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对战

    她一身白裙，没有撑伞，戴着帷帽，帽沿垂下的缦纱，遮住了她的脸。他只能隐约看到一些，不清楚，但应该很美。

    不可见，也很美，因为那是一种不可言的美。

    是的，哪怕帷纱遮住了脸，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美不可言。

    她站在风雪里，仿佛随时可能随风而去，随雪无踪。

    她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尘世的人，就应该在无人踪的山崖高洁独处。

    看到这位风雪中的少女，杨天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赵腾云认为自己配不上她，为什么说她让人无可言说。

    梦欣面上的轻纱被风雪拂动，那是在点头致意。

    杨天点头以为回礼，心想自己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然而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前些天以及这一刻都想多了。

    雪中的少女明显没有说话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两岸一片寂静。

    只有河水轻轻绕过大船的声音。

    甚至可以听到雪落的声音。

    所有人都和杨天一样，觉得这时候他应该说些什么，人们想听听他和梦欣在战斗之前会说些什么。

    这场对战对杨家、凌霄宗、天云宗乃至天丹宗的大人物们来说，可能意味着很多，天云城的许多武者也很清楚，但他们并不是太过在意。

    他们更关心的是这场对战双方之间的那些恩怨情仇。

    杨天和梦欣之间有婚约在身，或者如传闻所说，那份婚约已经被天云宗强行解除，但这都不能改变他们的关系。

    他们本是未婚夫妻，本应是一对夫妻。

    这说来有些令人感慨。

    两岸的人们在想些什么，在等待着什么，杨天和梦欣不知道，大概也不会在意。

    他们只是隔着风雪平静对视，没有开口说话。

    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他和她都没有开口说话。

    寂静，最终没能被打破，只是被一个动作惊醒。

    梦欣伸手握住了剑。

    她用的剑当然不是普通的剑，是一把地阶下品宝器，握着剑柄的她的手很白，胜雪三分。

    杨天没有注意这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然而却发现怎样都无法与她的眼神接触。

    帷帽垂落的那些纱似乎有些古怪。

    一声剑吟起于长桥，向着河的上下游飘去。

    平静的水面生起了涟漪，然后水浪变成成为波涛，不停拍打着船首与两岸，哗哗作响。

    同时，杨天的丹田里也生起了无数波涛。没有任何开场白，没有交谈，没有铺垫，没有风雪骤疾。

    这场万众瞩目的战斗，以如此平常无奇的方式直接开始。

    梦欣拔剑的速度很慢，仿佛被分解成了无数个动作，然后重新组合在一起。

    在长剑挥舞的过程中，附着元力的剑身与空气不停地互相撞击，发出无数声剑吟，合在一处便是一声悠长而沧桑的剑吟。

    她的剑便是长桥上的这声剑吟。

    剑吟入耳，直进杨天的丹田，看不见却能感受得非常清楚。

    大河两岸的武者都听到了这场如浪般的剑鸣，大船上一些境界低微的宗门弟子，受到了这声剑鸣的影响，脸色瞬间变白。

    “天云席卷。”

    天云宗宗主叶落看着长桥上的梦欣说道：“万道风浪随剑起，冰心师妹果然有所参悟。”

    陈傲云在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眉。

    听着飘荡在长桥上的这声剑吟，杨龙杨虎神情微变，梦欣尚未真的出剑，便已有如此声势，杨天能应付得了吗？

    冰心微微挑眉，只有非常少的人知道，梦欣最擅长的是箭术，但她知道，所以从先前到现在，她都不明白，为何梦欣没有动用长弓，而是用的长剑，是因为她瞧不起杨天吗？

    忽然间，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梦欣要在杨天最擅长的剑道上战胜他？以此直接粉碎他的心境，直接成为他的心魔，令他今后无法寸进！

    剑吟回荡在长桥上，那些从天而降的雪花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杨天则不同。

    因为这声剑吟，他的丹田里仿佛掀起了狂风暴雨，巨浪滔天而至，让他的神魂非常不稳，甚至隐隐有了崩解的征兆。

    只是一个起手的动作，便有如此大的威力？

    在杨天查过的资料里，并没有提到梦欣最擅长哪种战斗方式，在有记载的数场战斗中，她展现出来的是万法皆通四个字。

    直到此时，他才确认原来梦欣在剑道上的修为竟也是如此精深，虽然境界尚远远不如师尊这种层级的高手，但要说到对天地至理的感悟，却并不稍逊。

    这声剑吟，便暗合着天地间的至理。

    杨天看着她的剑，调动神魂，强行将丹田里的风浪镇住。

    事实上，梦欣起剑的速度并不慢，只不过因为太过清楚，所以画面显得有些慢。

    杨天的丹田被这声剑吟侵袭的，也快要有些不稳。

    就在这时，杨天动了。

    呛啷一声！

    长桥上顿时为之一静。

    凌天剑飞出，直刺天空里的一片雪花。

    这一剑并没有实指，而是虚斩，便是剑锋所向的那片雪，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然缓缓地向着桥面飘落。

    但剑声响起来了。

    如果说，梦欣的出剑是一个很缓慢的过程，杨天的出剑则是快到了极点。

    长剑平静地走过数万里路，他的剑则是直接从地面来到了天空。

    银瓶乍破。

    一声脆鸣。

    这声清脆的剑鸣，就这样突兀地出现，然后进入了长剑的剑吟里。

    悠远而淡然却蕴含着无数风暴威力的剑吟，因此稍稍一顿。

    杨天收剑而回，在身侧轻轻一摆，如拂袖般拍走将要落地的那片雪花。

    又是一记虚剑，从天空回到岸边，将浪花拍碎。

    风入山窍。

    呼啸作响。

    两声剑起，剑吟终止。

    长桥上重新变得一片安静。

    叶落和陈傲云等人，看着一里外的那座桥，看着桥上的少年与少女，情绪有些复杂。

    这场对战只是刚刚开始，杨天和梦欣只是起手，然而其间隐藏着的玄妙与凶险，便不下于普通神玄境初期强者的一场对战。

    大船上的人们扪心自问，如果换作自己当年，可是他们的对手？

    最终得出的结论，让他们有些唏嘘感慨，或者，在梦欣起剑的过程里，他们便会败了。

    至于那些修剑道之人，看着先前的这幕画面，更是心神激荡之余，生出无尽的挫败感，心道与梦欣和杨天想比，自己的剑也配叫剑吗？

    “这是什么剑？”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问道。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叶落感慨说道：“杨天的应对真是天才。”

    像他们这些人自然看得出来，杨天用的是自创的天辰剑法。

    杨天用在此时此刻，却是最完美的选择。

    天音落下，剑声成律，与梦欣的长剑相冲相合，再大的风浪自然也会平息。

    冰心冷笑说道：“不过是凑巧自创一招半式罢了，算不得什么天才。”

    叶落平静说道：“问题在于，他是刘风的弟子？”

    冰心闻言，不再说话。

    就像当初在执法堂后山，刘风和杨天讨论过的那样，学习剑法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是说你看到对方使出的剑招，然后死记硬背下来，就算学会了对方的剑法，你需要有相应的元力运行法门与这些剑招相互配合，直至二者融为一体，这套剑法你才算是学会了。

    一声剑吟，两声剑音。

    长桥上风雪如故。

    杨天和梦欣静立桥面两侧。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没有变化。

    实际上变化已生，他们都握住了各自的剑。

    握剑自然要出剑，雪花轻飘间，杨天的身影骤然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了梦欣身前，已经极近。

    远方的船上隐隐传来一阵惊呼。

    面对梦欣这样强大的对手，再谈任何伏笔隐线或者说架构都已经毫无意义，他只能把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全部展现出来，然后看看能不能击败对方。

    所以他毫不犹豫便动用了身法武技，然后用的是破杀一式。

    这是他会的所有剑法里最快的。

    就像风云步是最快的。

    梦欣的第一剑，走的是玄妙的路数。

    他的第一剑，什么都不要求，只求一个快字。

    只听得嗤啦一声响。

    长桥上的空气仿佛都被刺穿了。

    一道明亮的剑光，照亮了自天而落的雪与微黯的天色，也照亮了梦欣帷帽边沿垂落的白纱。

    剑锋直刺梦欣的左肩。

    远处船上再次响起一阵惊呼。

    杨天的这一剑无比迅疾，剑锋破空而去，竟比声音更要快。

    然而…却快不过梦欣的剑。

    不知何时，那把长剑已经出现在雪空之中，准确而又平静至极地击中了凌天剑。

    当的一声剑鸣！

    不愧是玄阴之体，拥有难以想象的力量，自然拥有难以企及的速度，破杀式再快，又如何快得对方？

    更令杨天微觉震惊的是，两剑相交时，他才发现梦欣的这一剑竟是用的剑面！

    剑面迎风，当然不如剑锋破空去的快，但偏生她的剑就提前到了。

    如果梦欣不来格挡这一剑，直接与他比快，那么他来得及回剑吗？

    这是没有发生的事情，所以他不知道，而且在当时的情况下，他根本都来不及想这些。

    凌天剑与长剑相遇，周围的雪花仿佛被空气湍流卷住，狂飞而散。

    两剑微分。

    长桥上的气息忽然间变了。

    那是因为梦欣的的气息变了。

    一直静静站着的她，忽然间仿佛变得高大起来。

    不是真的变得高大，而是一种气势。

    一种在天空俯瞰苍生的气势，显现于她的身上。

    她一剑斩向杨天！

    与所有普通人对女神的想象不同，与众人对她的印象不同。

    这一剑并没有空灵脱俗的离尘之感。

    也没有缥缈不定的玄妙之感。

    梦欣的这一剑极其简单。

    因为简单，所以锋芒毕露！

    她双手握着长剑的剑柄，举过头顶，与眉心平齐，仿佛是在向天空祭祷。

    下一刻，长剑破空而落，自她的眉心向前而去，带着她所有的精神气魄，一往无前！

    仿佛无穷无尽的元力，坚不可摧的神魂，带动着狂暴无比的剑势，向着杨天的头顶斩落！

    轰的一声闷响！

    桥上的所有雪花都狂舞起来，随着长剑涌向前方。

    雪落无数，杨天的眼前白茫茫一片。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雪雾后方那道剑的恐怖威力。

    他仿佛觉得自己进入了幻境里，面对着的不是梦欣的剑，而是一场雪崩。

    他的剑法再精妙，又如何能够刺得破这片倒塌的山崖？

    两岸很安静。

    大船上更是死寂一片。

    无论叶落还是陈傲云，都沉默不语。

    杨龙的手握得很紧，却依然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

    莫邪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喃喃说着什么。

    林傲的眼瞳不知何时变得有些红，握着拐杖的手暗自用力。

    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桥上的那片雪雾，雪雾后面的那一剑。

    杨龙杨虎很清楚自己接不住这一剑，除非动用保命的底牌，不然或者重伤，或者……而这才是梦欣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剑，也就意味着，现在的自己连她一剑都接不住。

    这个事实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却不得不接受。

    林傲和他们想的不一样，但也不得不承认梦欣这一剑的可怕。

    她的玄阴之体实在是太强大了。

    即便是站在船首的那几位神玄境强者，距离涅槃境只有一步之遥，也忍不住羡慕梦欣的天赋。

    然而有意思的是，哪怕到了此时此刻，看到了梦欣雪崩般的强大一剑，依然没有人担心杨天。

    不管是刘风等凌霄宗的人，还是别的人。

    是的，杨天的天赋或者很普通，那么多倒在他剑下的神玄境高手，早已证明了他绝对不是普通的凝神境。

    梦欣的剑势如山崖倒塌，如大雪崩落。

    就像他再快的剑也快不过梦欣一样，梦欣的剑再强也无法直接突破他。

    他静心宁神，横剑于前，平举至眉。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过去的半年时间里的三万次举剑一样。

    横剑便是个一字。

    山崖直倔，铁链重现，大堤永固。

    长剑挟风雪而至，重重地斩落在凌天剑上。

    这一次两剑相遇，没有发出清脆的剑鸣，而是发出了轰的一声巨响。

    长剑斩落！

    一道难以想象的磅礴力量，随之落在了凌天剑的剑身上。

    伴着极其刺耳的声音，凌天剑微微弯曲！

    杨天自练成之后，已达地阶中品的凌天剑，在这一刻竟然有了崩溃的迹象！

    他对此早有准备，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残梦短剑，擦的一声响，抵住对方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