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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比对的结果出来了。
小孙的AI面部比对给了线索,但最终拍板得靠实打实的基因匹配。程砚秋联系了马小梅做了血样采集,同时从代号“北风”的档案中保存的一份极少量的毛发样本里提取了DNA。
两份样本送去做亲缘鉴定。
三天后结果出来。
亲缘关系确认。父女关系概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代号“北风”就是马永成。
甘肃天水人,1933年生,1960年被秘密征召执行任务后失联。
他的女儿马小梅,今年六十三岁,兰州退休教师。
程砚秋坐在办公室里拿着那份鉴定报告看了很久。
“确认了。”她对旁边的小孙说。
小孙长舒了一口气:“技术路线跑通了。”
“嗯。你那个模型确实有用。”
“那家属那边……”
“我来通知。”
程砚秋拿起电话。
号码是之前存好的。拨出去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响了四声,接了。
“喂?哪位?”
是一个中老年女性的声音,带着西北口音,很干脆。
“您好,请问是马小梅老师吗?”
“是我。你是上次那个打电话的小程?”
“对,是我,程砚秋。马老师,上次跟您说的事有结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什么结果?”
“DNA比对确认了。代号'北风'就是您的父亲马永成。亲缘关系确认,父女关系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电话里没有声音了。
程砚秋等着。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马老师?您在吗?”程砚秋轻声问。
又过了几秒,话筒里传来一声极重的呼吸。然后是那种咬着牙想忍住但实在忍不住的哭声。
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撕裂一样的哭。
程砚秋握着电话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让她哭。让她把六十年的东西都哭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马小梅的声音才重新出现。断续续的,带着颤。
“你……你确定……是我爸?”
“确定。DNA不会错的,马老师。”
“他……他真的是……执行任务去了?”
“是。1960年被国家安全部门秘密征召,执行境外情报任务。任务期间失联。”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马小梅开口了。声音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哭了,是一种更深的、更痛的东西。
“我恨了他六十年。”
程砚秋闭上眼。
“我从记事起就恨他。我妈说爸跟别的女人跑了,不要我们了。我小时候被别的孩子笑话,说你爸是个没良心的。我打过架,因为有人骂我爸。但我打完了回家自己也骂他。”
“我妈一辈子没改嫁。不是等他回来。是恨。她说她要活着看他有什么下场。她恨了他一辈子。”
“我妈临终前还在骂他。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之前说的是——马永成,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天爷会收拾你的。”
程砚秋的手在发抖。
马小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她到死都不知道!她骂了他一辈子!她恨了他一辈子!结果他不是抛弃我们!他是回不来了!”
“他是为国家去的!他是英雄!”
“那我妈那一辈子的恨算什么?!我六十年的恨算什么?!”
电话里彻底失控了。
不是哭了,是吼。是六十年的委屈、误解、愤怒,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程砚秋没有挂电话。她就那么握着话筒,听着话筒里那个六十三岁的女人崩溃的哭喊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十分钟后马小梅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了。
“小程……”
“我在。”
“我能……我能去看他吗?他在哪儿?他的……遗体在哪儿?”
“马老师,目前还没有找到遗骸。我们只是确认了他的身份。但国家会正式追认他为烈士。证明文件我会送到您手上。”
“那我爸……到底怎么没的?”
“档案里没有详细记录。只知道是任务期间失联。具体情况涉及当年的机密,很多细节已经无法还原了。”
马小梅沉默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我才三岁。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
“我妈说他走之前什么都没交代。就说出趟远门,过几天回来。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当年的规定就是这样的,马老师。他什么都不能说。”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马小梅又哭了一阵。但这次是安静的哭。像是把最激烈的情绪都发泄完了,剩下的只是绵长的酸楚。
最后她说了一段话。
“小程,你知道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什么吗?”
“么?”
“不是我恨了我爸六十年。是我妈也恨了他一辈子。她是带着恨死的。如果她活着的时候能知道真相,哪怕早一天知道……她不会那么走。她走的时候心里全是恨。多苦啊。”
程砚秋说不出话来。
“你说我能不能去我妈坟前跟她说一声?告诉她真相?她在底下能听到吗?”
“能的,马老师。您去说。她能听到的。”
“好……我去说……我明天就去……”
电话挂了之后程砚秋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没动。
小孙从旁边探过头来,看到她的脸,没敢吱声,悄悄退了回去。
傍晚沈北川来办公室的时候看到程砚秋还在那坐着。桌上的茶早就凉了。
“砚秋。”
“嗯。”
“通知完了?”
“通知完了。”
“情况怎么样?”
程砚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在哭。
“她说她恨了她爸六十年。她妈也恨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原谅。结果真相是他回不来了。不是不想回。”
沈北川没有说话。
“她说她妈是带着恨死的。如果早一天知道真相,她妈不会走得那么苦。”
沈北川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北川,”程砚秋说,“这种案子比战场上当牺牲还残忍。”
“嗯。”
“死了至少有个定论。家属悲痛但知道怎么回事。这种不知道的……家属只能自己编一个解释。编出来的大多是坏的。然后带着这个坏的解释活一辈子。等真相来了,恨变成愧疚。比当初直接知道人没了还难受。”
沈北川点头:“所以我说,这四十七个人的身份恢复不只是找人。是还清白。是给活着的人一个真相,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对。”程砚秋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特别难受。但我知道,哪怕迟到了六十年,这个真相还是有意义的。至少马小梅不用再带着恨活下去了。至少她可以去她妈坟前说一声——妈,爸不是坏人,你别怪他了。”
“嗯。”
程砚秋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我回去了。明天还有三个代号的资料要整理。”
“行。早点休息。”
“你也是。”
程砚秋走到门口又转过来说了一句:“北川,小孙那个技术真的好使。'北风'是第一个用AI比对找到的线索,验证通过了。后面可以加快速度了。”
“嗯。但还是那句话。”
“我知道。机器给线索,人做判断。”
“对。”
程砚秋走了。
沈北川一个人在办公室又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
如果他没回来。如果糖包长大后有人告诉她“你爸丢下你跑了”。她会不会也恨他六十年?
不会。因为他留了歌。留了三十六首歌。
那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把真相用一种三岁孩子都能记住的方式留下来。
但马永成没有这个机会。那个年代、那种任务,一个字都不让带给家里。
他什么都没能留下。
他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出趟远门,过几天回来”。
然后就是六十年的音讯全无。六十年的恨。六十年的冤枉。
沈北川拿出笔记本,在“北风”后面写下——马永成,身份确认,待正式追认。
然后他翻到前面那一页,看着那行字。
“让每一个代号变回名字。”
四十七个里面确认了两个了。“影子”和“北风”。
还有四十五个。
路还长。但方向是对的。每确认一个,就有一个家庭能解开几十年的心结。
哪怕迟到了,真相依然有意义。
至少她不用再带着恨死去。
至少他不再是一个“没良心的男人”。
他是英雄。只是没人知道。
现在有人知道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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