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二百零五章 说破

    熙熙攘攘的府衙后院的一路之隔，戴着灰色纱帽的韩晏一直依靠着墙根站着，眼睛盯着院子里的所有动静。

    早上清醒时，韩晏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和如玉的家里。睁眼时分的茫然，让他几乎忘记昨夜发生的一切。可是，他身上灰尘满满，破烂肮脏的红色喜服却残忍地将他拉回现实——昨夜，并不平凡。

    “韩晏，你杀了薛卿”这句话如同从云间来，虚无缥缈地进入他的大脑。

    他的记忆停留在最后那一秒。自己的手按住匕首的后端，毫不停留地将它推进薛卿的胸膛。他能清楚地记着匕首磨过肋骨和刀尖插入木桩的钝感。他记着喷洒的温热血液和坠在自己手指上薛卿的发丝凉意。

    当他清醒时回想起这一秒，只觉得心口如千万根丝线铰着，彻骨冰冷和灼热炙烤相互混杂着从丹田一股上涌，直冲头顶。他揪着自己的胸口，大口的呼吸，眼里耳里却都是枣树下薛卿的那双眼和带着笑意的唇：

    “韩晏，没关系”

    只有韩晏自己知道，当他拿着匕首对着薛卿时的感觉，如同用匕首将自己的血肉一块块剜下。

    所以韩晏不明白，面对那样的薛卿，自己当时到底是如何下得了决心推进匕首的。因为明明上一秒，他还痛苦地哀求薛卿放过自己。

    韩晏踉跄着从床上起来，褪下喜服，换上不显眼的旧衣衫和灰罩帽，一路不停地往昨夜那棵枣树下寻去。可还没找到枣树，他先遇见走进府衙后院的李川，还听到了钱瑜或许不会再醒的消息。

    韩晏的后背紧紧依靠着墙，全身的失了气力。一夜之隔，恍若隔世。他突然想起那个诡异的安陵对他说钱瑜被人救下，那时候的他还愤愤不平，还要拿着匕首去寻未亡人的仇。

    可今日，他突然颓了，累了。

    这时，李川从院子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韩晏一怔，忽然便觉得自己是只过街老鼠，亏心亏德，本能就想躲开去。可他最终没有动，四肢和大脑都放弃了躲避。他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李川靠近。

    “你终于出来了。”李川说。

    韩晏眼里一闪，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他道：“你知道？”

    当李川问出刚刚这句话时，韩晏已经意识到李川并非是被自己蒙在鼓里的那些人之一。

    李川轻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有几样东西，你的妻子曾暂托付于我保管。昨夜，她死了，我想，便该交给你吧。”

    李川从袖子里抽出一个细长锦盒递给韩晏。

    韩晏顿着不接，李川也不急，持着盒子放在他眼前。

    许久，他终于伸手。他的手腕有微不可查的颤抖，可青筋暴起，说明他在用力克制自己的抖动。

    韩晏触及盒子，慢慢地打开。

    然后，

    啪，盒子被打翻在地。

    包着金刚经的五彩流苏平安福，还有细细卷起的一张面具

    很多事情，只是一张薄薄的窗户纸。其实谁都能透过它看到对面的虚影，可不知为什么，却没人去捅破它。

    “如玉说，”李川的声音虚无缥缈。“她怕她长满疮疤的脸吓坏丈夫，所以她请顾夕赟为她做了一张脸”

    “如玉说，她怕自己曾经烧杀抢劫的恶行被丈夫厌恶，所以搭了间屋子每夜去做寻常妇人”

    “如玉说，当她假死醒来的时候，她要永远做回薛卿。所以，如玉的一切，都请我暂时保管。假死那天前，她敛了所有自己的物品，却只给了我这两样东西，因为其他的，都要留给自己的夫君。

    韩晏，你就当她是个自私的人吧，自私地去守护一份心意。现在她死了，你的仇也报了，一切都结束了。”

    如玉就是薛卿，薛卿就是如玉。

    薛卿至死都不曾想过说出的秘密，终究还是被轻描淡写地被他人说破。

    韩晏慢慢地蹲了下去，他半坐在地上，抱着双膝。他像是一只卷成球的刺猬，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

    “我不信我不信，你骗我！”韩晏一把捞起地上的坠子和面具，紧紧攒在手里。“证据呢？这不是证据，你想要骗我，你想要骗我！”

    李川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你就当我在骗你吧。”说完她转身就走。

    “你别走！”韩晏嘶叫着喊住她。“我问你昨夜是谁杀了她？”他语气里的停顿和颤抖好像要把一句话破的稀碎。

    “是你。我亲眼所见。”

    作者有话说：

    韩晏大概是大多数人不喜欢的人，却是我自认为笔下目前塑造最成功的角色。他的成长和演变伴随我从学生进入职场，而那些让人厌恶的行为和性格，不过是我作为俗人存活于人间的一面放大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