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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驰援金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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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毒日悬空,金明河谷的血腥气被烈风卷得漫天弥漫,腥臭,焦糊,燥热三重浊气交织,压得整片战场喘不过气。

    城下尸骸早已堆叠成丘,两层壕沟被血肉,断木,碎骨填平,黑红色的血水在低洼处积成血塘,被烈日晒得咕嘟冒泡,蒸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三千横山步跋子经一个时辰死战,折损逾两千七百余,余下三百残兵个个带伤,甲衣残破,刀刃卷口,手脚布满血泡与创口,却依旧被后山号角死死钉在阵前,不得后退半步。

    西山坳最高的荒丘之上,元昊稳坐乌骓马背,玄铁重铠反射着冷硬的日光,整张脸藏在盔荫之下,只剩一双狭长阴鸷的眼眸,静静俯瞰着下方惨烈的厮杀。

    他身侧三千铁鹞子静默蛰伏,人马皆披暗色战甲,马蹄裹绒,马衔束口,无一人动弹,也无一声喧哗,静静等候收割战局的最佳时机。

    “少主,步跋子已然战损九成,残兵体力耗尽,再攻下去便是全军覆没。”亲将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忍。

    “寨中守军器械虽耗损大半,却阵型未乱,士气犹存,刘斌精锐始终未曾出动,再耗下去,无益于事。”

    元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马鞭,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无益?呵呵,野利荣自持元老身份,倚老卖老,阴奉阳违,本王便用他本部两千七百余子弟的性命,换三样东西。”

    他抬手指向金明寨城头。

    “一,耗空其滚木,擂石,火油箭矢,破其守城地利。

    二,疲敝其城头守卒,磨其军心锐气。

    三,借这些蕃部之命,告诉他野利荣一件事。

    此战过后,他若再敢对本王阳奉阴违,便是罔顾族人性命,私心误国,河西诸部再无人会信他。”

    亲将浑身一凛。

    原来少主算计的不止金明寨,而是野利荣?!

    沙场厮杀,于元昊而言,从来不止是兵马对决,更是权术博弈,派系清算。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打死敌人除外患,打死友军平内患。

    更何况当年平起平坐的三大豪族,如今嵬名顶着王族名号命令另外两族,要说野利家和仁多家没什么想法,猪都不信。

    “传我军令。”元昊眼眸杀意骤盛。

    “令残部步跋子且战且退,佯装溃败,诱敌出城,再遣两千轻骑,连夜奔赴河谷外围,隐秘埋伏,静待战机,今夜月黑风低,暑气消退,三更时分,全军夜袭!”

    军令传递,山下残存的三百步跋子残兵如同挣脱枷锁的困兽,顺势放缓攻势,边打边撤,阵型散乱,故作溃逃之态。

    金明寨城头,紧绷了一个多时辰的杀伐气息稍稍松动。

    守军士卒个个浑身脱力,甲衣被汗水,血水浸透,沉重得如同背负巨石。

    手臂拉弓拉到麻木震颤,持刀的手掌布满血泡,不少人指尖磨破,血水浸透刀柄,每动一下都钻心剧痛。

    城头垛口,步道,马道之上,处处是战死同袍的尸身,断刃残箭散落遍地,血渍浸透青砖,被烈日烤得发黑发硬。

    禁军陈六拄着卷口的战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喉咙干涩得如同冒烟。

    他身前脚下躺着三具党项蕃兵的尸体,自己肩胛也被战斧划破一道深口,皮肉外翻,鲜血顺着臂膀不断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血洼。

    方才那名拼死登城的党项少年移剌,最终还是倒在了数柄长枪的合围之下。

    临死前,那少年眼中没有恨意,只有无尽的茫然与不甘,那双被风沙磨得浑浊的眼睛,死死望着河西横山的方向,直至咽气都未曾闭合。

    陈六望着那具残破的尸身,心底再无半分厮杀的快意,只剩彻骨的麻木。

    他清楚这些蕃部青壮大多不是为了什么王族霸业,开疆拓土,不过是被部族军令裹挟,被生存绝境逼迫,不得不拿命拼一线生机。

    可沙场无情,善恶无用,你不杀人,人便杀你。

    “贼兵退了!贼兵退了!”

    城头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不少新兵士卒紧绷的心神就此松懈,瘫坐在血泊之中,大口喘息,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方才一个时辰的死守血战,让所有人都认定,党项此番攻势溃败,此战已然稳胜。

    唯有立在望楼之上的刘斌,眼底没有半分喜色。

    他一身鎏鳞软甲纤尘未染,周身气场冷得让人不敢接近。

    从开战到现在,他始终未曾调动本部精锐。

    八千六百守军,方才死战的只是三千正规禁军与两千乡勇,他手中依旧握着三千最精锐的部族蕃汉死士,蛰伏在瓮城,暗巷,内城营房,养精蓄锐,蓄势待发。

    “主将,西贼残兵已然败退,城下死伤枕藉,我军大获全胜,何不开城追击,趁势掩杀,斩获首功!”

    身旁亲将按捺不住,拱手请战。

    刘斌冷冷扫过山下佯装溃散的残兵,又眺望远处幽深的山林沟壑,缓缓摇头。

    “溃逃无章法,败退无慌乱,尸山血海在前,残兵却井然有序后撤,这不是败,是诱敌。”

    “元昊小儿藏得很深,铁鹞子至今未现,他的主力没动,这场仗,就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他太懂党项人的打法,更懂元昊的野心。这般不惜消耗数千蕃部性命的铺垫,绝不可能只为一次徒劳的攻坚。

    白天的攻城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恐怕要落在夜袭上面。

    “传令下去。”刘斌沉声发令。

    “城头守军轮番换防,半数休憩,半数戒备,不得全员松懈,即刻修补城垛,补齐拒马,清理壕沟,将重伤伤员尽数转入内城医治,轻伤士卒尽数登城值守,火油,箭矢剩余存量连夜清点,连夜调配。”

    “另外,严密监视城内千余降人动向,暗中盯死其一举一动,但凡有聚集串联,窥探布防者,即刻记下,静待收网之时,吾要将其一网打尽。”

    将令迅速传遍全寨,紧绷的城防再度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延州城府,后堂议事厅早已被怒火与焦灼笼罩。

    自正午时分,金明寨白昼大战的谍报接连传回延州,一纸比一纸惨烈。

    当王诗中得知党项步跋子猛攻半日,死伤惨重,而刘斌依旧按兵不动,隐匿精锐,甚至未遵圣旨清剿城内诈降细作时,素来沉稳温润,城府深沉的陕北巡抚,第一次当众动了真火。

    案几之上,密信被他捏得褶皱不堪,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震怒。

    “冥顽不灵!愚不可及!”

    两声怒斥,响彻静谧的后堂,震得在场韩军判,王通判等人皆是心头一颤。

    跟随王诗中这么久,众人从未见过这位封疆大吏失态至此。

    “本抚早前便递急函警示,又请动天子下旨严敕,命其甄别降人,收紧守备,谨防诈降内应!”

    王诗中怒目圆睁,余光不断瞥向案头令箭。

    “圣旨高悬,君命在前,他刘斌阳奉阴违,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纵容奸细盘踞寨中,藏兵不发,坐视士卒血战损耗,该杀,该杀!!!”

    王、韩二人相信,这会刘斌若是在此,巡抚相公搞不好会不顾罢职谪贬的后果,也要拿他人头来正军法。

    韩军判面色凝重,拱手道。

    “相公,刘斌自恃三代戍边,部族根深,素来轻视陕北幕府,蔑视朝堂,他此番按兵不动,实乃是刚愎自用,恃险骄狂,下官以为此人断不能再留。”

    “他刘斌到底想干什么?!”王通判忍不住愤然出声。

    “一旦金明寨失守,党项铁骑长驱直入,横山防线就此崩塌,我延州无险可守,百姓流离,边军溃败,此战残局,我等如何收拾?如何向天子交代?”

    满堂幕僚官吏尽皆沉默,人人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焦灼难安。

    他们其实大概看懂了刘斌的心思。

    这位蕃将出身的边镇悍将,烦透了朝堂猜忌,文臣掣肘,进退受限的憋屈处境。

    他不想守成自保,安稳戍边,他要的是一场碾压性的大胜,一场足以震彻朝堂,震慑河西的旷世战功,以此巩固自身权位,堵住悠悠众口,让朝廷再也不敢轻视。

    甚至想借此功勋,学府州折家,画地为藩,做那听调不听宣的地头王。

    可个人功名利禄,岂能凌驾于军国大政之上?

    王诗中强行压下心头怒火,深吸一口气,迅速回归冷静。

    他深知此刻暴怒无用,战局危急,唯有调兵驰援,补救危局,才是唯一破局之法。

    “六百里加急,传檄各路援军!”王诗中快步走到舆图之前,指尖重重点在金明寨周边要道,语速极快。

    “传鄜州总兵李怀安,率本部一万五千镇军,星夜驰援金明,传庆州副将张承业,领五千步骑即刻开拔,传环州巡检司,抽调五千精锐轻兵,火速奔赴横山隘口!”

    “三路兵马,总计两万五千余人,不分昼夜,全速疾驰,务必赶在党项主力破寨之前,进驻金明,稳固防线!”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追加一道军令。

    “再传密令给各路领兵将领,此战以护寨为第一要务,诸军协同,互相策应,严禁私自发兵,严禁争功冒进,各自为战,违令者,战后一律按军**处!”

    军令墨迹未干,即刻封缄,快马送出,一道道加急军驿冲破延州城门,向着周边三州火速传递。

    可王诗中站在舆图前,心底满是无力。

    他太懂大梁边军的弊病,以及这些边镇将领的心思。

    承平日久,边将多好大喜功,闻战则喜,人人都想借着西北开战之机,搏一场军功晋升,仕途跃迁。

    所谓严禁争功冒进的军令,在没有文臣监军的情况下,以及唾手可得的战功面前,多半会被诸将抛之脑后。

    更致命的是,各路援军远近不同,战力不同,统属不同,无统一主帅节制,各自为阵,人心不齐。

    元昊深谙兵法诡道,最善围点打援,半路截击,这般松散驰援,恰恰落入了党项最擅长的战术陷阱。

    可眼下他又要坐镇延州,根本不可能出城统帅大军。

    择一亲信监军......

    没有旨意!

    陕北幕府确实有统帅陕北驻军的权力,但大小相制的祖制,却让各部驻军只对他这个巡抚负责,即使总兵也不能号令如景立这样的游击将军。

    在朝堂下达统合陕北军力的旨意之前,哪怕把幕府二号人物韩军判派出去,他也没法名正言顺的压制各部援军。

    更何况这次功勋极大,各州援军里肯定有转运司和提刑司的人跟随,巡抚衙门派人过去,搞不好会被他们视为阻挠友军的争功手段。

    王诗中越想越烦,心头竟埋怨上了历代大梁皇帝。

    这套制度以往他也赞成,甚至觉得太祖、太宗实在英明,完全断绝了武夫作乱的可能。

    可等亲自坐镇边疆后才发现,内乱的可能性是被削减了,可这样的军队如何能打仗。

    不说出境作战,就连守土都乱成这样,也不知当年太宗皇帝和那些开国名将,是怎么北伐的。

    “相公,要不要调延州抚标牙军先行接应?”身旁幕僚低声请示。

    论距离,谁也没延州近,毕竟金明寨是延州西北门户。

    王诗中缓缓摇头,语气充满无奈。

    “延州牙军仅有三千,是守护延州的最后底牌,一旦调出,金明若破,我延州无兵可守,关中门户大开,只能寄望于各路援军稳重行进,也寄望刘斌能守住寨防,撑到援军抵达。”

    还有一点他没说。

    抚标牙兵是他最后的底牌,但延州还有驻泊禁军,可好死不死的禁军参将吴凡刚被他算计死,这会正群龙无首。

    要是派兵,一旦失利,朝廷肯定有人会觉得吴凡被蕃部所害这个说辞有异,深查之下难免翻出些不该翻出的东西。

    王诗中深叹一口气,目光转向窗外。

    延州非是无将,景二就在城中坐镇。

    即使派景立出去支援,景家尚有一位虎女。

    景家也不是没统领过禁军,由景立整合禁军驰援今明,景思媛率领厢军守城,再加上他的抚标牙兵,也是一种解法。

    问题在于景思媛没有官身,眼下还有各州援军可以指望。

    他若是贸然把景思媛一介女流抬出来......

    时候朝堂的弹劾就不说了,天下人耻笑他王诗中居然要靠女子守城,这才是最难接受的。

    “唉....”王诗中再叹一声,熄灭了派人去景府传令的念头,只盼各路援军,能早日抵达金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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