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进击前夜（三）

    旅店外虽只有两盏煤油灯悬挂于门楣处，但却十分明亮，通过灯光可以看清悬挂在屋檐上垂下来的风马旗、进山小路两旁的荒草以及店小二晾在屋顶的煤块堆。

    远处雀儿山脚下的景色分外妖娆，从明朗的夜空里可以看到夏天繁星大三角，奇怪的是没有月亮，我仔细找了一会儿，除了繁星满天，什么都没有。好在有星光点缀着单调的雪景，雪线以上的每一条山脊都变成了蜿蜒银蛇，从远处看去，雀儿山的主峰就是一块盘蛇之地。

    “大晚上的，细佬哥不去训觉，在这里干什么？”正当我的心情好很多的时候，慵懒声在我背后响起，这口音，这语气，不用猜也知道是Andy啦。我转身一瞧，果真是他，身穿一件类似睡衣的棉袄，踏着人字拖，头发蓬松到犹如路旁的荒草一般犀利，颇有上世纪九十年代香港街帮之风范。

    见他这般模样，我皱了皱眉，用广东话回应道：“里面闷着不舒服，我出来透透气。”

    “透气？”他走上前来，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该不会是在挂念你老豆吧？”

    我瞥了他一眼，随口道：“是黎丽姐告诉你的吗？”

    “告诉我什么？”他不以为然，道。

    “我爸的事。”

    “就算不是她告诉我的，依你爸之前的名气，我会不认得？”他说，“拿过金氏世界纪录的最强登山者，如今深入巴耶内察勒梵腹部复辟三角洲，这样的人物想不知道都难。”

    见我沉默下来，他接着道：“细佬哥，我们已经是合作伙伴了，对不对？”

    我再次瞥了他一眼，疑惑道：“你想干嘛？”

    他笑道：“没想干嘛。就觉得吧，既然我们是合作伙伴，那不妨再交换个情报，如何？”

    “我手上没有情报可以与你交换。”我说。

    “没有？”他冷笑了声，从大衣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到我面前，我摇头示意不抽，他便干笑着将烟送到嘴里，打火机的光亮刺眼无比，不一会儿，腾腾烟雾轻盈升空。待他的烟抽到一半，方才开口道：“南山厂效力于林氏的时候，就曾在大兴安岭寻找到奇境的些许蛛丝马迹，这些线索尚不明确，而且当时南山厂正秘密调查着金氏家族，此后消息传开，南山厂遭到五世堂内部舆论的谴责，迫于组织内部人心不稳、林氏门第声誉问题等诸多压力，南山厂最终放弃进击大兴安岭的计划以及针对金氏家族的调查。”

    “原谅我的理解能力有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正经道。

    他抿嘴笑了笑，接着道：“大兴安岭底下一定有奇境，这是毋庸置疑的，早在八十年代初，南山厂就已掌握了大兴安岭奇境的诸多情报。与南山厂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探协也本该有所收获，笨就笨在太过相信金氏的说词，加上情报收集能力有限，他们迄今仍不知此事。”

    “你的意思是，大兴安岭底下的奇境与金氏家族有关联？”绕了一大圈之后，我茅塞顿开，道。

    他耸耸肩膀，笑道：“到底有没有关联现在还说不准，不过，大兴安岭底下确有奇境一事，如今是可以断言的了。”

    说着，他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将手里的烟头掐了，随后不紧不慢的从棉袄里掏出一本笔记，递到我手里，说道：“这本笔记的字迹，想必你应该很熟悉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手下意识的颤抖了会儿，望着笔记封面的字迹，眼神难免会有些发怵，上面写道：三角洲复辟工程具体规划案。而这字迹，正是出自老爸之手！

    我急忙将笔记翻开，只见笔记里全是密密麻麻的俄文，论俄文表达能力，老爸驾轻就熟，俄文书写惯了，写起来比中文更熟练。我了解老爸的性格，实在要记东西的时候就会用俄文，倘若要求他用中文书写，还不如一刀砍了他落个痛快。

    Andy见我愣头愣脑的，说：“黎丽告诉我，你爸以前是念外国语大学的，专攻德文和俄文。”

    我思索了会儿：“说实话我从小到大都没听老爸讲过他的学历，今天还是头一回听说。若是黎丽姐告诉你的，想必是真的了。”

    “你这个细佬哥是看不懂的了，待会儿回房后把它交给阿鹏，让他瞧瞧。”他顿了顿，“对了，你的黎丽姐托我告知你一声，让你转告阿鹏，能否将那本所谓的‘奇境参考书’物归原主？还有你手上的那本笔记是她从五世堂那儿偷来的，具体是什么内容，他一看便知。”

    说完，他正想往里走，我一声喝道：“站住！”

    “叫我站住干嘛，细佬哥？”他有些不耐烦的回头望着我。

    我说：“你刚才说要交换情报的……说吧，你想让我给你什么情报？”

    他用如同看待可怜虫似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竟扬起嘴角，挠了挠头，道：“不是情报，是东西。刚才一时口误，说错了。”

    “说错了？”我说，“看你不像是会口误的人啊，广东话说这么溜。”

    他皱着眉，语气异常生硬地说：“广东话说得再溜，也有口误的时候。人无完人，我只能说细佬哥多虑了。”

    “这次进击金沙奇境，除了能看懂参考书的鹏哥，你也是向导，对吧？”即使他的语气再怎么生硬，我也照说不误。

    他点头，咂了一下嘴，道：“这都被你看出来啦，不愧是邹广益的儿子。”

    “不错。我呢，的确是向导。这次找你们来，除了雀儿诗在你们手里，无非就是想找个合作伙伴，仅此而已。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你们的猜疑心以及对他人的不信任竟超乎我的想象，这般如此，无论我们抛出多少个情报，多少颗诚心，也得不到你们的半点信任，这点让我们很心寒。”他的语气愈发强烈起来，“但事已至此，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跟你们结为伙伴。”从他那坚毅的眼神里，我看出了万般无奈，这位看似风流倜傥放任不羁的南山厂厂长，如今却露出一副看尽世态炎凉的神情，黯然神伤的同时，还掺杂着于心不甘的悲愤。

    “明日我们会跟你们一同前往雀儿山的，这点请Andy哥放心。”说着，我将话锋一转，“我这里有一个情报，想不想听？”

    他对我挑了挑眉：“这么说来，阿鹏和那个大块头同意咯？”

    “大块头”自然是指大龙哥，“同意”是指一同进击金沙奇境这件事。我如蜻蜓点水一般点了点头，他领会我的意思，却用充满质疑的眼神望着我，道：“你不是说你手上没有情报可以与我交换的吗？怎么这会儿又有了呢？还有啊，我刚刚好像听到你叫我安迪哥耶。”

    “那是你的幻听。”被他这么一调侃，我倒不好意思起来，“情报……刚才没想起来，现在突然想起来了，你不给啊？怎么，不想听啊？”

    他笑了笑，走上前来，凑到我的耳边，轻声道：“该不会是金大少爷吧？”

    “金大少爷？”我疑惑道。

    “五门世家金氏大家长继承人金奇浩，现今大家长金奇骏之子。”他邪笑道，“我猜啊，你是想告诉我，大兴安岭奇境与金奇浩有关，对吗？”

    我沉默不语。他猜得没错，我的确是想告诉他这个的，可我也只会告诉他那是个我不认识的少年罢了，没想到他居然认识那个少年。

    “除了金奇浩，其实还有他在雕花石门上所解读出来的卧龙术，只不过你把他的话给忘却了一大半而已。”他说，“机关玄术，牵一发而动全身，生死仅于一念之间。亮术以天地为合，左右相志，上下攻守而兼备，五行七门皆相克。这在雀儿诗以及你手上的那本笔记里都提到过。”

    “也就是说……金沙奇境里也有雕花石门？”我问。

    “雕花石门是奇境的入口，坞町特地区的第一道关卡就是蚁阵。生死轮回行之，三格必分再合，数以行之，皆生之道也，反之亦死无全之身也。”他说，“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说着，他扳住我的肩膀：“从你们在EIS上发布招人启事开始，我们就已做好了准备。我们双方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们也得跟我们一样，做好准备才行。”

    “不用你教，我们明白的。”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