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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沉,烈日落幕,暑气缓缓消退,金明河谷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夜风卷着血腥气掠过群山,河谷荒草簌簌作响,寒意悄然侵袭战场。
白日惨烈的厮杀声彻底沉寂,只剩零星伤兵的微弱**,在夜色中断断续续回荡。
三更时分,月隐星沉,浓云蔽空,天地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沉寂了数个时辰的西山密林,突兀响起一声低沉至极的牛角长鸣,穿透夜色,响彻整条河谷。
党项夜袭,如期而至。
三千休整完毕的铁鹞子精锐,翻身上马,提戈出鞘,漆黑的铁骑洪流从隐秘荒谷中奔腾而出,马蹄裹布,疾驰无声,借着夜色掩护,如黑色潮水般向着金明寨南的原野驰骋而去。
与此同时,野利荣亲率剩余的两千本部步跋子生力军,绕至寨南侧翼,悄悄逼近城防。
白日损耗的只是老弱残兵,他真正的精锐,始终蛰伏待命,未曾出动分毫。
夜袭布局,远比白昼攻坚更为阴狠周密。
元昊自领铁鹞子主力,埋伏于金明寨东侧官道,此处是各路大梁援军驰援的必经之路,是他特意选定的围点打援之所。
野利荣率领步跋子主力,继续强攻寨墙,牵制刘斌守城兵力,黏住金明寨守军主力。
暗夜之中,党项两军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共同编织出一张充满杀机的大网,罩住金明寨及其周围。
寨城之上,刘斌早已料到党项会来夜袭,城头灯火隐灭,守军屏息蛰伏,暗箭上弦,刀枪出鞘,严阵以待。
当城下号角响起,黑影涌动的瞬间,刘斌纵身登上望楼最高处,沉声厉喝。
“全军备战!”
刹那间,城头暗火齐燃,火把通明,照亮整条漆黑的城墙。
床子弩,硬弓接连发射,滚木,擂石,火油再度倾泻而下,新一轮惨烈的攻防厮杀,在暗夜之中轰然爆发。
夜色厮杀不比白昼,视野受限,敌我难分,厮杀更凶险,更残酷。
党项步跋子借着夜色掩护,攀岩登城,近身搏杀,愈发灵动悍勇,不惧伤亡。
城头守军依托灯火防御,精准射杀攀城敌兵,死守垛口,寸步不让。
刀枪碰撞的脆响,箭矢破空的锐鸣,士卒临死的哀嚎,烈火燃烧的噼啪,交织成一片惨烈的战场交响,在寂静的山野中响彻数里。
激战整整持续两个时辰,四更天末,寨外原野终于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与兵甲铿锵之声。
大梁驰援的各路援军,率先抵达战场的是庆州副将张承业所部五千镇军。
张承业年近四十,出身行伍,勇猛有余,谋断不足,性情刚烈急躁,好大喜功,是典型的有勇无谋,贪功冒进之将。
此番接到驰援军令,他心中狂喜不已。
在他眼中,金明寨大战半日,党项兵马死伤惨重,士气大跌,早已是强弩之末。
自己率领五千精锐主力星夜驰援,恰逢战局收尾,只需率军冲杀一轮,便可击溃残敌,守住关隘,稳稳摘取这场西北大战的首功。
天大的战功,升迁的契机,就摆在眼前,唾手可得。
“诸位将士!”
张承业勒马驻足,高举长刀,鼓动军心。
“金明寨危在旦夕,蕃贼死伤惨重,溃败在即,今日便是我等立大功,取爵位,扬名西北的天赐良机,全军全速突进,杀退蕃贼,解寨城之围!”
麾下将士闻言,人人士气高涨,战意沸腾,人人都想着抢功杀敌,博取封赏,没一个想到深夜旷野,敌情不明,孤军深入的致命隐患。
身旁裨将连忙上前劝谏。
“夜色漆黑,敌情难测,党项素来诡诈善伏,我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将军理应就地扎营,休整片刻,待后续鄜州,环州两军抵达,三军汇合,协同推进,稳妥驰援!”
“休整?协同?”张承业嗤笑一声,满脸骄狂不屑。
“等其余两军抵达,功劳早已被旁人抢尽,你是怕本将独占大功?”
张承业眼底满是对封妻荫子的贪婪,厉声呵斥裨将。
“我五千精锐镇军,兵甲精良,战力充沛,区区残败蕃部,何足畏惧,无需等候援军,即刻行军,踏平敌营!”
裨将还要再劝,张承业悍然提刀,率先策马冲锋,五千大军紧随其后,阵型松散,疾行突进,浩浩荡荡向着金明寨东侧旷野冲杀而去。
全军上下,人人心浮气躁,贪功冒进,毫无半点警戒的意识。
官道两侧的荒谷密林之中,嵬名元昊端坐马上,静静看着灯火通明,疾驰而来的大梁援军,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狞笑。
“终于上钩了。”
他耗空心力,耐心布局,等的就是这一支贪功冒进,孤军深入的援军。
“传令铁鹞子全军列阵!”
元昊马鞭猛然前指,杀意凛然。
“结冲锋铁阵,一举击溃大梁援军!”
蛰伏整夜的三千铁鹞子精锐动了。
漆黑的旷野之上,重甲铁骑整齐列阵,马蹄踏地,声如惊雷,重甲在夜色中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铁鹞子人马皆披双层重甲,骑士面覆铁面,身裹札甲,战马披挂护颈,护胸,护臀全套铠片,刀枪难入,箭矢难伤,是党项最精锐的野战铁骑,尤擅破阵。
三千铁骑并列成阵,带着无可匹敌的磅礴威势,向着松散突进的大梁援军迎面冲锋。
此刻的张承业,依旧沉浸在抢功破敌的美梦之中,尚且不知灭顶之灾已悄然降临。
直至黑色铁流冲破夜色,近在咫尺,震天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他才脸色煞白,心神巨震。
“不好!是党项铁鹞子主力!有埋伏!”
凄厉的惊呼响彻军阵,可一切为时已晚。
大梁援军长途奔袭,体力透支,阵型散乱,士卒人心浮躁,毫无战意防备。
而铁鹞子精锐蛰伏整夜,养精蓄锐,战意滔天。
以整击散,以锐击疲,战局从一开始就是碾压之势。
两军碰撞的瞬间,血腥屠戮即刻开启。
重甲铁骑势不可挡,硬生生撞碎大梁步兵阵型,人马翻飞,血肉四溅。
大梁士卒的寻常刀枪劈砍在铁鹞子重甲之上,只迸出点点火星,毫无杀伤之力,而铁骑马蹄践踏,重枪劈刺之下,大梁士卒尸横遍野,成片倒地。
短短一炷香时间,五千庆州镇军彻底崩盘。
前军被铁骑碾压屠戮,全军溃散,中军阵型被彻底撕裂,首尾不能相顾,后军士卒惊惧逃窜,无心再战。
旷野之上,到处都是奔逃的大梁兵卒,到处都是哀嚎惨叫,遍地尸骸,战局崩坏得一泻千里。
张承业又惊又怒,又惧又悔,手持长刀拼死冲杀,试图收拢溃兵,稳住阵型,可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贪功冒进的恶果,终究要他亲自吞下。
乱军之中,元昊亲率亲卫铁骑直冲中军,一眼锁定身着明光山文铠的张承业。
两马交错的瞬间,元昊手中马槊猛地横扫,力道刚猛绝伦,硬生生砸断张承业手中长刀,继而枪尖突进,刺穿其咽喉。
噗嗤一声,鲜血喷涌。
张承业双目圆睁,满脸不甘,来不及发出半句哀嚎,身躯便重重栽落马下,当场毙命。
元昊俯身抬手,亲卫即刻上前,手起刀落,斩下张承业首级,高高挑起庆州副将的红日军旗,在夜风之中肆意挥舞。
“大梁主将已死!援军尽破!降者不杀!”
党项铁骑齐声嘶吼,声震四野,慑人心魄。
残存的大梁溃兵亲眼目睹主将战死,军旗被夺,最后一丝战意彻底崩塌,彻底放弃抵抗,四散奔逃,跪地投降,五千驰援大军,就此全军溃败,彻底覆灭。
而此刻的金明寨正面战场,战局也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刘斌见夜袭的党项兵马尽数投入攻城,阵型彻底展开,后防空虚,终于不再隐忍,哈哈大笑着走下城墙,骑上亲卫牵来的骏马。
“封妻荫子,就在当下,传令蕃汉部族军,出城列阵!决战!”
一声令下,蛰伏整夜的三千精锐部族死士尽数开出内城,大开寨门,冲出城关,列阵于金明寨外平坦原野。
这支兵马是刘斌镇守三代,精心打磨的嫡系精锐,常年戍边,久经战阵,装备精良,战意鼎盛。
反观野利荣麾下的党项兵马,连日死战,昼夜不休,伤亡惨重,士气低迷,士卒身心俱疲,战力大跌,早已是强弩之末。
一盛一衰,一逸一劳,战局瞬间倒向大梁。
两军野外交锋,战局可谓一边倒。
刘斌本部精锐养精蓄锐,杀伐凌厉,甲胄精良,阵型严谨,刀枪齐出,势如破竹。
党项步跋子残兵疲惫不堪,战意涣散,节节败退,死伤激增,阵型不断崩塌,全线溃败。
野利荣坐镇后军,亲自督军死战,却根本无力挽回颓势。
看着麾下子弟成片倒地,阵型彻底溃散,这位老牌蕃将满脸沉郁,眼底满是无力。
他早已预料到此战结局,却被元昊军令裹挟,身不由己。
少主的野心,终究要让整个河西部族付出惨痛代价。
战场之上,大梁军威大盛,步步推进,党项兵马溃不成军,死伤无数。
胜利已近在咫尺,只需再推进数丈,彻底击溃野利荣残部,便可彻底化解金明寨之危,斩获一场空前大胜。
刘斌立马阵前,望着即将崩盘的党项敌军,唇角扬起一抹傲然笑意。
世人皆言他骄狂轻敌,刚愎自用,不听文臣劝谏,自寻死路。
可到头来,他的诱敌之计还是圆满达成。
党项主力疲敝溃败,死伤惨重,旷世奇功唾手可得。
然而就在金明寨主力即将彻底击溃党项残兵的刹那,东侧旷野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以及喊杀声。
嵬名元昊亲率三千铁鹞子精锐,裹挟着五千大梁溃兵的惨烈威势,顺着官道狂飙突进,直直冲向刘斌主力的后背阵型!
夜色之下,黑色铁骑洪流滚滚而来,势如奔雷,无可阻挡。
最致命的是,元昊铁骑阵前,高高挑起两颗刺眼的信物。
一颗是庆州副将张承业血淋淋的首级,一面是残破染血的大梁副将军旗!
夜风呼啸,军旗猎猎,高悬的首级在刻意照亮的火把下摇曳晃动,血腥可怖,震慑人心。
“大梁援军全军覆没!主将授首!”
“尔等孤军在外,无援无依!速速弃械投降!”
党项铁骑的嘶吼声穿透夜色,传入每一名大梁士卒耳中。
原本战意滔天,胜券在握的金明寨主力,顷刻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拼死血战,即将大胜,满以为援军将至,里外夹击,让胡儿匹马不还,可等来的不是援兵,而是援军全军覆没,主将战死的噩耗!
高悬的首级,残破的军旗,这两件东西对士气的打击实在太大。
寂静过后,金明寨军心大乱!
原本整齐严谨的阵型,如同溃败的堤坝,开始出现大面积松动。
士卒们人心惶惶,战意尽失,胜势遭到逆转,恐慌席卷全军。
“稳住阵型!勿乱!”刘斌瞳孔骤缩,厉声嘶吼,试图稳住军心,收拢阵列。
可人心已乱,大势已去,再多喝止都是徒劳。
士卒们亲眼目睹援军覆灭,主将惨死,恐惧彻底吞噬心神,无人再听号令,人人只想退回寨城,守住生路,和里面的家人。
步跋子后方,野利荣抓住战机,亲率残余蕃部兵马回身反扑,正面强攻慌乱的大梁军阵。
前有蕃兵反扑,后有铁骑碾压,前后夹击,腹背受敌,金明寨主力陷入绝境。
混乱,踩踏,溃逃。
厮杀在下一刻爆发,原本大胜在即的精锐之师,转瞬崩盘,四散溃逃。
“撤!全军撤回寨中!”刘斌目眦欲裂,心知无力回天,只能咬牙下令撤退,保住主力,退守坚城。
可比外军溃败更快的,是城内的祸乱。
就在城外大军崩盘,全军溃逃之际,蛰伏在金明寨内多日的千余党项诈降细作,同时暴起作乱。
原本温顺蛰伏,四处窥探的降人,也褪去伪装,抽出暗藏的短刃,火石,凶器,在城内大肆作乱。
街巷之中,营房之内,粮草库房,城门隘口,处处响起厮杀暴乱之声。
细作们四处纵火,焚烧粮草,焚毁营房,砍杀留守老弱,抢夺城门控制权,斩断城防绳索,破坏守城器械。
熊熊烈火在内城燃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本来刘斌是留有后手的。
可一开始看到主力即将得胜,这些负责看管细作的部队也想分一份功劳,想着一旦将党项主力击溃,区区细作难起风浪,便集合在一起,随时准备出城支援。
而等嵬名元昊突然从野外杀出,断了主力退路时,他们又慌成一片,为出城救援还是关门固守争吵个不停,错过了细作刚开始暴乱就镇压的黄金时期。
至于留守城内的老弱残兵,文职民夫,猝不及防下只能被动挨打,死伤惨重,节节败退。
原本固若金汤,稳如泰山的金明寨,内外失守。
外有铁骑碾压,主力溃败,内有细作作乱,火光四起,寨防彻底崩塌。
大势已去。
便是孙武复生,白起在世,怕也难挽金明寨的败局。
刘斌立于乱军之中,望着身后火光冲天,乱象丛生的寨城,再看看身前四散溃逃,无心再战的部曲,以及夜色中势不可挡的党项铁骑。
这位镇守金明三代,一生未尝大败的边镇悍将,眼底第一次涌上绝望与苍凉。
他算到了党项的诡计,算到了元昊的野心,算到了诱敌深入的战局。
却唯独算漏了友军的贪功冒进。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
一场唾手可得的旷世奇功,转瞬沦为全军覆灭的惨败局面。
“主公,寨门已失,内城大乱,大势已去,还请速速突围!”几名亲卫拼死冲到刘斌身前,跪地急呼。
火光映照在刘斌满是沉郁的脸庞上,他望着燃烧的寨城,血染的原野,溃散的部曲,久久无言。
金明寨,是他家族三代戍守的根基,是他一生功业的依托,是他半生戍边的执念。
今日却毁于一旦。
可他不能死,不能被俘。
他身后还有宗族老小,部族亲眷,他必须拼死突围,保全族人,留存火种。
“走!”
刘斌咬牙沉声,放下所有执念与骄傲,翻身上马,集结残余亲卫,宗族子弟,冲破乱军,避开铁骑,向着金明寨后山隐秘山道,拼死突围。
夜色渐亮,天光微启。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洒落横山大地之时,喧嚣惨烈的厮杀终于彻底落幕。
屹立横山百年,号称陕北第一雄关的金明寨,就此陷落。
城墙上大梁军旗被砍倒,丢弃,任由无数大脚踩踏,重新升起的确实党项的青白牦旗。
寨城内外,尸骸如山,血流成河,残旗断刃遍布街巷,烈火余烟缭绕城头,满目疮痍,惨烈至极。
党项铁骑列队立于城头,黑色旗帜迎风飘扬,彻底取代了大梁戍边旗号。
嵬名元昊策马踏入金明寨,立于百年雄关的城头之上,俯瞰整片横山沃土,脸上满是少年得志的傲然与野心。
一战破雄关,覆灭万余大梁禁军,重创大梁边军精锐。
此战过后,横山防线洞开,延州门户失守。
若是还能拿下延州,关中可得。
而有了关中的党项......
嵬名元昊按着墙垛的双手忍不住发颤。
有了关中基业,他党项再也不是偏居一隅的蛮夷,是能和辽、粱平起平坐,争夺华夏正朔,问九鼎之轻重的大国!
天子?
兵强马壮者为之!
而百里之外的延州城府,当金明寨陷落,援军全军覆没,刘斌弃寨逃亡的噩耗传回之时,整座城府瞬间陷入死寂,继而被无边的恐慌与震怒吞没。
王诗中伫立在舆图之前,看着崩塌的横山防线,浑身发冷,良久无言。
金明一破,陕北震动,关中告急,一场席卷整个西北的滔天战火,将成燎原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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