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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张湿账换来九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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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水退去后的第九天,白鹭门口还晒着一百二十七张纸。

    纸是从黎真怀里的油布包里拆出来的。名单、米账、车辆调度单和临时收据被水泡成灰白色,摊在竹帘上,一遇太阳便卷起四角。红姨拿洗净的酒瓶压住纸边,谁从旁边经过,影子都不能落太久,怕墨还没干透便又洇开。

    最难辨认的是车辆账。

    救灾三天,白鹭一共调用九辆货车、十三辆三轮车、两艘木船和一辆旧客车。有些车属于二十九家店,有些来自鱼市和米铺,还有九辆只留下司机小名,没有车主签字。水最急的时候,谁也不会让一个抱孩子的人先等车主按手印;水退以后,油钱、修理费和误工费却都要有人认。

    第一个来认账的人叫邓福。他开一辆黄漆小货车,洪水第二天替我们送过四十袋米。车在城西泡坏了离合器,他把修理铺的单据拍在桌上,开口要一万二。

    阿木看完单据,告诉邓福:“这辆车买来都未必值一万二。”

    邓福指着门外说:“那天不是你们求我下水?现在水退了,车就只值烂铁了?”

    阿木还想争,我让修理铺把拆下来的旧件送来,又找两名不接这笔生意的师傅分别估价。离合器确实进水,变速箱原来就有裂纹,水灾只让旧伤提前坏掉。三份估价放在一起,能由救灾承担的修理费是三千四百元,邓福停工五天,按他过去三个月平均收入再补七百五十元。

    邓福问:“剩下的谁赔?”

    我回答邓福:“旧裂纹由你赔自己。白鹭借走的是一辆能开的车,不是替你买一辆新车。”

    邓福骂了半句,黎真把水灾前一周他在鱼市拉货的记录推过去。黄车那时已经两次挂不上三挡,司机在冰仓门口说过要修。邓福看完没有再骂,只要求四千一百五十元当天付清。

    黎真没有当天付。她让邓福、两名估价师、救灾时坐过黄车的司机都在同一页签名,第二天才从公用费里支钱。邓福收款时,白鹭门口已经站了另外十七名车主。他们原本各拿一张价目不同的修理单,看见黄车怎样结算,便有人转身回去重开单据。

    三天后,九辆没有完整车主记录的车也找齐了。最旧的一辆属于老阮,另外八辆来自他的亲戚、租户和东平码头的熟人。老阮那三天没有逐辆登记,只在一张被水泡软的纸上写了九个车号,末尾按着半个拇指印。

    他把湿纸放到我面前,说:“车是我叫来的,钱给我,我再往下分。”

    黎真问老阮:“每辆跑了几趟,用了多少油,坏在哪里?”

    老阮回答:“当时只顾着救人,谁还数趟?”

    黎真把八支搜寻队的回单按时间排开。每一队几点出发、几点回来、在哪个固定点报过信,纸上都有。车辆号码有的缺一位,有的只写颜色,却能与米仓、白鹭和金鸥三处的领取表互相对上。她花了一夜,算出九辆车共跑四十六趟,重复登记三趟,还有两趟没有任何交接人证明。

    老阮看着那张新表,笑了一声:“水里捞人,也要算得这么细?”

    我对老阮说:“捞人不算价,车要算。今天把四十六趟都说成一句人情,明年再涨水,就没人敢把钥匙交出来。”

    老阮的笑收了。他不是嫌账细,只是不愿九辆车的去处由别人定。车辆和线路是他在澜城站住的根,根若写进白鹭总账,以后每一辆车都可能绕开他去接活。

    我把四十六趟分成三类:救人不收运费,只补油和实际损坏;运米、药、衣物按平日七成计费,因为没有返程货;灾后清运按正常价结算。两趟无人证明的先挂起,三十天内有人拿交接记录来再付。老阮叫来的九辆车共应得一万零八百六十元,其中六千七百元可以立即支付,其余是尚未完成的修理。

    老阮没有拿钱。他问我:“下一次还用不用车?”

    那时澜城二十九家店都在修门、换线、补货。白鹭自己的四辆货车只能顾酒与冰,三轮车过不了城北烂路。每天清晨都有店主来抢车,谁声音大,阿木便先记谁,两个司机为了同一趟货差点在后院动手。洪水把临时调用的问题照得很清楚:二十九家店共用一张供应账,却没有一支按同一规矩走的车队。

    我回答老阮:“不只下一次。以后每天都用。”

    我没有提出买车。手里刚付完白鹭十八万元首款,余下二十四万元还要分两年交给顾北山;金鸥在修屋顶,公用费也未结清。若把现金拿去买车,月底工资便会出现缺口。我要的也不只是九块铁皮,而是懂路线、认识修理铺、能在码头叫到司机的人。

    我在白鹭后院摆了一块门板,把二十九家店未来六个月的常用路线写上去。酒仓到城西十一家,鱼市到白鹭和金鸥,洗衣房到七家旅店,北郊米仓到各店厨房。按过去三个月的散车费用计算,每月要花一万七千元,临时加价和空返还不在里面。

    老阮看完说:“你想让我把九辆车都压给你。”

    我回答:“不是压给我,是压给能算清的趟数。车仍是各家的,司机也由你找。白鹭只包固定路线和最低趟数,空着的时间你们可以接别人的货。”

    老阮问:“赚多少?”

    黎真把方案念给他。九辆车每月先按固定成本领取保底,油费照实际路线核销,维修设共同准备金;跑完约定趟数后,额外业务扣除油和司机工钱,净利由车主拿六成、调度拿两成、白鹭供应账拿两成。若白鹭临时改路造成空返,费用归白鹭;司机私下绕路,损失归车主。每辆车每天两联单,发货处留一联,收货处带回一联,少一联便不算完成。

    老阮听到白鹭拿两成,用指甲敲了三下桌面。

    老阮说:“路是我的,人也是我的,你凭一张纸拿两成?”

    我告诉老阮:“白鹭不拿车主的旧活,只拿从二十九家店凑起来的新活。没有这张纸,你今天替东街送,明天在西街空等;有这张纸,九辆车每天出门前便知道回程装什么。两成买的是不空跑。”

    他仍不同意。他提出白鹭只收一成,自己要在所有新增路线里占一成五。我没有继续砍价,而是把九辆车过去六个月能找到的记录抄成另一张表。九辆车平均每月有十一天空返超过半程,坏在路上的时间无人分摊。若减少一半空返,即使白鹭拿两成,车主实得仍比原来多。

    这就是我后来常用的“先算对方不肯算的账”。《孙子兵法》里说胜负在交手以前便有多算少算,我那时不懂怎样指挥千军,只知道争一成还是两成以前,应先让老阮看见每天烧掉的柴油。人若只看你从他手里拿走多少,谈判永远是一把短刀;让他看清自己原来丢掉什么,桌子才会变长。

    老阮把两张表带走,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九辆车里有四辆先到白鹭后院,车主同意试跑一个月;剩下五辆被老阮留在东平码头。阿木以为他想抬价,准备再去鱼市找车。我让四辆先跑,不追问另外五辆。

    第一周,四辆车按路线少空跑十九趟,二十九家店的临时运费降了两成。第二周,城北一家旅店临时缺床单,原本要等到第二天,调度表却显示送酒车会空返,阿木让它顺路从洗衣房带回七捆床单,只多花了一名装卸工的钱。旅店老板把省下的急送费写进回单,复印一份贴在白鹭门口。

    第五天夜里,老阮那五辆车中的一辆在东平等货等到天亮,车主第二天自己来找黎真,问能否加入试跑。老阮知道后没有拦。到第十二天,九辆车全在门板上有了自己的木牌。

    试跑满一个月,九辆车总收入比此前平均多三成一,白鹭供应账分到两千三百七十元。共同准备金第一次动用,是替一辆绿车换两只磨平的后轮。换轮以前,阿木让所有司机围着看旧胎,轮胎磨损被记在出车检查表上。从此车辆若带着已登记的旧伤上路,修理由车主承担;若在约定路线发生意外,准备金先垫,再查责任。

    分钱那天,老阮最后一个到。他把九名车主叫齐,不再要求我把总钱给他。他逐张看完两联回单,才在自己的收据上按手印。

    老阮问我:“以后车再多,调度那两成还归我?”

    我回答老阮:“你能把路、人和坏车都管清,就归你。若只报一个总数,谁管清便归谁。”

    老阮说:“那我不是给你打工。”

    我告诉老阮:“我也不是买你的路。先试六个月,车主随时可以退出,已完成的趟数当天结。六个月后,看新增利润,再谈你在整条配送线里拿多少。”

    黎真把这句话写进《车辆合作记要》的第一页。老阮要求再加一条:白鹭若以后买自己的车,不能故意把好路线收回,只把亏损路线留给合作车。黎真照写,让我、老阮、阿木三人都按了手印。

    那一页纸没有写股份,只写六个月。后来许多人把老阮说成我的司机头目,仿佛他从一开始便听我调遣。事实恰好相反。他带来的九辆车有自己的主人,我能做的只是让每一趟来去都留下纸,让退出的人拿得到钱。

    九月最后一场阵雨落下时,白鹭门口的一百二十七张湿纸终于收进档案箱。黎真把无法核实的两趟车单单独夹在末页,没有用公用费填平。那两趟后来也找到了:一趟送过陈婆的铁桶,一趟替城东诊所运走过期药,没有收费。

    老阮那张半个手印的湿账被夹在车辆合作记要前面。蓝墨留下水痕,右上角正好缺了一小块。黎真说纸已经没有法律样子,最好重写一份。老阮不肯,他说水里的车都认回来了,纸烂一点不妨碍谁记得。

    九年后,我的墓碑下面也出现了一张带蓝色水痕的旧纸。那时我才知道,洪水退去以后,被人认走的不止九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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