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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纸帖子上只留了一行字。
焦雄邀周岳午后前往西街酒楼,落款旁压着血牙帮的兽牙红印。
沈知微用铁钳夹起帖子,送进灶膛。
“先去武馆办正事。”
她把铁钳挂回墙上。
“焦雄肯定不安好心,他想在酒楼等,就让他先坐到天黑。”
周岳换上一身干净短衣,腰侧伤口也重新缠过药布。赶到镇岳武馆时,秦震山正在正堂查验陈禾的筋骨。
守门弟子认得周岳,却不像往常那样直接放他去前院,而是朝正堂方向看了一眼。
“秦馆主交代过,周师兄来了,直接去正堂。”
周岳虽然还没正式成为武馆亲传弟子,但一个月自行破入炼皮的消息,早已随着柳青传遍武馆。
院中正在练拳的武馆学徒纷纷停下动作。有人打量周岳腰间的短刀,有人盯着他缠了药布的腰侧,还有人悄悄让开了通往正堂的路。
过去周岳来武馆,只是交过束脩的寻常学徒。如今人还没进正堂,称呼和待遇便已经先变了。
陈禾已经脱下药童短褂,换了套合身劲装。他站在七星桩上,落脚仍有几分生涩,气血却能从腿根直入腰背。
秦震山用竹条点了点第三根木桩。
“腰胯再沉两寸,气血上得快,脚下却还有些虚。遇上力气比你足的人,一肩便能把你撞下桩。”
陈禾依言重走一遍。
秦震山让他退出桩圈,转头看向周岳。
“听柳青说,你已经踏入炼皮。用了几包兽血散,泡过几回药浴?”
“只用过几包气血散。药浴所需的凶兽血肉,都是弟子进山取的。”
正堂外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
“没用兽血散?”
“他不是猎户出身吗?难道真靠自己从山里取药?”
“柳师姐亲自验过,总不会有假。”
一名穿劲装的青年原本抱臂靠在廊柱旁,听见这句话,也收起了几分漫不经心。他腰间同样挂着黑漆木牌,是武馆三师兄韩峥。
能靠银子和药物堆进炼皮的人不少,可敢独自进山猎取凶兽血肉,还能在一个月内破境的人,镇岳武馆已经许久没有见过。
秦震山走下正堂,扣住周岳右臂。
“运拳。”
周岳脚掌压住青砖,腰背托起肩肘。撑山架立稳,第一声从筋肉间传出。拳势推出,第二声贯过肩背。定血桩锁住气血,第三声沿小臂抵达拳面。
三声筋肉震响接连传开,原本还在窃语的学徒们顿时闭上嘴。
韩峥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目光落在周岳双脚上。外行看拳,只看拳快不快、力重不重。他却看得出来,周岳腰侧分明带伤,撑山架依旧没有散。
这份根基,已经不是“侥幸破境”四个字能够解释。
秦震山换到左侧,拇指从肩窝一路压向手腕。
左右两臂的皮膜都能卸掉部分刀棍力道。腰背运转时,气血也能跟着拳架送入双臂。
秦震山松开手,朝管事摊开手掌。
管事早已候在一旁。听见动静,他立刻让两名杂役关上前院侧门,又亲自捧来一只小木箱。
按照武馆规矩,武馆学徒领药领谱,只能去账房排队。亲传弟子的身份牌与拳谱,却要由馆主亲自赐下。
管事打开小木箱,取出黑漆木牌、两瓶药油和一册拳谱,逐样摆在桌上。
新拳谱比之前那册厚了一倍。除去撑山架、落碑拳与定血桩,还收录了搬山靠、伏虎肘、镇岳手等六式。
末页画着完整七星桩图,七处落脚位置、换气方法和气血运转路线都标得清楚。
武馆学徒只能学三式基础拳架,想请教一次,还得等教习有空。完整七星桩图更从不外传,哪怕有人愿意拿银子买也买不到。
此刻这些东西却整整齐齐摆在周岳面前。
“一个月内自行破境,没有拿兽血散硬冲,根基还算稳。”
秦震山把代表亲传弟子的黑漆木牌推到周岳面前,又用竹条压住拳谱末页。
“往后随亲传弟子练拳。每月交三百文药钱即可。”
管事在旁边补充道:“凭这块牌子,每月可从药房领两瓶练功药油。后院器械、七星桩和静室都能使用。若要进山,武馆的伤药、绳索与猎具,也可先支取后记账。”
他以前称周岳为“周小子”,此刻却拱了拱手,改口道:“周师弟若有什么缺的,只管来账房找我。”
“炼皮小成只够进门。七星桩走遍,皮膜能卸刀棍,才算炼皮大成。”
秦震山竹条移到周岳腰背。
“你靠弓吃饭,更得把这里练稳。弓力越强,腰背承受的力道越重。筋骨撑不住,箭还没射出去,人先伤了。”
“弟子记下了。”
周岳收好拳谱与药油,将黑漆木牌系在腰间。
韩峥率先走进正堂,朝周岳抱了抱拳。
“韩峥,亲传排行第三。往后你练搬山靠若有不懂,可以来后院找我。”
廊下另一名束着高马尾的女子也走了过来。她名叫许青萝,比周岳早一年成为亲传弟子。
“我是你四师姐。”
许青萝扫过周岳腰侧的伤处,将一枚后院静室的木签抛给他。
“你带着伤,不适合与人对练。这两日东边静室归你,等伤口长好,再来七星桩上分个高低。”
这不是客套。亲传弟子既是同门,也是武馆真正愿意投入资源培养的人。拳法可以相互印证,进山可以彼此照应,若在城中遇上麻烦,报出的也不再只是周岳一人的名字。
周岳接住木签,抱拳回礼。
“见过韩师兄、许师姐。”
正堂外的武馆学徒这才像是得到提醒,接连出声。
“恭喜周师兄。”
“见过周师兄。”
声音起初还有些参差,很快便连成一片。
一两二钱束脩,数次进山搏命,终于换来这块牌子。
亲传弟子的身份护不住他一辈子,却能让焦雄闯进周家前,多掂量几回。
从今天起,焦雄若想动他,便不能只把他当成贫民巷里一个无依无靠的猎户。
他身后已经多了一座镇岳武馆。
院中几名弟子已经围了过来。
有人主动替他腾开石锁架旁的位置,有人询问他进山猎兽的诀窍,还有两个刚入门不久的少年挤在人群外,望着黑漆木牌的眼神几乎发亮。
他们都记得周岳刚来武馆时的模样。那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衣,站在院角一遍遍磨撑山架,既没有家传武学,也买不起上好的练功药。
如今不过一个月,他已经成了需要众人称一声师兄的亲传弟子。
赵顺站在石锁架旁,双手托着那只三十斤石锁。汗水从下巴落上青砖,腰背仍在打颤。
他盯着周岳腰间的黑漆木牌看了两眼,重新把石锁托到胸前。
赵顺心里自然羡慕。
前院与后院明明只隔着一道月洞门,待遇却像隔着一道山梁。武馆学徒们挤在前院练拳,亲传弟子可以进后院听秦震山亲自指点。学徒们为一瓶药油精打细算,亲传弟子每月都能按例领取。
可他也清楚,周岳的牌子不是靠讨好谁换来的。那上面沾着山魈和黑风狼的血,也压着数次险死还生的危险。
“你成了亲传弟子,若有用剩的药渣,替我留一份。我照市价给钱,不占你便宜。”
“药渣可以留。”
周岳伸手扶正他的手肘。
“兽血散既然退了,就别再着急。拳架没稳,吃多少药都送不到皮膜。”
赵顺本以为周岳成了亲传弟子,多少会摆出几分师兄架子。可那只扶住他手肘的手,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周围几名学徒原本还有些拘谨,见状也渐渐放松下来。
赵顺咬牙撑满十息,这才把石锁放回地面。
石锁砸上青砖,他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摆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陈禾抱着桩图随秦震山前往后院。经过石锁架时,他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药瓶,塞进赵顺手中。
“这是我当药童时存下的伤药。每日抹一回,胳膊能少疼几天。”
赵顺握住药瓶,喉结动了两下。
“等我挣到银子,照药铺的价钱还你。”
陈禾没有应下,跟着秦震山进了后院。
赵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又托起石锁。
这一次,他先把腰背压稳,才往上发力。
周岳没有继续停留。
他把完整拳谱贴身收好,离开武馆,沿水巷绕了两圈才返回贫民巷。
经过武馆大门时,守门弟子没有像往常一样查验出入木签,而是主动朝他抱拳。
“周师兄慢走。”
街边两个常来武馆送柴的脚夫听见称呼,不约而同地多看了周岳一眼。
周岳没有停步,腰间那块黑漆木牌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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