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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往府城的文书匣摆在案上。
封蜡从中间断开,蜡面留着两排齿痕,边缘黏着几根黑色兽毛。
裴照骨将兽毛压在骨针下。针身渗出黄油,一股妖气钻出毛根。
“野兽可咬不开镇妖司的封蜡,动手的是妖族。”
姜照雪合上空匣。
府城这条线已经被截。继续等回信,只会白白耗掉时间。
屋里没人说话。那只空匣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口。
她从腰后取下一本薄册,推到周岳面前。
册面写着《穿甲箭》三个字,纸角压着镇妖司功库火印。
“黄皮妖一案,你找出妖踪,亲手完成击杀。功房核算完了,这门箭术归你。”
周岳翻开薄册。
全册只有七页,没有步法,也没有多余招式。所有劲路都集中在开弓前的一次收束。
周岳盯着那几幅行劲图,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总算没白挨黄皮妖那一爪。”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高兴归高兴,别把自己练废了。”
“你刚破境,每日不得超过三十箭。骨节出现刺痛,立刻停手。”
周岳把薄册合上,心里那点喜意还没散,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两名甲卒架着一名镇妖司密探跨进门槛。密探身上的斗篷裂开数道口子,背后插着半截骨箭,血已经浸透里衣。
裴照骨按住他的肩背,短刀割开衣料。
骨箭带着倒刺,裴照骨用骨刀扩开伤口,夹住箭头向外一拉。
密探咬住药布,肩膀压在木案上。半截骨箭落进铜盘,血珠顺着箭簇滴下。
姜照雪把赤岭山图摊在地上。
密探喘了几口气,抬手点向黑风岭。
“黑风山君已经聚起数千头凶兽。其中数百头沾了妖气,能听骨哨和铜铃号令。”
“山路上的兽群正在往石牛城移动,大股兽群最迟五日抵达外墙。”
“领头妖物有多少?”
“已经发现的炼形妖超过二十头。”
“属下回来时遇到三队运人车,车上挂着县衙通行牌。”
屋内几名甲卒握紧刀柄。
大股兽群还在五日外,运人车却已经走上黑风岭。
更麻烦的是,县衙里有人替它们开路。
周岳下意识看向门外。石牛城街面上仍有人叫卖,仍有孩童追着糖贩跑。可在这层热闹下面,不知道已经钻进来多少东西。
姜照雪卷起山图,军令接连落下。
“镇妖司全员召回,检查武库。”
“通知韩策,四门换防名单今夜必须查清。”
“裴照骨去城隍庙借香火。”
“三爷爷在南墙布雷符,先护住三处排水口。”
她转向周岳。
“你留在校场练箭。”
“城内三次铜钟一响,立刻来前院会合。”
“明白。”
周岳带着弓册进入校场。
一块锻骨武者使用的铁甲挂上木架。甲片后面垫着木板,外层还蒙了两张牛皮。
第一箭离弦。
铛!
箭簇撞上甲面,只留下半寸深的凹坑。箭头向左歪斜,箭杆从中折断,半截木杆弹出数步。
力气够了,劲路却散在箭身各处。
周岳脸色一僵。
刚拿到秘籍,第一箭就折了。旁边负责挂甲的老卒没笑,只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这个动作比笑出声更伤人。
“躲什么?”周岳瞥了他一眼。
老卒一本正经道:“怕下一截扎我腿上。”
“再来。”
周岳重新搭箭。
腰腿承住五石弓力,脊背向两侧撑开。苍山劲从腰胯上行,经过肩骨时被他压成一股,再送入箭尾。
第二支箭贯穿铁甲外层,扎入内衬木板。甲片沿着箭孔向内翻卷,箭尾仍在来回摆动。
【领悟技能:穿甲箭】
【穿甲箭:未入门,1/100】
周岳盯着贯入铁甲的箭,胸口猛地一热。
成了。
他快步走到木架前,屈指敲了敲翻卷的甲片,笑声终于从喉咙里滚出来。
“五石弓,穿透锻骨甲衣。”
“这功劳没白挣!”
老卒也凑上来,摸着箭孔直咂嘴:“头一箭吓我,第二箭吓敌人。周大人,你这箭练得真不错。”
周岳拔出箭,正要趁着手感再试一次,外面骤然传来三次铜钟。
咚!咚!咚!
“外城柳树街起了妖乱!”
“十几户人家被逐门杀害。活下来的伤者全被割掉耳朵,嘴里塞着义膳铺的红布!”
姜照雪抓起一只令箭。
“周岳,你领四名甲卒去柳树街。先救人,再追妖踪。遇上炼形妖,准你临机处置。”
“领命。”
周岳翻身上马。
四名甲卒紧随在后。
众人赶到外城,黑烟已经压到屋檐上。街边百姓拖着孩子往南逃,几辆粮车堵在巷口,车轮卡进排水沟。
哭喊声、马嘶声和木头燃烧的爆裂声搅在一起。一个妇人跌在路中,怀里的孩子被人群挤了出去。周岳俯身一捞,将孩子塞回她怀里。
“别走南门大道,贴着西巷走!”
柳树街口横着两辆烧毁的板车。车板已经塌下,焦木压住半截车轴。
街道两侧的屋门全被剔骨刀劈开。
门槛边摆着盛过肉粥的空碗,每只碗底都压着一张纸片。纸上写着屋中人的名字、年纪与体重。
周岳弯腰捡起一张。
“陈禾,六岁,三十二斤。”
字迹工整,末尾甚至画了一朵小红花。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两息,胃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块冰。
一个断臂汉子靠在墙边,怀里抱着半袋黑麦。
他的断臂被细线缝住,线脚齐整。行凶者替他止了血,只为让他活着把话带回来。
“谁做的?”
汉子抬起还能活动的手臂,指向城北。
“一个穿绛红围裙的妇人,头发里插着两根骨头。”
“她挨家挨户问人数。老人熬汤,壮汉切肉,孩子留着养。”
汉子牙关打战。
“她故意留下几个人。”
“她要我们回城报信,说义膳铺过几日还会开门。”
“义膳铺……”
周岳把那三个字在牙缝里碾了一遍,弯腰将纸片塞进怀中。
远处屋顶传来铜铃声。
叮铃。
兽吼从巷尾压来。
一头虎妖撞塌土墙,四爪踏进碎砖。它肩高接近成人胸口,额头生着短角,胸腹裹着县军使用的皮甲。
“立盾!”
四名甲卒并肩压住街口。
虎妖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伏低身子,浑浊的眼珠沿盾阵缓缓转动,最后停在站于板车上的周岳身上。
它认得弓。
下一刻,铜铃又响了一声。
虎妖突然转身,撞向旁边一间尚未起火的民宅。屋里立刻传出女人和孩子的尖叫。
“它要逼我们散阵!”一名甲卒吼道。
谁也没料到这妖物会先冲百姓下手。
“左边两人救人,右边跟我压住它!”
盾阵才刚分开,虎妖便猛地拧身。方才撞向民宅只是虚招,它后腿蹬碎砖石,直扑周岳。
这东西不是凭本能行凶。摇铃的人正在远处看着这里,也知道谁的威胁最大。
周岳抬弓便射。
虎妖在弦响的一刻侧过脑袋。羽箭擦着它的耳根飞过,钉进后方土墙。
它竟然在躲箭。
“周大人,低头!”
一面铁盾从侧面撞来,险险挡在周岳身前。
虎妖撞上盾面,最前方两人脚下犁出长沟,后背撞上同伴胸甲。后排长枪从盾缝刺出,枪头扎中虎妖肩颈,又被厚皮推向两侧。
虎妖抬爪扫开长枪。
一面铁盾脱手飞出,砸穿旁边木窗。
周岳踩上烧塌的板车,他从箭囊抽出铁木重箭,依照穿甲箭的劲路收束气血。
虎妖看见那支重箭,竟一口咬住受伤甲卒的肩甲,将人拖到身前。
周岳眼底怒火猛涨。
畜生拿活人挡箭!
他手中的弓弦已经拉开大半,却只能强行卸力。绷紧的气血逆冲肩骨,右臂顿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虎妖趁机甩头,把甲卒砸向周岳。
“接住!”
两名同伴扑上去抱住甲卒,三个人滚成一团。
虎妖随即越过他们,直扑失去掩护的周岳。
腥风扑面。
周岳心脏狂跳,耳边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可他心中更多的是恼火。
新得的箭术只射了一箭,这畜生却真把他当成了可以随口咬死的猎物。
“来!”
周岳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
虎妖扑起的瞬间,再也无法借力变向。
五石弓拉到极处,劲力从肩骨压进箭尾。周身一体将腰腿、脊背与双肩的力量全部送入箭杆。
松弦。
铁木重箭穿入虎妖左眼。
苍山劲沿箭杆撞进眼窝。头骨拦住一瞬,箭簇便从后颅穿出半尺。
虎妖还保持着前冲的架势,兽头已经撞上土墙。
墙面跟着塌下一片。
【击杀虎妖】
【获得可用属性点:5】
【穿甲箭熟练度加43】
【穿甲箭:未入门,44/100】
【力量:20→25】
周岳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刚才只差一瞬,被撞进墙里的就是他。
5点力量属性加上,周岳体内骤然传出一声闷响。
像有一柄重锤砸进骨髓。
热流从脊骨向四肢炸开,方才逆冲气血造成的刺痛被瞬间冲散。
周岳一脚踩住虎妖颈骨,单手拔回铁木重箭。
箭簇从头骨中脱出,带起一串血珠。他掂了掂五石弓,方才还沉重的弓身,如今竟轻了不少。
甲卒推开虎爪,把被压住的同伴拖了出来。
“还能站起来吗?”
“肋骨挨了一下,肩膀被咬了一口,死不了。”
那名甲卒扶墙起身,抬脚踹在虎妖嘴上。
“畜生,再咬一个试试。”
话音刚落,虎妖腹下突然响起一串急促的“咔咔”声。
“趴下!”
周岳脸色骤变,一把拽倒身边甲卒。
藏在皮甲夹层里的三支袖箭同时弹出,贴着众人头顶钉进墙面。箭头发黑,落处立刻冒出腥臭白烟。
那穿红围裙的妇人连妖物死后都留了杀招。
受伤甲卒看着离自己脑袋不到半尺的毒箭,脸色铁青。
“娘的,死了还咬人。”
对方比预想中更阴,也更熟悉人会如何处置妖尸。
虎妖皮甲内侧掉出一张血纸。
周岳用箭头挑开纸面。纸上画着外城七处村街,每一处都被红笔圈住,旁边写着人数与牲畜数目。
柳树街排在最末。
前面六处,红圈上全打了叉。
其中一个红叉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
周岳把血纸交给受伤甲卒。
“你来发响箭,通知镇妖司来柳树街收治伤者。”
“其余人跟我走。”
持盾甲卒有点不情愿:“这点伤不碍事,我用左手照样能举盾。”
“少逞能。”周岳将他的手臂固定在胸前,“你留下护送伤者。活着回镇妖司,不比追人容易。”
甲卒张了张嘴,最后重重点头。
众人沿北路追出贫民区。
城外土坡刚被积雪盖住,地上却压着成排车辙。辙印里混着血点、草屑与断开的麻绳,一直通往北方山路。
周岳本以为对方会抹去踪迹,可车辙宽得几乎横断道路。
不是来不及遮掩。
是根本不怕他们追。
翻过第一道土坡,前方三座村庄都升着黑烟。
第一座村庄的井口堆满尸体。井绳被人割断,水桶滚在路边。
第二座村庄只剩烧塌的粮仓。麦粒混在雪泥里,几头家畜被开膛挂在木架上。
第三座村庄的晒谷场摆着十几口铁锅。
锅边放着洗净的剔骨刀,木案上还压着按年纪分好的竹牌。
一名甲卒只看了一眼锅底,便扭头吐在雪地里。
另一人红着眼睛骂道:“这群杂种还真把人当牲口了。”
周岳没有接话。
草垛动了两下。
一名披着红布的女孩从里面爬出。她右耳被割掉,怀中抱着一只空碗,脚上的布鞋只剩一只。
一名甲卒跳下马,用止血布压住她耳侧。。
“穿红围裙的妇人去了哪里?”
女孩抬手指向北边山路。
山坡上传来铜铃声。
叮铃。
一个穿绛红围裙的妇人站在运人车旁。
她面容圆润,头发里横插两根白骨,腰后挂着药秤与剔骨刀。围裙下摆沾着大片暗红痕迹。
十余辆蒙布车排在她身后。
车帘被风掀开,露出被绳索捆住的手脚。老人挤在车尾,孩子塞在木栏之间,嘴里全堵着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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