官强了。”
郑景衡听完,脸上总算有了些笑。
“那我可就信了。”
“自然可以信。”
林渊端起茶,喝了一口。
“正好,赵大人这两日正在发求贤令。府里、各县,都缺能办事的人。”
“郑兄何不去试一试?说不定便成了,岂不是美事一件?”
郑景衡看着他,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义宁眼下是谁在管,他自然知道。林渊如今又是什么身份,他同样清楚。
这话都已经讲到面前,再听不明白,也就真白在官场待过了。
郑景衡起身,郑重拱了拱手。
“多谢林兄弟。能与你相识,当真是郑某的荣幸。”
林渊也站起身,抬手回礼。
“彼此彼此。”
“认识郑兄,我也觉得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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