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秦尊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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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风谷，秦族。~啃?书*小*说*网：.*无弹窗?@++wwｗ.*kenｓhu.cC

    瘦弱的男孩站在半山腰，远眺山脚下的分布在绿荫掩映中的村落。那是他自己的族落——秦族，秦族四周都是连绵的山脉，唯有一个峡谷作为出口，几乎与世隔绝，从四周的高山往下看的话，是一个很深很深的盆地。族人们在这里过着最为落后的生活，自给自足，以农业为生，由于与世隔绝，这里没有商贸，没有私塾，没有修道场，族人住着简陋的茅屋，穿着粗布麻衣，整个族也只有少数人识些字。

    男孩坐在绿茸茸的草地上，背靠着树，风悠悠地拂过凌乱的长发，明暗交织的叶影在脸上摇曳。他很想越过这些高山，到外面去看看，可他怕父亲的责骂，但他真的不想一辈子就这样窝在这里，他心里很害怕很害怕，害怕将来会变得与父亲一样，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做妻子，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每次从农田里回来都是一张不高兴的脸，脸上写满了对生活的埋怨，有时候连自己的妻子都埋怨自己的没用，然后将怒火洒在孩子的啼哭上。

    他真的很怕就这样度过了自己的一生，他总是觉得，还有好多事情可以做，尽管他不知道是什么事，还有好多人可以成为朋友，尽管他还不认识他们。

    就这样想着，男孩默默地在风中睡着了。云层慢慢厚了起来，渐渐将太阳挡在身后，风也凉了下来，男孩身体一哆嗦，从午睡中醒了过来。他看了看隐藏在云中的金轮，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今天一定要出去看看，即便是父亲要责骂。

    他沿着山腰的小路翻越，从山间的峡口钻出去，经过两个多时辰的跋涉，终于来到了山的另一边。

    男孩站在山腰上，眺望豁然开朗的世界，山坡上连绵的青草在风中起伏如海浪。

    视线终于不再被高山遮挡，仿佛整个世界都尽收眼底，广阔的平原，起伏的山丘，白色的湖泊······

    男孩沿着缓坡往山下奔跑，兴奋得像一只看见青草的小兔子。

    山脚下忽然传来轰轰的声音，地面也微微震动。男孩跑上凸起的小山岗，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惊呆了。

    十几头高头大马排成长长的一列，从道路的这头奔驰到那一头，马背上骑跨着黑衣武士，武士神色冷峻，腰间挎着长刀，黑衣在飞扬的尘土中招展。

    男孩呆呆地看着黑衣武士在眼前一一飞驰而过，幻想自己也是一位黑衣武士，骑着高头骏马，腰间挎着长刀，在飞扬的尘土中一骑绝尘······

    男孩渐渐出神，忽然脚下一滑，身体一歪，沿着平缓的山坡滚了下去，一直滚到马路中间，狼狈的躺在马路上，一匹七尺高黑马向他冲来，粗壮的马蹄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距离迅速拉近，黑马上的武士低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男孩，眼神漠然，仿佛即将被马蹄踩死只是一只蚂蚁。

    男孩就地翻身，幸好山坡平缓，加上有柔软的长草垫背，他并未受重伤。男孩翻了几滚，滚到路边，黑马从他身边驰过，浓浓的尘灰将他笼罩，嘴里、鼻腔里都吸入了大量的灰尘，男孩低着头剧烈咳嗽起来。

    “滚开啦，小贱种！”刚刚驰过的黑马后拉着马车，车窗伸出一个小女孩的脑袋，女孩冲着男孩嘲笑，眼神里满是鄙夷。

    男孩呆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越驰越远的马车，“小贱种”三个字像是野蜂那样在脑中嗡嗡乱飞，许久都挥之不去。

    也许是刚刚的惊险将男孩吓傻了，男孩很久才平复过来，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灰土，他知道自已闯祸了，这件打满补丁的衣服是新做的，现在他不仅将衣服弄脏了，更弄破了，母亲肯定要责备他，父亲搞不好更要打他。

    男孩真想一走了之，永远离开这里，可他外面的世界一片陌生，他又不知道能到哪里去，最后还是只能回去。

    男孩沿着原路返回，回到村里后，男孩低着头路过一户户人家，这些人并不陌生，反而很熟悉，自从他出生就开始这些人。但男孩并不喜欢他们，甚至是······讨厌。

    每当这些族人看见男孩时，总是逗他取乐，比如有一次，男孩找到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当时男孩甚为激动，将它当作宝贝捧在手心，男孩回家路过这些人家时，有个男人将石头夺了去，在手中抛这玩，可男孩急得跳脚，那个人还故意以惊险的弧线抛出，然后装作接不住的样子，男孩看到心爱的石头就要砸碎在地上，着急得哭了起来，那人却得意于计谋的得逞，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容，看着一个孩子的笑话。

    男孩坐在地上，越哭越厉害，哭声招来更多的族人聚集到那里，他们围成一个圈，其中有一人还是男孩的父亲，他与这些人站在一起，笑着看着男孩为了一块不知名的石头大哭，好像在看一只流眼泪的猴子。可即便是一块“破石头”，在男孩心里也是一件宝贝啊，可他们凭什么破坏他的宝贝，还围成圈来理所当然地取笑他。

    男孩终于憋不住心里的屈辱，破口大骂起来。可父亲狠狠的呵斥他不懂事。男孩呆坐在地上，怔怔地看这群人，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所有人都在欺负他，就连自己的父亲都与他们站在一起。

    那次男孩在地上呆坐了很久很久，以后再见到这些人都低着头，形同陌路。

    但今天不同，没有族人理会他，因为他们都遇到了大麻烦。

    一排排的茅屋外，族人低头跪在地上，神情惶恐不安，每一户茅屋的门前，都有一位黑衣武士持刀而立。

    不远处竹篱围成的小院中传来女人的喊声，紧接着，竹篱笆围墙被一个女人的身体压倒，是个年轻的女人，凌乱的长发下是一张眉清目秀脸蛋，身上的粗布麻衣破乱不堪，露出大片大片素白的肌肤。男孩认识这个年轻的女人，准确来说是个女孩，她只有十五六岁，是个美丽的女孩，心地善良，族里有很多年轻人都梦想着娶到她。

    一只粗壮的大手掐住女孩的脖子，另一只手撕扯着女孩的衣服。女孩眼帘里漫出泪水，身体在恐惧中瑟瑟发抖。透过竹篱间的缝隙，男孩看见，一位黑衣武士用树干粗的手臂将女孩夹在侧身，一边大步踏入茅屋里，一边放肆的大笑。女孩的身体剧烈的抽动，脸上是死一般的神情。

    竹篱墙中的茅屋里，传出女孩的呻吟声，混合着那人肆无忌惮的大笑。竹篱墙外，女孩的父母向一位武士低头下跪，没有丝毫的抵抗。

    男孩呆呆地站在那里，呆了很久，他忽然觉得风吹在身上并不是软软的，而是带着寒意。

    一只脚从背后踢开男孩，一列武士大摇大摆的走过。

    “滚开啦，小贱种！”有声音从背后传来。

    男孩被踢得趴在路边，他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小女孩一脸嘲笑地看着他，小女孩年纪不过九到十岁，与男孩差不多大，稚嫩的小脸洁白如瓷器，娇小的身躯披着华贵的绿色罗裙，腰间的宫绦上挂着色彩缤纷的璎珞。正是之前从马车车窗里伸出脖子的女孩，那么这些人，就是之前男孩在小山岗见到的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黑衣武士。

    “去他家找找？”女孩牵着他的父亲，指着男孩，她背后怯怯地站着与她年纪差不多大的丫鬟。

    两位武士看着女孩牵着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看了祁尊宇一眼，眼神冷漠得像是看一只狗。

    中年男人点点头，表示同意。两位武士走近男孩，让男孩带他们去男孩的家里。

    一直到傍晚，那群凶神恶煞的武士才离开。整个秦族都如同遭山贼洗劫了一般，陶碗砸碎在地上，土屯里的稻米撒了一地，上面还印着黑色的脚印，简陋的桌椅被翻倒在地上，几十名少女被武士欺凌。

    男孩独自一人爬上了小山岗，坐在一块光滑的灰色岩石上，背靠着石头旁边的大树，静静地看着在树丛间沉落的夕阳。他不敢回去，之前他将武士们带到自己家时，他看到父母的脸色无比阴沉。武士们在家里大肆破坏，父母丝毫不敢反抗，现在必然会将怒气洒在他身上。

    他了解自己的父母。每次闯祸时，男孩都一个坐在这块大石头上，等待着夕阳山间的树杈上渐渐褪去，他都不敢回家。

    男孩慢慢睡着了，夕阳渐渐朦胧，橙红色的光线在男孩安静的面庞上缓缓移动。直到夜里，冷风才将男孩吹醒，他揉了揉眼睛，呆呆地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星，想着要不要回家。过了很久，男孩都没有想好，外面的风又冷，回家又害怕父亲责打他。

    沙沙的风声中传来人的声音，男孩一惊，以为是什么鬼怪邪祟，吓得脸色苍白。声音越来越大，脚步声渐渐靠近。男孩扭过僵硬的脖子，一个低声哭泣的小女孩慢慢地走来，她低着头，身体微微颤动，发髻有些凌乱，耳边的发鬓在风中飘动如流苏。

    “你怎么会在这里？”男孩认出这个怯怯的女孩，之前站在刁蛮女孩身后的丫鬟就是她。

    “小姐不要我了。”女孩哭了很久才回答。

    “她为什么不要你了？”男孩呆呆地问。

    女孩哭得更厉害了，呜呜的抽泣声在夜风里飘荡。

    以男孩呆愣愣的性格，他当然不会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句傻话，以那个女孩刁蛮的性格，不想要一个丫鬟，也只是一时兴起的一句话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男孩又说了一句傻话。

    “我没有家。”

    “不是每个人都有家么？”男孩脑里还没有孤儿这个概念，他从出生起就在偏僻落后的山里世界，根本就不理解山外远比这辽阔的大千世界。

    “我很小很小的就没有家。”女孩的哭泣中吐出这句话，声音低得似乎能被风吹散。

    “那你的父母呢？”男孩又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不知道。”

    “哦。”果然是比木头还迟钝，问出了女孩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竟然只是吐出了“哦”这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沉默了好久，男孩问。

    “小青。”

    “我叫秦九田。”男孩道，他的父亲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便是拥有九亩田，所以便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夜风拂动树叶的沙沙声。男孩呆呆地看着女孩，女孩也抬起了头，泪花闪烁的眼睛默默地看着他。很久很久，男孩女孩就这样默默地相对，月光下的剪影仿佛贴画里的金童玉女。

    那天夜晚，男孩没有回家，就这样与女孩坐在石头上，在凉凉的夜风中默默的睡着了。后来，男孩鼓起一生来最大的勇气，向父亲提了十年来第一个请求，希望父亲能收养那个被遗弃的小女孩。

    男孩的话还没说完，父亲便一巴掌狠狠的甩在他脸上，怒目瞪得圆圆地看着他。

    后来的几天，男孩偷偷地从家里带出一些剩羹，让女孩填饱肚子。两人像过街的老鼠一般，躲躲藏藏了几天，但很快就被人发现了，那人再告诉男孩的父母。父亲又是一顿棍棒教训这个不孝之子，并与族人将这个小女孩赶出了秦族。

    再后来，男孩再也没见过女孩。

    有些相见，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无果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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