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3 再会——约定——羁绊（中）

    【77】【艾克琉斯·厄莱恩斯】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女的笑容。

    在诡谲的暗红色天地里，兀自绽放的浅蓝。

    纤瘦到让人心疼的面颊。

    凌乱到如同残败的勿忘我花瓣的长发。

    轻轻扬起宛若遥远天际线氤氲的浅红的曙光，那唇角仿佛要将我的心融化。

    然而比起以上所有，更让我感到鼻尖酸涩的——

    那优雅闭阖的在之前便早已经哭得红肿狼狈的双眼，以及静悬于其上，纤弱浅淡地勾勒出悲伤的弧线的眉。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的我仿佛被什么高度聚合的情绪狠狠堵住了胸腔。

    说不出理由，但是相比于包容她脆弱的眼泪，我更不愿意看到她此刻终于展露的笑容。

    究竟是要经历怎样的绝望，才能将那样的伤痛也一并洗刷成笑容呢。

    我不知道。虽然立下了誓言要永远将她守护，可是我却依然无法与她共同经历在这之前的一切。

    而仿佛是为了报复我们的任性的时间，在最关键的时候给我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于是，我们终于在扭曲的时空重新遇见了不同往昔的彼此，她不再是那柔弱纯美的伊薇·甄妮斯，而我更是早已不再是她记忆中的少年。

    那个妄自尊大，矫揉造作，蔑视现实，身在幸运中而不自知，连许下的誓言都不能好好遵守的失败的少年。

    一直以来，让你爱着那样的我，还真是抱歉了啊，伊薇。

    我的目光顺着她颀长的颈间下移，看到她单薄的香肩和纤细凸显的锁骨，以及那串沙漏项链。

    不仅爱着，她还一直坚信着。正是因为坚信着，所以我们才能终究再会吧。这一切都是这个少女的力量，而我——

    在她没有留意到的瞬间里，我自嘲一笑。

    我也不过是顺应她的愿望才得以出现在此间的人偶吧。

    不过，自诩的骑士也好，现实的人偶也好，只要能陪伴在她的身边，感受着她的笑容鼻息，与她一同见证那未知的未来，就好了吧。

    是的。

    这就是我的回应。你这样的人，是不会理解的吧。

    依旧是在她没有留意到的瞬间里，我抬起头，看向浮游种的掩盖下悄然神隐，只余下微末的痕迹的神殿。

    所以，站在这里的人才会是我。

    不是你。

    “最好的寝具和食物。”

    我随手扔出三颗原核交给交易所的店员，尽量做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从很早之前开始伊薇便不喜欢我挥金如土时候的高傲感，说“既然这么不知好歹，那么就自己靠自己的实力去赚一点回来”。

    于是赌气的我偷偷坐着家族的货船跑到幻光棱界，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狩猎了一只高阶升华兽焰尾翼狮。然而在我向少女分享”用自己的钱买来的特产甜点“的时候，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哭了出来，一拳又一拳地敲打在我重伤初愈的胸口。

    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我不想看到你有事。

    那个少女，那个明明比我年长，却像个妹妹般任性的少女就这样啜泣着威胁了我。然而嘴上答应的我心里却比任何都要清楚，那样的事是不可能的。

    我这样的人，迟早也要面对这样的事态吧。

    作为光灵未来的领导者，厄莱恩斯家族的继承人，在这个暗潮将至的时代，我必须肩负自己的责任——是的，仅仅是肩负责任罢了。我不能做到像薇萝姐姐那样，因着自己的意愿而拯救这个世界，但是至少，我必须变得坚强，变得完美，以不辜负”王子殿下“之名。

    我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教育，以至于明明是非常鲁莽无谋的计划，却反而得到了父亲大人的赞许，对此我也觉得无可厚非，反而是伊薇的担心里才是充满了高位者不该有的天真——这一点她和芙蕾雅倒也真是完全相反呢。

    不过。

    为什么呢。

    明明口口声声地说着她的天真，心中某个柔软的位置却隐秘地触动了一下。

    一直以来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在极尽严苛地要求自己，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毫无杂质地为我担心。

    只有她。

    或许正是出于这样一种奇怪的逆反心理，这一刻的我，遭受了过往的我所不能想象的变故，而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成熟的我，即使狩猎比焰尾翼狮强大十倍的敌人也能全身而退的我，莫名其妙地在少女的面前展现出了自己高傲的一面。

    ”好的，月皇大人……另外，按照月区现在的汇率一刻原核可以兑换两百三十颗核心，您这个数量实在是不太需要……“仿佛几个月没有合眼的有着浓重黑眼圈的女性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偷偷地瞟向站在我身后，露出”啊咧“表情的少女。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我的嘴角微微一笑。

    ”这个原核这么值钱？“

    ”这个是苍白之树附近游荡的浊世之皇的核心，比起一般的核心更加珍稀一些。“我解释道，”那只黑猫似乎需要回收这样的东西来维持世界的平衡，高度浓缩的原核可以省掉它不少功夫。“

    ”那个作死之皇什么的……很厉害吧。“伊薇眨巴眨巴眼睛，手习惯性地扣住胸口的挂坠。

    ”是‘浊世’……“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按照汇率判断吧，大概就是那么多污染种加起来的强度。“

    ”……那岂不是很危险！艾柯你为什么要去狩猎那么危险的家伙！“

    果然和我的反应一模一样的少女，她自己一定意识不到这一刻的自己多么可爱。

    ”嘛，自力更生的道路上走得过头了些。“我自嘲地笑了笑，又对店员说道，”多余的部分就请你劳烦几位先生帮我们安置到房间里吧，我想你也需要一个休假，不是么。“

    ”啊……啊啊！谢谢，谢谢月皇先生！“仿佛得到了至高的恩典一般，从那近乎死寂的瞳孔中绽放出遗失的光芒。果然即使在这样绝望的地方，人也依然会受到本能的欲念支配吧。

    这是一种莫大的悲哀，然而也正因为这种悲哀，我们才能在最严苛的环境下坚韧不拔地生存下去。

    ”对了，从刚刚开始我就一直想问，为什么那些人要称呼艾柯为月皇呢？是你在这个空间的化名吗？“

    在那之后，伊薇的”新房“还没装修完毕之前，我带着少女闲逛在月区的公园。

    ”说是化名倒也不准确……倒不如说是他们给我取的称号吧。“我有些惭愧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事实上即使是现在听到这个称呼依然是阵阵的不习惯。

    ”称号？“

    ”啊啊，似乎是因为以前的月区一直是遭到其他分区压制抢夺的弱小集合，然后我和我的新朋友们帮他们出了几口气，顺利让月区维持中立，所以便被他们称作‘月皇’了。不过好在即使这么称呼，我要得到什么东西依然要付出劳动交换，否则我是绝对不会接受这样富有独裁色彩的称呼的。”

    然而，在听了我的话语后，伊薇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我，反而是突然专注了我的手腕。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她，却又一次被她颦蹙的眉影搅得有些心乱。

    ”……怎么了？“

    ”呐艾柯。“

    ”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伊薇。“

    ”你究竟在这里等了我多久。“

    ”……“

    沉默。

    沉默不是因为我不想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我真的无言以对，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作出真实却又不会让她心伤的回答。

    ”黑猫先生说‘月区’是八个区域中的安定区，按照那个口气应该不是最近才改变成如此，而是持续了很久的状态吧。“

    ”……“

    ”而你说，是你为月区争取来了得之不易的和平，那么是不是证明你在很长的状态之前便已经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片被神遗弃的牢狱之中呢？“

    ”……“

    终于，沉默也不能再回避伊薇逐渐尖锐的声音了。她的指尖死死地嵌入我的皮肤，然而我知道此刻她比我更加了解什么叫痛。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这么久过去了，伊薇她……其实一点都没变啊。

    ”呐，艾柯，回答我，你究竟在这里等待了我多久了。“

    是啊，多久了呢。

    ”这个空间，本身也就是无所谓时间的吧。“我摇了摇头，尽可能宽慰地朝她微笑。“所以说比你早几秒钟投身于此的我，在这里内部的观点看起来，才好像成了‘历史人物’吧。”

    ”不，即使没有可以界定的时间，但是你的身体所感到的世界的流动却是依然存在的吧！你的灵魂深处沉淀的孤寂却是不断累加的吧！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我——“

    ”傻瓜。“我实在是无法忍住发自心底的笑意，伸出手指堵住少女的朱唇。

    ”为了见你一面，即使几千年我都愿意等下去，更不说这里的我们所经历的，不过是比较漫长的几次呼吸而已。“

    ”呐，伊薇。”

    ”……“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低下头去用比以前厚上不少的刘海遮住眼睛的少女被没有回应我。

    ”那个时候的你，感觉到了吧。“我只能接着说下去，”在来到这里之前的泥沼里，我吻了你。“

    ”……嗯。“

    ”很抱歉呢，那个时候许下了那么潦草的不负责任的承诺。“我捧起她憔悴的脸颊，直视她盈盈闪动的眼睛，仿佛在凝望着许久不见的青蓝的天空。

    ”那么，可不可以容我正式地重来一次呢。“

    她依然没有回复我。

    只是沉默。

    然后在沉默的最后，猛然勾住我的脖颈将冰凉的双唇贴在了我的嘴角。

    ……这个回答，还真是前所未有地果断呢。

    就在我想要揶揄的时候。

    就在我尽情地感受着怀中少女颤抖的娇躯，融暖的鼻息和羞怯而倾情的舌尖时候。

    就在我的灵魂和伊薇的灵魂藉着这神性的仪式而连接为一的时候。

    那些碎片，那些对我而言仿佛隔了一个世界般遥远，却用那几抹我无法忽略的颜色而摄住了我的眼睛的——记忆。

    那是伊薇的记忆。

    我正在通过伊薇的眼睛，看到她曾经经历的一切。

    但是，我却不愿意相信。

    那几乎像一把碎颅的铁锤般敲打在我的灵魂之上的事实。

    我猛然间推开了她。

    毫不绅士，甚至连失礼都呵责得过于无力的粗鲁地。

    将伊薇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