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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岳到家时,沈知微已经烧好一桶药汤。
木桶摆在灶房门边,黑风狼血、山魈骨粉与两副补血药全放了进去,汤色暗红。
木勺划过水面,稠厚药汁粘住桶壁,过了片刻才往下淌。
沈知微听见门响,先看见了周岳腰间的黑漆木牌。
她搅动药汤的动作停了一瞬。那一两二钱束脩是周家一点点省出来的,周岳进山时受过的伤,她也一处不少地看在眼里。
如今牌子真正挂到腰间,先前花出去的银钱和冒过的风险,才算终于有了结果。
“秦馆主收你为亲传弟子了?”
“收了。”
周岳将两瓶药油、木牌和完整拳谱逐样放到桌上。
“以后每月只交三百文药钱,后院静室和七星桩都能用。若要进山,武馆还能先支猎具与伤药。”
沈知微拿起那块木牌,看清上面的“镇岳”二字,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三百文不算多。单是这两瓶药油,放到外面便不止这个价。”
她又翻了翻那册厚实许多的拳谱,确认纸页完整,才重新递回周岳手中。
“这块牌子得收好。往后再有人想闯进周家,也得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扛得住镇岳武馆的拳。”
周岳拿起药膳册,翻到淬体方那一页。
“这回的药量怎么添了一倍?”
沈知微用布巾裹住勺柄,搅开桶底的骨粉。
“你已经踏入炼皮,原来的分量压不进皮膜。药册在炼皮境旁留了加量记号,我照你的体魄算过,先试着添到这份量。”
周岳脱下外衫,跨进木桶。
药汤没过腰腹,热力沿着腰侧伤口钻入筋肉。刚结好的血痂重新裂开,血水散进汤中,皮膜也被药力撑紧。
他压住呼吸,运转伏山拳,准备将药力送往四肢。
第一遍拳架还未走完,腹中气血已经冲向肩背。
右臂撞上桶沿。
砰!
木桶在地上挪出半尺,桶脚刮开两道泥痕。
沈知微扔下木勺,扣住他的肩膀。
“停下。药量算错了,先出来。”
周岳双手撑住桶沿,腰背却提不起力。气血在皮膜下往复冲撞,肩臂也跟着抽动。
“把冷水倒进来,先压药性。”
沈知微提来水桶,将半桶冷水倒进药汤。
热气仍从水面往上涌。周岳肩背鼓动,木桶又向外挪了一截。
沈知微翻开药膳册。沾水的书页粘在一起,她逐页揭开,夹层中露出两行小字。
药力过盛,阳火逆冲,可用阴阳泻火法泄去余力。
她盯着两行字核了一遍,继续翻向后页。那里没有复杂的运气口诀,只有几句直白说明。
此法不需双方练武,男子因药力阳火炽盛时,可与女子阴阳相合,借交合泄去燥火。若只贴身相拥,仅能稍缓一时。若要化尽药力,则须真正行完双修之法。
此法只可由神志清醒的成年男女自愿施行。任意一方不愿,便不可强求。
周岳肩背撞上桶沿,裂口又长了一截。
“去请陆药师。”
他咬住后槽牙,压住抬起的右臂。
“这桶药,我还能撑一阵。”
“从贫民巷赶到西市,再把人请回来,你的筋肉已经撑坏了。”
沈知微合上药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看着周岳,声音仍然镇定。
“还有一个法子,阴阳泻火法能救你。法子并不复杂,也不需要我会武,只是必须男女双修,借阴阳相合泄掉你体内的药火。”
她顿了顿。
“你若不愿,我现在就去找陆药师。”
周岳额角青筋跳动,意识却没有模糊。他看着沈知微,艰难地调匀一口气。
“你呢?”
“我既开口,自然是愿意。”
“不是为了还周家的恩,也不是因为没有别的路?”
沈知微沉默片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都不是。”
灶膛里的火发出一声轻响。窗纸上映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随着灯焰微微晃动。
周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仍是一片清明。
“我也愿意。”
沈知微抽掉发间木簪。
长发落过肩背。她解开被药汤浸湿的外衣,将药膳册放到伸手可及之处,随后跨进木桶。
药汤已经漏去大半,桶内越发拥挤。
沈知微坐到周岳腿上,环住他的肩颈,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先别运拳。药册上说,越是强行催动气血,药火反扑得越凶。”
周岳依言散去拳架,竭力放松绷紧的腰背。
沈知微抱住他,以自身微凉的体温压住他皮肤下翻涌的燥热。贴身相拥虽然不能化掉药力,却让那股横冲直撞的火气稍稍缓了一瞬。
可药效很快再次涌起。周岳手臂骤然抽动,两人一同撞向桶外。
木桶彻底裂开,药汤铺满灶房。
沈知微抓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拖离药水。周岳脚下使不出力,两人撞开布帘,朝外间床铺倒去。
周岳勉强撑住床沿,把她护在身下。
浸湿的里衣贴着沈知微肩背。她没有松手,仍紧紧抱着周岳,以免他在药力冲击下跌落床沿。
“别再强撑。”
她拉住周岳衣襟,让两人的胸膛贴紧。
他的肩背猛然绷紧,闷哼声压在喉间。
“周岳,我再问最后一次。”
“我愿意。”
他回答得没有迟疑。
沈知微眼睫轻颤,随即仰头吻住了他。
灯火映透布帘,也映红了床边半幅旧帐。散落的衣物沾着药汤,沿地面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窗外风声掠过窄巷,将远处的犬吠吹得忽近忽远。
沈知微并不懂运气行功,也没有试图引导周岳的气血。药册所记的法门本就简单,只需二人心甘情愿地彼此相合,让过盛药力有处可泄。
周岳的气血仍有几次失控。每当肩背重新绷紧,他便停下动作,以手臂撑住床沿,免得伤到身下的人。沈知微则抱住他的后颈,等那阵药火稍稍退去。
床帐被风吹落,遮住了交叠的人影。
阴阳泻火法终于生效。
堵在周岳肩背的药力找到了宣泄之处。灼热随着交合一点点散去,翻涌的气血也逐渐恢复平稳。他的双臂不再抽动,僵硬的手指慢慢恢复知觉。
周岳抬手托住沈知微的后腰,却没有立刻继续。
“我已经能控制气血了。”
沈知微明白他的意思。她呼吸微乱,却仍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呢?”
“若你现在想停,我便停。”
床帐内安静了片刻。
沈知微没有回答,只伸手将他重新拉近。额头相抵时,她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楚。
“药火还没有泄尽。”
这一次,周岳收住炼皮武者的力量,小心托稳她的腰背。先前几乎将筋肉撑裂的灼热不再凶猛,随着时间推移,缓缓从四肢百骸间消退。
帐外灯影摇曳,帐内只剩压低的呼吸与床架偶尔响起的轻声。
月光越过窗棂,缓慢移过半面墙壁。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股躁动的气血终于平复。过盛的药力也被泄去,再没有半点逆冲迹象。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微背对着他坐在床边,长发散落腰间。她捡起衣衫逐件穿好,系衣带时,手指停了两次才将绳结收紧。
周岳递过木簪。
沈知微接过来,没有立刻挽发,只抬眼盯住他。
“今日的事,不许告诉旁人。”
“好。”
周岳回答得痛快,目光却落在地上裂成数块的木桶上。
“不过这只桶恐怕瞒不住。”
沈知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耳根尚未褪尽的红意又深了几分。
“就说是你练拳收不住力撞坏的。”
“那嫂子准备怎么罚我?”
沈知微将木簪插回发间,抓起床边布巾丢到他怀里。
“先把灶房收拾干净。”
她扫了一眼满地药汤。
“再赔我一只新的。”
院门恰在此时被人敲响。
两人同时停住动作。
周岳披上短衣,将完整拳谱压回床边木箱。
门外传来酒楼伙计的声音。
“周公子,焦副堂主让小的送些酒肉过来。”
周岳没有开门。
伙计把食盒放在门外,又从门缝下塞进一张请帖,这才沿巷离开。
脚步走远后,周岳拿三棱箭挑起请帖。
沈知微搬开木桌,取回食盒,重新落下门栓。
盒中放着两坛酒、一盘熟肉,还有一张粗制山图。
请帖上的地点已经变了。
三日后,焦雄将带人进入赤岭深处,捕捉一头赤血熊。他邀周岳随队担任弓手。
事成以后,熊皮与熊胆归血牙帮,周岳可以分到十两银子。
沈知微从食盒底层抽出山图,铺在桌上。
图上画着赤血熊栖身的山洞。山谷两侧皆是峭壁,进出只有一条窄路。
周岳掰开熟肉,以银针逐块探过,又查了两坛酒。
酒肉都没有问题。
“十八两的新弓后日进城,他把猎熊定在第三日。”
沈知微拿起木炭,在窄路两侧各画了一圈。
“真想招揽你,用不着选这种易进难退的山谷。”
“焦雄等不到牛烈的尸体,已经准备把你引出城了。”
周岳将请帖折好,夹进拳谱。
新弓到货的消息若也能传进焦雄耳中,武馆后街或百草商会里,便藏着血牙帮的眼线。
这件事可以慢慢查。
周岳合上拳谱。
“那就让他以为,我愿意接下这趟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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