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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蛮不知道郑知瑶为什么要与陆云远一起算计她。
她只知道,这是战场。
战场讲的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陈蛮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十分锋利,直指要害。
郑慕君和萧茹元心中都多了几分满意,两人连带着阴沉的赵桓一起望着下面的父子二人,等二人回话。
可陆承宗和陆云远哪里还有话可说?
方才那些话,已经足够离谱了,陆承宗还能怎么扯?
他怒斥一声:“定然是有那欺下媚上的奴仆,听着犬子说了两句,便想靠阿谀奉承,赚些赏钱,这才捕风捉影地胡说一通,犬子受了重伤,尚且情有可原,可这刁奴,胡乱攀诬,便是罪该万死,臣定当重重惩处,以正家风。”
陈蛮听到这话,心中冷笑,果然这些贵人,不管出自哪座国公府,不管坐到什么位置,在拉仆从挡刀这事上,全都手到擒来。
陈蛮不知道与陆云远一同作证的仆从是哪一个,她也绝对不相信,有这么一个素未谋面的仆从,会在没有主上命令的情况下,毫无缘由地跳出来,攀扯她这样一个外人。
她不会,让陆家父子得逞。
于是陈蛮在陆承宗要怂恿元思祥去缉拿那仆从来定罪前,先一步开口:
“做奴婢的,但凡能留在主子身边侍奉,最是最讲忠心的,向来是主子说什么,他们便说什么,主子做什么,他们便做什么。今日,念及太后娘娘及陛下的安危,园中由宫中奴婢统一侍奉,各府的奴仆大多留在园外,唯有陆世子的夫人,因着身孕,才能将贴身的奴仆带到园中,侍奉在侧,想来这位忠心护主的奴仆,应当是世子夫人的贴身婢女了。”
“既是世子夫人的贴身婢女,那应当是在世子夫人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的,若能为厢房中的陆世子作证,那世子夫人应当也在场,也能为世子作证。”
“这是毕竟涉及我的清誉,也不好由镇国公这样一句话揭过,还是得问个清楚,问个明白,元公公,陆世子遭遇刺客事,这世子夫人可在场啊?若世子夫人不在场,世子夫人的贴身婢女,又为何会在场呢?又为何能说出这种种证言来攀诬于我?”
陈蛮字字清晰,句句详实。
陆承宗也被问得无话可说了,他快要气死了。
儿子惹祸,儿媳也惹祸,夫人还是个拎不清的,窟窿捅到了天上去了都不知道,还上赶着给太后送话柄。
简直是生怕太后不知道云野在镇国公府受了委屈啊!
招惹云野也就算了,那孩子是个性情耿直知恩图报的,只为那一场养恩,也不一定会把府里的事捅到太后面前。
可这苏玥钦……不对,这赵玥钦,简直伶牙俐齿,咬住人就不松口!
他这不孝的儿子,糊涂的儿媳,为何要去招惹赵玥钦!
而陆云远,心里难受,身上也难受,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要对阿蛮下跪,他怎么能对一个戏子下跪?
屈辱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当然能感受到阿蛮的故意刁难。
这刁难就像是在扇他的巴掌,将他所有的自尊扯出来扔在地上踩踏。
阿蛮怎么能这么对他?
不,是陈蛮凭什么能坐到这个位置,这样对他?
她真以为她靠一时谎言,骗过贵妃,骗过太后,便能飞上枝头做公主了?
他可以当众揭穿她!
他可以叫她狠狠地跌下来!
不过是背负养外室的骂名罢了,陈蛮还真以为她有资格做那高高在上的贵女?
陆云远咬着牙关,心中积压的不甘几乎扭曲他的意志。
他直接开口:
“太后娘娘,陛下,贵妃娘娘,实不相瞒,微臣说苏……公主殿下带微臣到厢房,并非一时混乱,是确有此事,微臣才开的这个口。而她之所以不顾清誉,也要引微臣前去的理由,是因为微臣此前曾经见过她,在一年前,在……”
陆云远想要将真相和盘托出,他不信太后和贵妃是傻的,听到真相后,还能被陈蛮蒙蔽。
可这次打断他的,却是赵桓。
“陆云远。”
一道森然的声音,带着绝对的威压。
赵桓一开口,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于御前侍奉多年的元思祥知晓,这声音意味着皇帝是真的发怒了,再进一步,或许要杀人了。
赵桓眯眼盯着陆云远,乌云密布地开口:
“钦儿是皇兄唯一的遗孤,朕今日好不容易将她寻回来,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冒犯,胡乱攀扯,你这是不把朕放在眼里,还是想冲撞皇兄的在天之灵?”
陈蛮适时地靠到太后身边,太后的眼神也像刀子一样,剜在陆云远身上:
“真是混账东西。”
萧茹元不想放过镇国公府,又跟着补了一句:
“镇国公,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三道冷光落下来,陆承宗的衣襟瞬间被冷汗打湿。
他屈膝跪了下去:
“犬子是伤的糊涂了,犬子真的是伤的糊涂了,还望陛下恕罪,太后娘娘恕罪,贵妃娘娘恕罪。”
见证了潘畅落马,见证了鲁国公交出兵权,又见证了贤妃被带走,自知镇国公府的根基远没有鲁国公府那么深的陆承宗,哪怕手握兵权,也不敢在这种时候触皇帝霉头。
陆云远真的是疯了,竟然还敢胡说八道。
陆承宗真恨不得再给一巴掌把他扇晕过去,也好过让他在这惹下塌天大祸!
席面上的其他人全都大气不敢喘一声,所有人都知道,闹成这样,这陆世子是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了……
可就在赵桓正欲开口之际,席面上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周慧淑喊了一声“陛下, 陛下恕罪,娘娘恕罪,臣妇儿媳似是要生了,还请陛下下旨命宫人将臣妇这儿媳送回府去吧!”
众人循声看过去,只见郑知瑶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她艰难地扶着肚子,想靠着自己婆母周慧淑站起来,却连动一下都困难。
这种难堪的丑态,于郑知瑶而言,比杀了她还要痛苦。
可哪怕是这种极致的痛苦,也比不上她腹中传来的拘紧坠痛来得折磨。
她疼的都快喘不上气了,恨不得杀了陆云远,又怕陆云远受到责罚后牵连她一损俱损。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挑着一双灌满泪珠的眼睛,望着太后,可怜又哀戚地唤了一句:
“姑祖母……”
郑慕君看着,还是暂且压下了收拾镇国公府的心,对赵桓说了句:
“女人生产,夫君得陪着,性命有关的事,姑且行一善吧。”
赵桓摆手:
“送镇国公一家回府。”
陆承宗和陆云远从地上爬起来,谢过圣恩后,直奔郑知瑶而去,一阵人仰马翻后,逃命一般离开了琼林苑。
陈蛮望着这一切,心中说不上可惜也说不上内疚。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总有相连的因果,会推她向前。
此后,被史书铭记的数页的花朝宴,便在这一通混乱中,盛大地落下了帷幕。
郑知瑶被送回了镇国公府,最终也没能寻到返回母家的契机的她,在剧痛的折磨下用了整整十二个时辰,生下了那个摧残了她九个多月的女婴。
萧芷卿带着一身的疹子、一身的伤痛,随着沉默的父母以及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的萧芷兰,一同回了英国公府。
她安静地坐着马车,安静地用了晚膳,安静地拜见了祖母,并向祖母诉说了今日在琼林苑发生的一切。
直到夜深人静,她缩回到床幔遮盖的床榻上时,才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情绪吞没。
她回忆贵妃将她唤到寝殿交代她的话——
“苏玥钦是我的女儿,我要在花朝宴上,将她认回来。”
“届时,或许会有人拿你出疹子那事做文章,你不必害怕,这正是你为英国公府效力,为誉王效力,除掉躲在暗中那些欲要害我们的宵小的好机会。”
“卿儿,姑姑相信你,你是天下最聪慧的孩子,你一定能将此事做好。”
为了英国公府,为了誉王,萧芷卿反反复复地想着这句话,抛却体面,在所有人面前露出丑态,拼尽全力地达成贵妃的嘱托,最终换来的,却是助旁人登阶。
她亲手将苏玥钦送到了那个她这辈子都无法触及的位置。
不甘宛若万箭穿心,锥心刺骨。
她咬着被子,失声呜咽,直至天亮。
陈蛮得了太后赐的轿辇,第一次坐着轿子,穿过偌大的皇宫,入了庆寿殿。
而裴庾欢,刚在开封府与春梨喝过一盏茶的裴庾欢,则被萧茹元亲自派人,请去了寝殿。
萧茹元想,若裴庾欢真的知道了“生女换男”的真相,那她就必须先下手为强,杀裴庾欢灭口,永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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