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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绛娘藏在车辕后,只露出半张圆脸。
三名村民被绳索捆住,肩挨着肩,挡在她身前。
周岳举起五石弓。
箭锋越过村民肩侧,落向朱绛娘的脖颈。
双方隔着数百步。横风扫过山坡,吹动车帘,也推得三名人质来回踉跄。
留给周岳的箭路,只有肩颈之间那道窄缝。
他稳住弓臂,食指贴着弓弦,等待横风转弱。
箭头刚越过第一名村民耳侧,朱绛娘便搭住那人的肩膀,朝左推了半步。
三人挤成一团。
箭路没了。
朱绛娘躲在人墙后,露着牙笑。
周岳收住呼吸,弓弦仍压在耳侧。
最后一辆蒙布车后伸出一条黑毛手臂。短斧落下,绑在木桩上的粗绳应声断开。
咔!
积雪隆起。
埋在雪下的滚木和山石一并冲出,沿坡砸向人群。
“散开!”
周岳卸弦收弓,抱起红布女孩,扑进路边草垛。
三名甲卒各自勒马。
滚木擦过一匹战马的后腿。马背上的甲卒翻身滚进雪地,战马收不住势,带着断裂的缰绳栽入雪沟。
坡顶传来铜铃声。
叮铃!
两辆后撤的蒙布车横上山路。车布从里面撕开,七八头披着铁片的獒兽撞出木栏,顺坡奔下。
它们从周岳两侧散开,直扑被滚木冲散的村民。
女孩扭动身体,想从周岳怀里钻出去。
周岳把她压进草垛深处。
“趴好,别抬头!”
女孩缩住肩膀,两条胳膊扣紧空碗。
周岳的目光落在她右耳的伤口上,停了一息。
烟尘中传出三声弩响。
嗡!嗡!嗡!
三支骨箭从坡顶车架后飞出,穿过雪雾,分取周岳后背、颈侧与大腿。
周岳拧身开弓。
腰腿撑地,肩背展开,五石弓拉至耳后。
弦声压过滚木撞地的闷响。
铛!
羽箭正面撞中射向颈侧的骨箭。
两根箭杆一同折断,碎木旋转着扎入雪地。
翻下战马的甲卒拖着左腿爬回坡面,抓起铁盾挡在周岳侧后。
余下两支骨箭撞上盾面。
毒液溅开,铁皮被蚀出两个冒烟的坑。
甲卒将盾斜插进雪里,骂道:“这毒连铁都吃?”
“别碰盾面!”
一头獒兽已经扑到村民背后。
周岳抽箭、搭弦、开弓。
村民正朝右侧跌倒,腋下露出半尺空处。
箭簇穿过那道缝,贯入獒兽眼窝,从后颅钻出。
獒兽贴着村民后背摔进雪中,铁片刮过衣角,没有碰到血肉。
【击杀披甲獒兽】
【获得可用属性点:1】
【力量:25→26】
周岳将属性点投入力量。
热流从胸腹散入腰背,沿骨架灌进双臂。
五石弓压在掌中,又轻了几分。
单论筋骨爆发,寻常锻骨武者已经难与他角力。
第二支箭搭上弦。
余下獒兽听见两声短促骨哨,立刻停止扑杀。
它们掉头退走,其中两头咬住死去同伴的皮甲,拖着尸身返回坡顶。
七八头獒兽同进同退,连撤退的路线都没有乱。
烟尘被山风扫开。
山脊上的车队已经调转方向。
朱绛娘举起铜铃,朝周岳晃了两下。
“客官,今日这碗蠢虎羹,吃得可还舒坦?”
她拍了拍身前村民的肩膀,语气热络,仿佛真在义膳铺门前招呼熟客。
“下回进城,我给你留一锅锻骨武者熬的汤。”
周岳牙关咬紧。
尸身、妖血、剖开的兽腹,他在赤岭见过不少。
朱绛娘却把活人摆上秤。
她说得越轻省,周岳扣弦的手便压得越紧。
三名村民仍堵在车前。
他们脚下套着绳索,脖颈挨着斧刃。周岳只要放箭,朱绛娘随手一推,先死的便会是人质。
他重新抬弓。
朱绛娘立刻把三名村民扯回身前。
她拖过其中最瘦小的男人,将半边脑袋贴在对方耳后。
“来。”
朱绛娘拍了拍额头。
“箭法这么准,往这儿射。”
车轮碾过积雪。
十余辆蒙布车沿山脊后撤,逐步靠近黑风岭。
那名村民嘴唇打战,喉咙里挤不出声音。
他隔着雪坡望向周岳,身体拼命后缩,生怕那支箭穿过来。
他怕朱绛娘。
也怕周岳手里的五石弓。
周岳盯着那张沾满泥血的脸,手背筋肉绷紧。
弓弦僵持数息,终究被他压了下去。
车队翻过山脊。
朱绛娘转弯前从围裙里抓出一把东西,扬手抛向山坡。
十几只割下不久的耳朵滚进积雪。
血迹沿雪坡拖出长线。
红布女孩捂住耳侧,牙齿撞个不停。
一名甲卒抓起长枪,越过滚木便朝山脊冲。
“我去宰了她!”
“回来!”
周岳的喝声盖过山风。
甲卒冲出几步,停在雪坡中间。他握紧长枪,胸口连续起伏。
“周大人,就这么放她走?”
周岳转过头。
他的眼底布着血线,下颌咬得发紧。甲卒与他对视一眼,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也想追。”
周岳望向车队消失的山口。
“咱们四个人跟过去,只够她再添一锅汤。”
山脊后传来成片兽吼。
数十头披甲凶兽护住车队两翼。林间骨哨一前一后,随时能够截住追兵。
更远处,一面黑色兽旗露出树冠。
朱绛娘已经摆好了口袋,只等他们追进去。
周岳收起五石弓,将弓身装进弓袋。
弓臂一寸寸没入皮套。
每装进去一寸,山脊后的车队便多走一段。
“把幸存者带回城。”
他指向雪地里的残耳。
“这些也收好。”
持枪甲卒扯下一块白布,蹲进雪里,将残耳逐个拢入布中。
周岳转身走向草垛,没有再看山脊。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追上去。
红布女孩被他抱上马背。
一行人扶起伤者,沿原路返回石牛城。
女孩被送进镇妖司医馆时,怀里还抱着那只空碗。
医官替她清洗耳侧伤口。她两条胳膊扣住碗沿,谁来碰,身体便往床角缩。
“碗里原先装着什么?”
医官蹲在床边,声音压低。
女孩埋着头。
过了许久,她才挤出几个字。
“给阿娘留的粥。”
医官垂下眼,把剪刀放回木盘,没有继续问。
周岳站在门外。
他抬脚想进去,鞋底落到门槛前,又收了回来。
周岳从怀中取出血纸,转身去了前院。
裴照骨正在案前清点证物。断刀、骨铃、血纸和从虎妖皮甲里取出的毒箭,分门摆在木盘中。
周岳把七处村街的血纸铺上桌面。
七个红叉排成一列。
最后一道墨迹仍带着湿气。
“七处村子,全被扫过。”
裴照骨咬紧腮帮。
“他们抓走青壮和孩子,杀掉追不上车的人。粮仓也烧了,水井也毁了。”
“这是在清空城外村寨。”
周岳按住画着小红花的纸片。
红花的线条歪斜,旁边压着一个孩子的名字。血从纸角浸进来,将半片花瓣染成暗红。
“朱绛娘临走前说,她还会进城。”
火盆中的木炭裂开。
裴照骨从案下取出城防图,按住四角。
“昨夜西墙少了两名巡卒。”
“今早北墙又换上一队县尊亲兵。”
周岳看向图上的四座烽台。
“原来的守卒撤走前,可曾留下暗哨?”
“姜校尉正在查。”
裴照骨敲了敲北墙废烽台。
“半个月前,那里存着三捆守城火箭。”
“军库今早核账,火箭已经没了。守卒咬死库门没有开过,值夜的两个库丁也失了踪。”
周岳的手指沿城墙向北移动,停在通往黑风岭的山道上。
这些线索已经接到了一处。
“有人在给兽军开路。”
屋内无人开口。
城外十余车百姓还在往黑风岭走。
城里却有人忙着撤守卒、偷火箭、拔门闩。
朱绛娘吃人,至少把刀摆在案板上。
石牛城里的那只手,还藏在官袍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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