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5 越狱——算计——零号（下）

    【86】

    仿佛又回到最初的一日。

    稍微黯淡的血翳色天空下，无穷无尽无声无物的荒原。浮游生物透明的伞盖仿佛无灵魂的空壳般机械地散射着光芒，随着根本没有立场的风漂流着。

    没有从地面中仿佛破掉的脓疮中迸泻而出的污秽，所有的犯人也在同样的规则约束下选择了将自己锁在牢房，这个世界突然间安静得可怕。

    当然，所有的“犯人”，是除去了我们。

    我，牵着我的手沉默地向前的艾柯，以及跟在身后，披风猎猎作响的契约兄弟会成员莫雷科和琳洁。

    制定了周密的越狱计划的我们，决意离开弥诺恩波斯，回到现世。

    如今，一切条件都已经成熟，弥诺恩波斯，无意识地巡行在湮灭之中的巨人，因为莫兰等人的召回，目前应该是无限接近秩序世界，却又若即若离的关头，即使是弃誓者们应该也不会想到我们并不打算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出，而是选择了逾越虚无的高墙吧。

    另一边，早就被我们组织起来的，千百年来关押在弥诺恩波斯中的犯人们，也早已做好了准备给自己的裁断者们一个惊喜。对于他们来说，我们的计划根本无所谓，他们甚至连作为一个社会个体的任何觉悟都已经抛弃，之所以选择联合在一起，完全是为了她们自身的愿望罢了——

    有的人想要逃离，有的人想要复*杀戮，而有的人，仅仅是死亡便是对他们莫大的恩典了。

    不过，这些很快都与我无关了。体感上虽然我并没有在弥诺恩波斯中待到多少时间，便幸运地和艾柯他们相遇所以也并没有过多地受到充盈此间的绝望的侵蚀，不过在这里的经历也已经成了蚀刻在我灵魂深处不愿回想的记忆。

    接下来，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

    “我们现在要赶到纷争之庭的边缘，在那里有一处我们之前探察到的秩序壁障最薄弱之地。到达那里之后，我们利用莫雷科先生和琳洁小姐的湮灭外装的能力打开一个小型噬洞，然后在那里通过幻想之翼潜入虚空。”

    艾柯抓住我的手，不再如铎恩时代那番柔嫩的掌心不冷不热地贴合着我的指节。从这个角度我难以看到少年的面容，只有那一头仿佛白色铃兰般随风轻舞的半长发。

    “唯一需要提防的是黑猫的阻挠。如果知道我们将他算计在其中，打算独自脱离的话，他定然不会好心到让我们随便离开。或许到那个时候，我们便要和主宰这个空间的’神‘进行不可避免的战斗了吧。”

    有把握吗。

    我们有把握赢吗，艾柯。

    我并没有对走在前面的少年这样发问。因为我知道按照他的性格，他一定会说，我们没有输的余地。

    这是唯一的机会，无论概率计算出来是百分之一还是千分之一，我们都必须去面对，所以现在即使考虑这样的问题也是毫无意义的，只能尽自己的全部力量去追逐那唯一的可能性吧。

    就像我一直以来想要做的那样。

    “艾柯先生，伊薇小姐。”

    “嗯？怎么了莫雷科。”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局势真的达到了不容乐观的地步，还请艾柯先生带着伊薇小姐先走，我和琳洁会尽全力为你们拉扯空间的。”

    “嗯……嗯！是的说！”

    慷慨陈词的男人和坚定决心握起粉拳的少女。

    艾柯稍微放慢脚步。

    转过头去，用湛蓝眼眸的余光看向一脸烈士表情的两人。

    “在说什么傻话啊。一定会全员脱出的，相信我。”

    然后，他露出了自信的和煦的笑容。

    什么嘛。

    明明是之前险些让整个小队全灭的“死亡队长”，现在却毫不知悔改地放出了大话来。

    不过。

    相信你哦。

    就在这时，在我露出略微欣慰的笑容，轻轻地别过头去看向远处的天空的时候。

    一声沉重的嗡鸣在我的脑海中奏响。仿佛是铎恩的钟声，又仿佛是被人用钝器击破后脑，我在那一声嗡鸣中陷入了短暂的昏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幸好少年的手支撑住了我的身体。

    “怎么了伊薇？”

    他走到我的身后，温柔地搀住我的双肩。我摇了摇头，然后眨了眨眼睛，期望能借助这样的行为让灵魂稍微清醒一些。

    然而。

    就在我想要以苍白的笑意回应少年一句“没事的哦”的时候。

    我……看见了什么？

    那片天空。

    我目之所向，聚焦在无限远处的天空。

    明明……刚刚都还没有的。

    为什么会……

    骤然收缩的瞳孔，格外清晰地将那个悠远的半透明的剪影镌刻在我的灵魂之壁。

    “……你看到了什么？伊薇？！”

    我身后的少年。

    那微妙的上扬语气，或许别的人，并没有能够站在类似我的立场上和他有过深交的人并不能够察觉吧，但是我却可以感受到。

    感受到他那种“谎言被拆穿”的张皇和恐惧。

    他并没有告诉我全部。在这之前我便已经明了了吧。

    就像我也从未告诉过他关于时空穿越的故事，关于那些在他看来不过是“梦境”的故事一样。

    在他并没有能够见证的那个世界，芙蕾雅曾经说过每一个人都是有秘密的。

    ——因为啊，真正的重要的事，即使是我们三人也不能相互倾诉的不是么？

    ——我有很大的秘密瞒着伊薇和艾柯呢，同样地，你和伊薇也想必有不能对其他人提起的秘密吧……我们真正能够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的，不正是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么？

    所以，我一直理解着艾柯，不愿意去触碰他极力避免我触碰的角落。

    但是。

    在这一刻之前的我却并不知情。那个他选择隐瞒的秘密，竟然和那个地方……

    终于，不能再装作看不见听不见了。

    “不，不要再看了伊薇，我们赶紧——”

    就在那一个瞬间。

    是的。

    我有些激烈地抖动肩膀，旋身一周，然后。

    将被他紧握，也紧握着他的手——松开了。

    对不起艾柯。

    即使你不想让我去面对，我也必须去面对。如果在这里就选择了逃避，离开这个空间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解这一切之后的真实了。

    最后的目光。我希望少年能够读懂我的歉意。

    然后，我便在那虚无之殿堂的残影笼罩下，失去了意识。

    第三条规则。

    只有一句话，但是这一条规则，却比我之前所说的一切加起来还要重要。

    那就是。

    永远不要接近零号牢房。

    ——永远不要。

    混沌。

    仿佛是最屈才的报幕官，如潮水般激涌而至，然后仅仅是一个瞬间便又如潮水般从我的视野里褪落下来。

    然而，重新睁开双眼的我，眼前的景致却已经不再是纷争之庭的暗红天空和暗红大地了。

    我看见的是自己的倒影。

    满世界的自己的倒影。

    就仿佛坠入了瑟琳娜的湮灭外装——万华镜的世界中，然后每一个经由镜像生成的幻影又再次受到万华镜的效果而复制一般，我的身影，机械模仿着我僵硬起身的动作和惊愕疑惑的表情的身影，就这样布满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地面，立柱和穹顶。

    这是全由水晶铸成的殿堂。

    怪不得总是隐没在天空中时隐时现，原来只有当光达到特定的角度的时候才会露出端倪。

    但是这真的不过是偶然的随机吗？我不相信。

    在我初初来到这个世界的一开始显现过的存在，在长久的销声匿迹之后，最终在我即将永远离开这片空间的时候，再次显现。

    然后在一个瞬间里俘获了我的灵魂。

    就像一场梦一样。

    我知道此刻自己的身体应该还在艾柯的怀抱中瘫软着，甚至从世界之外的混沌里我还能听到少年遥远的呼喊声。

    我是受到了召唤——或者是邀请——也或者是胁迫来到这里的。

    那么，从那个时候我便一直在意，这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以至于让黑猫秘密和艾柯两个完全相异的存在同时选择了沉默呢？

    这个“零号牢房”。

    我沿着眩惑世界曲折的回廊缓缓前进。我的幻影们随着我的动作往相同的方向横移着，偶尔在遭遇水晶边缘的时候被光线拉扯得扭曲，最后在一声无声的惨叫中彻底幻灭了身影——

    仿佛在预言着我毁灭的命运一般。

    已经不能简简单单地称作不详感的感觉，仿佛充水的海绵般迅速将我的心绪堵满。这一刻的我是有多么想要拍打自己的头颅，猛掐自己的手腕让自己清醒，让自己回到艾柯的身边，但是我却知道我必须选择面对。

    无论前面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我都必须选择面对。

    或许，那就是我被流放到着名为“弥诺恩波斯”的监牢的，真正的意义吧。

    回转，回转。

    我不知道我在这里走了多久。虽然充斥着无限的自己的影子，但这样的空间只能让人感到更加孤独，仿佛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一般。

    但是，不是这样的。

    这里被称作“零号牢房”吧。

    既然是牢房，那一定就关押着犯人吧。

    如果说黑猫秘密算得上是第一个被囚禁于此间的犯人的话，那么关押在这里的则很可能是——

    “呐，姐姐。”

    仿佛溃散的项链上，第一颗坠落的水晶。

    “呐，姐姐。你终于还是来找我玩了啊。”

    以及其后的第二颗，第三颗——在无尽的回声中交错响动，以至于整个世界都充斥在他的话音之中。

    清脆，悦耳，让人十分放心的乖巧。

    以及。

    那桀骜到不愿意被乖乖掩饰在“乖巧”面具之下的，兴高采烈的狡黠。

    他……是在嘲弄我吧。

    居高临下，以看清一切的视线睥睨着卑微的我，然后发出这样一种视我可笑又更视我可怜和可悲的声音吧。

    而且，最可怕的地方在于。

    我竟然记得他的声音。

    “呐，姐姐。可不要再装没看到哦，这样可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呢。”

    “……”

    “呐，这边这边，转过头来嘛，我也已经有好久没有看到姐姐绝美的容颜了。”

    在被诺维德的黑镰贯穿，第一次从”梦境“中醒过来，凭空开辟了另一个可能性——之前的坠落——的时候。

    以及。

    转过头去的我，看见了他一如往昔的笑容。

    那种一如盛装出席晚宴的小狐狸的，精致而邪魅的笑容。

    ”是呢，也好久，没有吻过了呢。“

    以及。

    在那场无止境的梦魇的最后\u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