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命运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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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坐在光滑的灰白色岩石上，背靠着树，静静地看着树梢中夕阳渐渐沉落，等待着橙红色的光线在脸颊上慢慢滑过。~啃?书*小*说*网：.*无弹窗?@++wwｗ.*kenｓhu.cC

    “难道就这样······”有声音从风中传来，男孩一惊，转身抬头望去，只看见山坡上草甸在风中起伏如青色海浪，却不见一人的身影。

    “天天等待着夕阳的沉落，等待着生命的流逝。”

    “真是悲哀啊，古老而强盛的族落，如今连自己的女人都无法守护，尊严任其践踏！”声音依旧从风中传来，听起来像风声一样虚无缥缈，却又像贴着耳朵那样沉重。

    “铜之意志，就此湮灭了啊。”那人低低的叹了一声。

    男孩感觉眼前一暗，转过头。修长的影子的投在男孩身上，男孩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一身黑色斗篷，头上顶着黑色的兜帽，脸上蒙着纯黑的面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永世的黑夜，背后是渐渐沉落的夕阳，夕阳渐渐褪去，将最后朦胧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永夜般身影镶上淡淡的金边。

    男孩逆着夕阳，呆呆地看着黑衣人，黑衣人也默默地看着男孩。山间的风越来越大，起伏的草浪越来越汹涌，男孩与黑衣人就这样默默的对视，男孩的目光有些呆滞，黑衣人的目光平静如水。

    “你是谁？”不知为什么，男孩并不畏惧这个突如其来的黑衣人。

    “你叫秦九田。”黑衣人淡淡道。

    男孩一惊，不明白黑衣人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你希望离开这里？”

    秦九田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难道翻过这些高山，就能到外面的世界们？”黑衣人淡淡地凝视着秦尊宇。

    秦九田一时怔住了，黑衣人眼神的平静如水，却带着令人不可回避的气势，冷硬得像是青铜，在这样的眼神下，秦九田不由自主地躲避，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看来你还是没下定决心啊。”黑衣人低低的叹了一声。

    “不！”秦九田忽然抬起头，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说出那个“不”字。

    重元五八八年，秦族。

    鹅毛般的大雪下了几天几夜，四面的山脉都都被厚厚大雪覆盖，像一块巨大的环形软玉，晶莹的软玉环着盆地的族落。松树上堆满了雪绒，整片世界只剩下白色。

    刚开始下雪的时候，还有孩童冒着寒冷在雪地里堆着雪人，但现在地面上的雪已深及一尺，成年人踏入雪地小腿都会被大雪埋没，更何况孩子。族人都紧闭门窗，一家人围着火盆取暖。窗外的大雪还在纷纷的下，整个世界一片寂静，只有冷风的呼啸声。

    秦九田在简陋的木柜里到处翻找，终于找出一团厚厚的黑色麻布。麻木皱的不成样子，不知道在潮湿的角落里放了多少年，已经破烂不堪，还带着一股霉气，看起来比抹布还脏。

    他将几层麻布裹在身上，麻布的破口刚好可以当短袖的袖口。秦九田的本来瘦瘦的，但穿得太多看起来像鼓鼓的包子，只不过穿得衣服足以用褴褛来形容，就像流浪的乞丐，就连他的父母看来都嫌他穿出去丢人。

    可他所谓，外面这么冷，既然冷，理所当然多穿些衣服啊。他看了围坐在火盆旁的父母一眼，怯怯地走到门边。

    “怎么？这么大的雪，还要出去？”男孩的父亲闭着眼，看都没看男孩一眼。

    “嗯。”秦九田点了点头，声音怯怯的。

    “不要出去了，万一上了风寒，又得花几石稻谷。”父亲的语气严厉，眼睛已经闭着。

    秦九田呆呆地站在门后，低着头，大门被风吹得吱呀吱呀的响，火盆里的火花在赤红的木炭上跳动，火光在屋里一闪一闪，偶尔闪过男孩的侧脸，映出男孩怯弱的脸庞，仿佛随时融化的雪花。

    很久，秦九田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后，门外是呼啸的冷风，他的眼瞳渐渐模糊，泪水渐渐滑过脸颊。

    “没用的东西，就知道哭！”父亲斜着眼瞥过男孩，看到了男孩眼睛里晶莹的泪花，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秦九田又呆了一会儿，用手臂擦过脸上的泪珠，然后转身推开了虚掩的大门，大雪被冷风卷了进来，他稍稍哆嗦了一下。

    “出去就不要回来了！”父亲睁开眼，猛地站了起来，在男孩背后恶狠狠地说。

    秦九田在门口顿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迎着凛冽的风雪，头也不回。

    大雪没过秦九田的膝盖，他在雪地艰难跋涉，凛冽的冷风刀一般割着他的脸。平时只要一盏茶的路程，他今天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来到山脚。

    他抬起头，看着山坡上堆积的大雪，长长的青草完全被大雪覆盖，不见一丝青色。秦九田扭头四顾，茫茫大雪中不见一道人影。他微微躬下身体，右脚后踏，对着寒风深深吸气，调整呼吸，后踏的右脚猛地蹬地，人向着山坡冲去。

    山坡的雪层比平地里要厚，大雪几乎没过他的大腿，再加上山坡容易滑倒，十二岁的男孩很难登上山。可他就在山坡的大雪里奔跑，倾斜的山坡，深厚的大雪，似乎不能阻挡他的脚步，冲向山顶的身影矫捷得像小豹子。

    秦九田来到了他经常来的山腰，他就这样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打开了四脉，足够你冲上这山坡了。”有淡淡的声音从冷风中传来。

    秦九田抬起头，循着声音看去，黑色的人影站在纷飞的大雪中，身后是一块被大雪包裹的石头，石头旁立着一棵松树，雪松上堆积了厚厚的雪绒，大风呼啸而过的时候，大雪会从树叶上簌簌地滚落。

    黑影伫立地白色的雪地中，静得像是巨笔点下的墨迹，而空旷的雪地则为白色的宣纸，白色的石头与松树为山景，衬映着天地间唯一的墨色，仿佛形简意丰的写意画。

    “果然来了。”秦九田心想。

    自从两年前秦九田拜黑衣人为老师，老师要求他每天下午来到这里修习修元之术，直到夕阳完全褪去方可回家。秦九田每天都来，而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师却是很少来到这里，但他说过，如果他来到这里的那天秦九田没有来，他就不再教秦九田修元之术，也不再来到这里。而且，越是暴雨大雪的日子，老师越可能来这里。

    所以，秦九田每天都会来这里，不管刮多么猛烈的风，不管下多么滂沱的大雨，还是这几天的大雪，他都得来到这里。而这位老师，不管他修炼得多么艰苦，也从不会夸奖他一个字。

    秦九田看着老师的眼瞳时，感觉老师离他似乎很遥远很遥远，遥远得仿佛万里之外的雪山。

    “离开这里吧。”黑衣人转过身，看着秦尊宇。

    “什么？”秦九田一愣，有些不该相信自己听到的。

    “离开这里。”黑衣人重复，一字一顿。

    秦九田真的呆住了，不知所措，他的确很想离开这里，做梦都想，可现在机会来了，他却充满了忧虑和不安。他曾听说过叶公好龙的故事，之前他觉得那个叶公真是好笑，可他发现自己也成了那个叶公，终于有机会见到梦寐以求的龙时，他却惶恐不安。

    几座高山，从来都不是障碍，真正的障碍只是心底那个脆弱的自己。逃出这个囚笼很容易，可你真的是下定决心了么？

    那个世界是否一片陌生，是否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是否足以生存，想到这些，你还能保持当时的决心与勇气么？

    秦九田不知道。

    老师还在等着他的答案，秦九田很想答应老师，可他的舌头像是生锈了，一个字也吐不出。

    “还没下定决心？”黑衣人凝视着秦尊宇的眼瞳，眼神比冰雪还寒冷。

    秦九田低着头，只字不吭。

    “以后我不会再来了。”黑衣人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如水。

    秦九田一惊，感觉生命里最后的窗户就要关闭了。他真的很想向这位老师修习修元之术，即便老师总是冷漠如冰雪，即便每天都挨责骂。老师要走了，便是彻底断绝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他忽然觉得心里面少了什么，变得很空很空。

    真的到了最后要做决定的时刻，你还没准备好么？

    你的决心呢？

    你的决心呢？秦九田心里问自己。

    “等一下。”秦九田逼着自己吐出这三个字。

    黑衣人转过身，静静的看着秦九田。秦九田也抬起头，与黑衣人默默的对视，两人身边是飞卷的风雪。

    “我。”秦九田深深的吸了一口冰寒的冷气。

    “决定离开这里。”吐出这句话后，秦九田忽然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如此的轻松，身体里的血都仿佛沸腾起来。

    “下定决心了么？”黑衣人凝视着秦尊宇的眼瞳，再一次重复。

    “嗯，下定了决心。”秦九田一辈子都犹犹豫豫，这一次回答的干脆，干脆的像个真正的男人！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指环，隔着风雪抛给秦九田。

    秦九田接过指环，指环比他想象中要沉重许多，而且异常冰冷，就像万年不化的坚冰。秦九田仔细打量指环，纯铜打造，指环的环面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图案，像是古老的图腾，具体的是什么秦尊宇看不清楚，苍青色的环身映着白色的雪地，流淌出锋利的银光，像是剑刃一般刺着眼瞳。

    没来由的，秦九田将指环戴在了右手的大拇指上，他举起右手，竖起大拇指，苍青色的指环映着白色的天地。秦九田凝视着锋利的银光，任凭银光刺伤他的眼瞳，一时间他忽然恍惚起来，他感觉自己站在古老的祭坛前，圆形的祭坛上伫立着古朴的方形的青铜巨鼎，巨鼎上燃烧着烈焰。

    孤峭的身影站在祭坛上，背后是熊熊烈火，他高举右手，竖起拇指，拇指上扣着青铜指环，在背后烈火的衬映下，指环一片赤红，里面仿佛流淌着熔岩。

    秦九田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时，发现老师一直默默的看着他，隔着飞卷的风雪，眼神平静如水。

    他哪里知道，接受这个指环，便是接受了古老的使命，走进了缥缈难测的宿命。他原本可以安然的度过一生，但此时命运陡然转折。

    “你换个名字，离开了这里，便再也没有了秦九田这个人了。”黑衣人眺望着远处的风雪。

    “换名字？”秦九田微微一愣，旋即躬身行礼道，“请老师赐我一个名字。”

    黑衣人沉思片刻，道：“秦尊宇，从今往后，你便叫秦尊宇。”

    “秦尊宇，秦尊宇！我以后就叫秦尊宇！”男孩神色激动，在冰天雪地里手舞足蹈，他不知道老师为何会给他取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名字的涵义，但他从心底觉得“秦尊宇”比“秦九田”要好听多了，听起来器宇轩昂。更为重要的是，他的一生，再也不是为九亩田而活着了。

    当然，他也绝对想不到，整个世界的历史，从这里重新书写！

    此时此刻，万里之外的隐剑谷，白衣少年背着长剑，仰望着同一片天空，眼瞳冷傲如鹰。

    命运的古盘终于转动起来，背负宿命的少年们还成长在摇篮里，可古老的族落已在烈火中重生，从地狱中归来！

    历史的画卷，注定要用血与泪来书写！

    《通世录》是一本记载天下英雄传奇的奇书，在《通世录·秦尊宇本纪》是这样记载的：重元五八八年，大雪，秦尊宇接过了指环，摆脱了十二年的牛衣岁月，踏入了外面的大千世界，开始书写自己的创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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