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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天气如呱呱坠地的奶娃娃,说哭就哭,说晴就晴。
阿砚踩着阳光下泥泞的道路归家,刚到路口,便瞧见三阿爷家门口停着一辆牛车。
赶车的车夫面生得很,并非村里人,想来定是嫁去府城的三阿爷的小女儿陈承妗回村了。
院门外的陈书玥一眼瞥见归来的阿砚,立刻压低身子,悄悄朝她招手,眼底满是看热闹的兴致。
阿砚快步走上前,轻声问道:“堂姐,是发生什么事了?”
陈书玥挤了挤眉眼,贴着她耳边低声絮道:“你看那牛车,是小姑回来了,方才开口跟大姑借粮,两人几句话不对付,当场就吵起来了。”
阿砚心头微疑,甚是不解:“小姑父不是在府城开着杂货铺吗?家境宽裕,按理说断不至于缺这几斗粮食度日吧?”
陈书玥依旧扒着墙根,竖着耳朵听院内动静,随口猜测:“估摸是冲着今年加征耗羡的事来的。”
这话一出,阿砚瞬间通透其中症结。
小姑陈承妗嫁入府城,常年衣着体面,每次回村都是一副富家夫人的做派,光鲜亮眼。
反观留守村中日日躬身耕耘的大姑陈承嫣,常年日晒雨淋操劳家事,早已熬成满面风霜的村妇。
一母同胞,境遇天差地别。
大姑心中积压的郁结早已日久生根,平日里尚且能隐忍克制,如今被借粮一事彻底戳中痛处,新旧怨气叠加,这场争执,怕是轻易收不了场。
正思忖间,院内骤然传来拔高的争执声,字字句句都透着怒气、委屈、不甘,隐隐入耳。
陈书玥听得愈发起劲,身子又往前凑了几分,一心想要听清内里纠葛。
阿砚却没什么凑热闹的心思。
家中内里的拉扯纠葛,从来都是乱麻一团,说不清道不明。而且,就算她此刻不听,事后陈书玥也定会同她说道。
她这般想着,索性转身拎起水桶,径直去溪边提水。
陈书玥见状也不在意。
方才她刻意叫阿砚,不过是怕她立在门口引得院内人注意,坏了自己偷听的兴致罢了。
待阿砚提满一桶清水折返院中,赫然发现三阿爷一家已然全都站在了自家院子里。
大姑陈承嫣立在一侧,满脸愤懑,眼底深处还藏有积年的委屈。此刻,死死别过头,不愿看人。
小姑陈承妗一身细布衣裳,妆容体面,与满身泥土气息的大家有些格格不入。此刻她眼眶通红,看着模样有些可怜。
三阿爷身形清瘦高挑,原本就布满风霜的面容,因两个女儿的矛盾显得愈发苍老。
阿砚看这场面,一头雾水。
这姐妹俩因借粮产生纠葛,也要跑到老爷子这个里正跟前评理断是非?
明日便是全村押送粮税的紧要日子,老爷子身为里正,还有一些完税名册需要操劳,这般时候还要插手三房的家务纷争,到底有些不耐。
三阿爷当着老爷子的面,放下长辈身段,面上一片凄苦,恳切哀求:“大哥,阿妗在城里谋生不易,此番赋税陡增,实在是周转不开。可阿嫣年年守着田地耕耘,日日吃苦劳作,撑家也着实艰难。”
他顿了顿,老脸泛红,满是羞愧,低声恳请:“大哥,算三弟求你一回,能否暂且借五斗粮食给阿妗周转?”
阿砚这才了然。
一旁的许令仪自三房的人进门,便心头焦灼。
听闻三阿爷开口借粮,她心里便暗暗叫苦。眼下谁家不是处处拮据,偏偏陈承松此刻不在家中!
这五斗粮食一旦应下,三阿爷一房素来占便宜耍滑,最后这亏欠定然落到大房头上,白白吃亏,那是半点讨不回来。
许令仪却碍于长辈情面,不敢贸然开口反驳,只能暗自着急。
旁人不知底细,她却看得明白。
当年陈家分家,三房依祖制只分到几亩贫瘠下等水田与小片果林,同二房是一样的境况,家底微薄。
可这些年来,三老爷仗着老爷子是里正的权势情面,暗中沾了不少好处,日积月累,年复一年,虽还比不得老爷子,但如今他手中也已经足足握有五十多亩水田,家底在村里也算是殷实那一队列了。
此番加征几斗耗羡,对他而言足以应付。可他此刻偏偏摆出一副走投无路的可怜模样,不知情的,怕是真要以为他家比付家还要穷困潦倒、难以为生了。
老爷子眼底神色沉沉,已然开始思索。
老太太与老爷子相伴数十年,最是了解老爷子的心思。自家这位从做了里正开始,便特别重脸面,又是亲弟亲自登门苦苦哀求,若是三弟再软言央求几句,老爷子顾及身为里正的体面,又碍于晚辈在场抹不开颜面,十有八九会心软应下,白白帮三房兜底。
事态紧迫,老太太也顾不得太多,当即主动站出来,甘愿做这个恶人,拦下这场吃亏事。
她语气温和开口推脱:“三弟,不是你大哥不肯帮衬手足,实在是我们家中近期也出了不少事,各处周转不开,实在无力相助。”
话音落下,她顺势转头看向刚进门的阿砚,立刻搬出现成由头:“前几日阿砚这丫头进城办事,年少不懂事,不慎得罪了城里贵人,害得府上夫人重病卧床。你说这叫什么事!可到底还是个孩子,我们为了平息事端,已耗去不少钱粮物件。如今阿砚还要日日往返府城,登门伺候赔罪,是半点不敢懈怠!”
这事作为邻居的三弟一家自是看到了的,阿砚连日奔波府城,半分作假不得。是最稳妥的推脱借口。
三阿爷闻言,脸上的神色骤然一僵,哭穷姿态险些维持不住。
一旁的三阿奶见状,连忙上前接话,试图挽回局面,语气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游说:“这事我也有耳闻。要不说孩子年纪太小,办事不牢靠,不懂人情世故。若是缺些物件,直接去阿妗她相公的杂货铺置办便是,何苦挨了这遭还得罪贵人,惹出这般祸事。”
话是这么说,可随即她话锋一转,又打上感情牌:“可大嫂你也知晓,如今世道艰难,阿妗也是不容易的。她可是你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性子单纯善良。如今她实在有难处,你们万万得伸手帮衬一把。”
三奶奶显然也摸透老爷子的性子,不逼不吵,只慢慢游说,打感情牌,一心想逼老爷子松口借出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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