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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远跪在原地,瞠目结舌,心跳如雷。
他肿胀的脸上做不出太多表情,可呆若木鸡的震惊是难以掩饰的。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眼前这个情景。
坐在太后身边的是谁?
阿蛮?
阿蛮为什么会出现在高台上?
公主殿下?
谁是公主?
阿蛮是公主?
阿蛮明明只是一个低贱的戏子,怎么会变成公主?
他去厢房前,阿蛮还只是寄居英国公府的苏玥钦,怎么只过了两个时辰,她就变成公主了?
他是被歹人伤了脑袋,出现幻觉了吗?
陆云远望着陈蛮,霎时间,只觉头晕眼花,天旋地转,“阿蛮”二字几乎脱口而出,又被他悬崖勒马地咽了下去。
这可是在陛下面前!
全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席面上直勾勾地望着他,他怎么能胡说?怎么敢胡说?
纵然他心中困惑得要死,他也不敢贸然发难,只能疑惑地转向代表皇帝的元思祥:
“元公公,这,苏小姐怎么会……?”
“苏小姐”这三个字一出,太后和萧贵妃便同时皱了眉头。
郑慕君不在意“苏小姐”,可她在意陆云野。
她早就对镇国公府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有所耳闻,碍于陆云野的身份不能声张,不想让赵桓这个心细如发的有所觉察,她就一直忍着没有行动。
没想到,这陆云远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跳出来,一边给她外孙的差事泼脏水,一边攀扯她外孙的未婚妻子。
一个毫无根基的孤女有什么好针对的?
这桩桩件件,分明冲着她外孙陆云野去的。
陛下面前,这陆云远尚且敢如此无礼,那此前,镇国公府关起门来又当如何?
郑慕君只是想想,胸中便冒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而今日恰好有了赵玥钦这个由头……
郑慕君皱眉是真切的愤怒。
而萧茹元的不悦却是装的。
萧茹元自认是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她可还没忘了当年,镇国公府在英国公府和鲁国公府之间,选了后者。
陆云远娶了郑知瑶,就等于是在她与贤妃之间选了贤妃。
萧茹元一直没发作,就是在静候时机。
谁想这陆世子是个蠢的,她刚设好靶子,他就撞了上来,此时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时呢?
“‘苏小姐’?看来方才陛下的金口玉言没有传到陆世子的耳中。”
萧茹元先点出他话中最不重要却最易惹皇帝不快的一点,祸水东引,引向元思祥。
元思祥当即开口更正:
“陆世子,你方才在厢房中等候,可能有所不知。陛下方才为公主殿下恢复了姓氏,再称‘苏小姐’实在失礼,还请你谨言慎行。”
陆云远又愣住了,张着嘴想反问,却组织不出一句不失礼的言语。
恢复了姓氏的意思是……
阿蛮现在,姓“赵”?
陆云远打了寒颤,一种荒诞的无措自四面八方倾轧而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明朗是故意的!
陆云野知道阿蛮骗过了太后和皇帝,冒认了这公主的身份,这才让明朗在门外窃窃私语,用那些假话,引到他御前出丑!
这个心思歹毒的野种,是故意设计他!
元思祥的话,已经让陆云远察觉到了陛下的不悦,从他跪下到现在,陛下只问了他一句话,便再不曾开口,萧贵妃的语气也十分不好,再看太后……
陆云远抬了下眼皮,正对上太后眼中的寒光。
他意识到自己的冒犯,猛地垂下眼眸,还没来得及请罪,便听到头顶传来一句充满威压、语气冰冷的质问:
“陆世子,听你这话的意思是,哀家的钦儿与那刺客沆瀣一气,故意将你引到厢房,要害你,是吗?”
太后这一句,不光问得陆云远心下骇然,连下面坐着的陆承宗、周慧淑和郑知瑶三人都跟着一同变了脸色。
郑知瑶因自小聪慧,很得太后疼惜,幼时常常入宫让太后亲自教导,大婚时,还得了太后的添妆,是皇城中头一份的荣宠。
就算今日贤妃输给了萧贵妃。
就算那外室女一时骗过了太后。
郑知瑶也没想到,太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顾忌她这个子辈的颜面,就这么明晃晃赤裸裸地对她的夫君陆云远发难。
怒气、怨气与丢人的愤怒像三块石头一样压到胸口,她霎时间觉得肚子传来一股下坠的阵痛,她立刻抬手扶住了自己的肚子。
而周慧淑再怎么心系陆云远,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郑知瑶的不舒服,她赶忙扶住自己的儿媳,转头对陆承宗道:
“知瑶身子不适,不能再让远儿闹下去了,国公爷,你快想想办法!”
她第一次把“闹”这个字用在陆云远身上。
而看清楚了情况的陆承宗也是真的坐不住了。
他无暇顾及颜面,起身便冲到了御前:
“太后娘娘,犬子并非是这个意思,其中定有误会,还需从长计议。”
“哦?镇国公,那不如你来给哀家解释一下,陆世子是什么意思?”
郑慕君本来还因着陆承宗养育陆云野的功劳,不想为难他,可看到陆云远这公然发难的模样,想到陆承宗在自家宅院中会因偏心产生的种种不公,她就不想轻轻揭过。
陆承宗瞪了陆云远一眼,道:
“太后娘娘,方才元公公说犬子在厢房遇袭,被刺客打晕了,这就证明伤在了脑袋,人这脑袋若受重创,产生什么样的糊涂想法,都是有可能的,兴许犬子是晕厥后,一时思绪混乱,把与公主殿下打过照面的事和去厢房歇息这事想混了,这才闹出了此等乌龙,还请太后娘娘恕罪,请公主殿下恕罪。”
陆承宗说罢, 便冲高台一拜。
他这种军功加身的国公,按道理来说,是不用行此等大礼的。
只是陆云远失言太过,眼看着要引起众怒,陆承宗没有办法,只能抛弃颜面,把姿态放低,向太后和贵妃,讨要一个台阶下。
自己父亲都做到这种程度了,陆云远岂能无知无觉,他顺势跪拜:
“正是如此,是微臣一时糊涂了,望太后娘娘恕罪,望贵妃娘娘恕罪,望……公主殿下恕罪。”
陈蛮望着陆承宗和陆云远这对父子的后脑勺,想到一年前的自己,还在西榆林巷的小院里挨嬷嬷的骂,因着几乎不见踪影的陆云远而日日惶恐难安的情景,只觉恍如隔世,充满了不真实感。
那一刻的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一年后,她可以坐在这里,受国公和国公世子的拜礼。
就像此刻的她,无论如何去回忆,也回想不起,蜗居在小院的她究竟在惶恐什么、畏惧什么。
于是陈蛮终于知晓,原来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这就是皇城中,叫人生,叫人死,叫每个人都争得头破血流,却仍甘之如饴的东西。
她用很轻的声音,开口:
“方才,元公公说陆世子和镇国公府的婢女一起指认,污蔑我做了这事。若说陆世子是被打晕了,一时混乱,有了这误会,也还说得过去,可那位婢女又是如何?莫非她也像陆世子一样被打晕了,也产生了像陆世子一样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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