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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病人们都有规矩
附属病区的早晨,先被吴老狗蹲在地上的姿势吓了一跳。
护工推着餐车经过活动区,脚步刚跨过黄线,吴老狗便伸手拦住了他。
“慢点。”
护工停下。
吴老狗盯着一块什么都没有的地面,手指压在膝盖上,神情认真得像在守护一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小花还在睡。”
护工低头看了看。
灰色地砖,几道旧划痕,旁边落着一片干掉的菜叶。
“小花在哪儿?”
吴老狗抬起手,沿着地砖缝往前指。
“这儿,别踩它的影子。”
护工绕开那片地面,把餐车推到另一侧。
吴老狗松了口气,又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小土豆也要留位置。”
值班护士站在玻璃门内,朝安卿鱼解释:“他每天都会给不存在的东西留座位,上午是花,下午可能变成小草。只要他不撞人、不损坏设备,就按安静观察处理。”
“具体诊断呢?”
“李医生负责。”
“你们没有记录?”
“有记录,记录里写着需要持续观察。”
护士指了指手里的夹板,语气平常,像在说一项已经重复了很多次的流程。
安卿鱼没有继续追问。
吴老狗忽然偏过脸,隔着活动区的栏杆看向他。
“你也看见了?”
安卿鱼看了一眼空地。
“我只看见地砖。”
“那你还算清醒。”吴老狗认真地点头,“清醒的人最容易把花踩死。”
安卿鱼的视线落到他手指指向的位置。
吴老狗的手臂没有固定在一个点上,而是在三块地砖之间缓慢移动。每次移动的距离几乎相同,最后都会停到墙角那道窄缝前。
墙角有一枚生锈的螺丝,螺丝旁边被人用白粉画过一个小小的方框。
安卿鱼取出记录卡,在“活动区异常物”后面写下:未见实体,视线轨迹固定,终点指向墙角。
笔尖落到墙角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时,墨水忽然淡了。
那一笔像被纸面吞掉,只剩半截浅灰色的痕迹。
安卿鱼低头看了一会儿,把记录卡折好。
“小花每天都在这里?”
“它每天换地方。”吴老狗说,“可它回家的门没换。”
“哪扇门?”
吴老狗伸出手,指向活动区尽头。
那里只有一堵封闭的墙,墙面刷着和其他区域一样的浅灰色涂层。
“那扇。”
护工端着早餐走过来,听见这句话,立即把声音压低。
“吴先生,先吃饭。”
吴老狗没有接碗。
“门还没开。”
“今天不开门。”
“那小花会迟到。”
护工把碗放到他面前,又在地面上摆了一只空杯子。
“给小花留的。”
吴老狗看了他一眼,终于把碗端起来。
安卿鱼收回记录卡。
护士在旁边小声说:“别刺激他。这里的病人都有自己的规矩,能维持住就先维持住。”
安卿鱼看着墙角那枚螺丝。
“规矩会改变吗?”
护士想了想。
“镇墟碑波动那天,三号房的灯路变过一次。除此之外,病人的习惯大多稳定。”
安卿鱼的指腹在记录卡边缘轻轻摩擦。
七扇门,缺失的字迹,墙角的方框,还有一个只给不存在的花留位置的人。
他把吴老狗的视线终点标到地图上,线条向下延伸,恰好落在地下通道的第四层。
记录卡背面又传来一阵极轻的冷意。
那道被擦掉的笔画,从纸张夹层里往外顶了一下。
安卿鱼没有去按。
活动区另一侧,吴老狗抬起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墙面说:“今天别敲门,里面有人睡觉。”
墙壁没有回应。
安卿鱼却听见了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叩。
他把记录卡收进衣袋,转身离开观察廊。
梦里的病院正好到了午休时间。
林七夜刚把一只四条腿的黑狗从药房里抱出来,黑狗便在他怀里仰起脑袋,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咕声。
林七夜低头看着它。
“你是狗。”
黑狗又咕了一声。
“鸡叫也要登记。”
黑狗立刻把脑袋埋进他的袖口,假装自己从来没有说过话。
林七夜抱着它走到院子里,屋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歌声。
歌声很有感情,旋律却每隔三句就拐进一条完全不相干的路,最后还拖出一声快要断气的长音。
布拉基站在屋顶边缘,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扫帚,当成指挥棒挥舞。
“春天把鞋子丢进湖里,湖水因此学会了唱歌。”
他停顿片刻,努力寻找下一句。
“唱歌的湖水,呃,它长出了很多,很多绿色的。”
“袜子。”
红缨站在楼下,替他补完。
布拉基眼睛一亮。
“对,绿色的袜子!”
林七夜仰起脸。
“你今天为什么要在屋顶唱袜子?”
“因为屋顶的风能听见。”
“屋里的病人也能听见。”
“那更好。”布拉基握紧扫帚,“听众越多,歌就越完整。”
红缨把手搭在腰间,抬头看了他两秒。
“我上去把他的扫帚没收。”
“先别拆屋顶。”林七夜抱紧怀里的黑狗,“今天的病区有规定。”
红缨低头看他。
“什么规定?”
林七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喇叭,下面写着:唱歌请预约。
“这是姜沐黎刚画的。”林七夜说,“她还说,预约失败的人要接受医生处罚。”
布拉基立刻停下挥扫帚的动作。
“什么处罚?”
“晚饭少一只鸡腿。”
红缨的眼神落到布拉基脚边。
“那我现在就把他抱下来。”
“等一下!”布拉基一把抱住扫帚,“我还没有唱完。”
红缨抄起院子里的软垫,朝屋顶丢了上去。
软垫落在布拉基脚边,弹起来时把他连同扫帚一起顶得滑了一步。
他没有摔下屋顶,整个人却坐进了软垫里,衣摆散成一圈,扫帚横在膝盖上。
林七夜松了口气。
“红缨,处罚加重。”
红缨抱臂。
“我救了他。”
“你把病人从屋顶推到软垫上,属于不规范转移。”
“那罚什么?”
林七夜认真想了想。
“你们两个晚饭各少一只鸡腿。”
红缨和布拉基同时转过头。
“凭什么?”
“因为你们让医生操心了。”
林七夜把黑狗放到地上,又在自己的小木牌上盖了一枚红色印章。
印章歪到边缘,只盖住了半个预约字。
“记录完成。”
布拉基抱着扫帚,从软垫里慢慢爬起来。
“我觉得这个处罚不合理。”
“可以申诉。”
“向谁申诉?”
林七夜指向门口。
倪克斯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针线,另一只手提着一块被撕开的窗帘。
她看了一眼屋顶,再看了一眼布拉基。
“我可以先把窗帘缝好。”
布拉基往后退了一步。
倪克斯补充:“只缝窗帘。”
布拉基这才停住。
林七夜把小木牌收起来,语气温和。
“晚饭前不许再唱屋顶。”
“那我去屋里唱。”
“屋里也会传到别人的房间。”
“我可以小声一点。”
“你上次说小声,三扇门一起开了。”
布拉基抱着扫帚,神情逐渐心虚。
黑狗蹲在他脚边,忽然又咕了一声。
布拉基低头看它。
“你也觉得我唱得很好?”
黑狗摇了摇尾巴。
林七夜捂住额头。
“它在学你。”
红缨终于笑出声来。
布拉基的耳根一点点变红,他把扫帚立到墙边,闷闷地说:“那我去吃饭。”
院子里的风停了。
远处的门廊边缘,姜沐黎抱着小黑蹲在一扇半透明的灰门后面,手里铺着一张比她肩膀还宽的白纸。
她先画了一块方形牌子,在上面写下安静区三个字。
第二块牌子写“唱歌区”,旁边画了三颗大小不一的音符。
第三块牌子画着一朵有点蔫的小花,下面写“小花休息区”。
小黑用爪子按住白纸的一角。
姜沐黎把它的爪子拿开。
“不可以压线。”
小黑又按了回去。
“压线也要交罚款。”
小黑立刻把爪子收进胸口,脸转到另一边。
姜沐黎满意地点点头,把三块牌子沿着门廊一字排开。
“小花今天有位置啦。”
她又取出一只小铃铛,挂在灰门边缘。
“听见铃声就闭眼,谁都不许从门缝里偷看。”
小黑抬头看她。
“你也不能偷看。”
姜沐黎眨了眨眼,慢慢把眼睛闭上。
铃声被她轻轻拨响。
叮。
梦里的院子里,林七夜忽然感觉窗外的光暗了一瞬。
他抬头看向门廊,那里只有一排歪歪扭扭的牌子,以及一小团从缝隙里缩回去的黑影。
红缨问:“你看什么?”
林七夜收回目光。
“有人在提醒我们吃饭。”
“姜沐黎?”
林七夜想了想。
“可能是牌子。”
红缨没听懂,但布拉基已经抱着扫帚走向餐厅。
没有人再追问门廊的动静。
姜沐黎蹲在灰门后面,面前浮出一层只有她能看见的淡黑色字迹。
【布拉基:羞耻、抗拒,低量收益已收取。】
【吴老狗:焦躁、坚持,远程回声收益已冻结。】
【安卿鱼:警惕、疑虑,现场收益保持完整。】
【普通工作人员:仅计入秩序背景,不结算。】
姜沐黎读完最后一行,点了点头。
“护士们只是在上班。”
她把那块安静区牌子往前推了推。
“上班的人不能拿来吓。”
小黑伸爪,替她把牌子摆正。
姜沐黎拿出一枚小小的黑色门钉,按进门廊木板。
门钉落下,灰门边缘的裂痕缩短了一点。
系统面板跟着亮出一行提示。
【门廊维护完成:增加一处软规则锚点。】
【当前规则:听铃闭眼,分区停留。】
姜沐黎摸了摸小黑的脑袋。
“今天的门也很乖。”
夜色降下来时,梦里的病院安静了许多。
林七夜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布拉基晚饭只吃到一只鸡腿,红缨因为擅自扔软垫也少了一只。两个人对此都很有意见,先后跑去找倪克斯评理,最后被她安排去把餐厅的窗帘重新挂好。
黑狗趴在林七夜脚边,偶尔发出一声不太像狗的咕咕声。
林七夜看着三号房的方向。
白天那段歌声里,布拉基有两个音节落得很轻。
那两个音节和他平时说话的声线不同,短暂得像有人隔着水面敲了敲玻璃。
林七夜已经记住了那个变化。
他站起身,把茶杯放回桌上。
“我要去三号房看看。”
黑狗抬头。
“咕?”
“预约观察。”林七夜说,“只问几个问题,不打扰病人。”
他走出院子,沿着梦里的白色走廊向前。
墙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脚步声被地面吸收,落不到远处。
经过门廊时,姜沐黎已经不在灰门后面。
三块小牌子仍然摆得整整齐齐,第三块牌子旁边多了一张更小的纸条。
夜间预约。
林七夜停下来,把纸条翻到背面。
背面没有字,只有一只画得很圆的小猫。
他把纸条放回原处,继续向前。
三号房的门就在走廊尽头。
门牌下方的灯原本是暗的,此时却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
光线没有照到墙面,只贴着地面缓慢延伸,正好停在林七夜鞋尖前。
房间里面传来布拉基的声音。
“医生?”
林七夜在门外站定。
那声音很轻,尾音却多了一点陌生的柔软。
门缝里的光又亮了一分。
林七夜抬起手,停在门板前。
他还没有敲门。
门内已经有人,替他把预约留出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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