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6 迷雾——背叛——魂藏（上）

    episode25

    【87】

    【瑟琳娜·恩曦】

    屏气。

    凝神。

    说起来，我已经有多久没有浸浴在这样的紧张感中了呢。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知道从我的刀刃上沾满同族鲜血的那个夜里，我便已经再也不知道可怕为何物了。

    不畏惧痛苦，因为没有人能够穿过重重幻影伤害到我的身体。

    不畏惧死亡，因为作为死亡的施予者出现太多之后，便只当它是熟悉的老友了。

    那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我的双腿会轻轻颤抖，紧握的手心中竟然沁出了汗呢。

    我想，大概是因为“未知”吧。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惧怕未知的。正因为惧怕，才要想方设法不自量力地去穷尽，正因为惧怕，才要无时无刻将自己束缚在已知的领域里，仿佛抓住缆绳不愿放手的乞生者。

    而此刻。站在屏气凝神的众人之前，注视着平静无波，仿佛比深渊更加像是深渊的黑泽，等待着即将从其中泛动而起的涟漪的我——正是被这种随时都可能爆发的改变，这种不确定的未来所紧紧压迫着。

    仿佛整个世界的空气固化成凝胶要将为我窒息。

    我艰难地转过头去，在清晰得可怕的视线里看到男人锋棱尖锐的侧脸。他紧紧蹙着眉头，淡紫色的瞳孔深深凝聚着仿佛在无底的黑泽中找到了足以聚焦的粒子一般。

    古德里恩。

    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我们得到了弥诺恩波斯即将“靠岸”的联络。

    隶属于古德里恩的直属部队黑色十字军，以及听命于我的暗杀者小队影之锋，在短短的五分钟内集结于此。为了这次的事件，我甚至已经五天没有出过任务，就连前线战事的中流砥柱古德里恩也选择了待在要塞——对于莫兰来说，如果这次的计划能够顺利的话，那么就算战况劣势一些也完全不痛不痒。

    或许，那就是站在”神“的视角上俯瞰众生的结论吧。

    当你强大到可以主宰一切的时候，你本能地就不会去在意太多琐碎的小事了。

    莫兰他……或许是千百年来，第一个敢于去成为”神“的男人吧。

    成为神不难，难的是有着背负神的责任的觉悟。

    而我们。无论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杰里休斯，还是我和古德里恩，甚至是我们正在迎接的那位”无上的客人“，都不过是铺就这条天梯的筑路人罢了。

    这样就好了吧。

    我叹了一口气。在这个瞬间，几乎已经聚集了所有的契机的瞬间，这个只差最后一块拼图就能达到”完美“的瞬间，任是谁都不可能心平气和地去面对吧。

    你也在紧张着吧，古德里恩。

    我们都知道，事实不可能如计划中那么顺利。

    因为我们都知道，伊薇·甄妮斯那位小姐，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即使在没有掌握力量的时候，都是有着敢于改变一切的”胆怯的勇气“的少女。即使是莫兰也无法制掣她的意志吧。

    那为什么呢。即使我们都知道这很有可能是对方的策略，却还是选择了站在这里？

    现在再纠结这样的事，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因为就在这个瞬间，古德里恩突然轻轻地举起了手。

    ”来了。“

    【88】

    【伊薇·甄妮斯】

    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苏醒。

    这一次的我，是带着精心排演的，虚伪到让人看不出一丝虚假的笑容重新睁开眼睛的。

    ”伊薇！“

    ”伊薇小姐！“

    然后，一如剧本中最标准的桥段，我看到了少年关切的脸。

    ”……艾柯。“

    ”你怎么了？没事吧。“我的身体软软地蜷缩在少年的怀抱里，就像一只贪恋温暖的猫儿。少年的左手手心轻轻地在我绽露的脊背上摩挲着，右手则亲昵地为我撩开额头凌乱的蓝发。

    ”没事，可能是太累了吧，之前都没有好好休息……“我摇头苦笑。”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梦话呢?”

    “……你有说，‘回到芙兰世界一定要好好地和艾柯庆祝一下’哦。“

    虽然说着一如往昔的让人难以反感的俏皮话，神情和迟疑却深深映在了我的眼中的艾柯。

    呐，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我对你有所隐瞒，知道我不愿意对你提起——

    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

    所以，默契地选择忽略了。

    “是吗。明明是人家最柔软的心事，就这样被你知道了果然还是会害羞的呢。”我从少年的环抱中站了起来，嘴角淡淡微笑。

    “作为伊薇大人的骑士，定然将全力以赴完成伊薇大人的愿望。”朝我行了一个夸张的骑士礼之后，艾柯转头问莫雷科道，“距离正式和现世‘对接’，还有多少时间？”

    莫雷科看向原野的那一边，那仿佛支撑起整个世界的脊梁的苍白之树上方翻涌的天空。

    “看这幅情景应该快了吧。我们要抓紧了，艾柯大人。”

    “嗯。伊薇，你还能坚持吧。”

    “没事的哦艾柯。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无论如何我们也必须离开这里——”

    和“大家”一起。

    然而似乎是看出了我的逞强，艾柯目光一凝，不由分说地揽住我的腰肢便往半空中一甩——

    “诶诶诶诶？！“

    随着我惊异的叫声，我的身体仿佛轻若无物般往空中抛举起来。而就在我下落的瞬间，我的肌肤突然感到一股让人舒爽异常的绵软。

    “伊薇小姐，您的马备好了。”

    在一声熟悉的调侃中跟着飞身跨上来的艾柯，仿佛早已经排练了千百遍一般优雅地坐在了我的身后，前伸的双手联结着辔头上的缰绳，将我牢牢地掌控在中心。

    在我的视野正前方，一只高傲笔直地扬起的独角，缠绕的纹理，精准得仿佛古文明推崇备至的“黄金螺旋”一般。

    顺流而下的，柔顺的颈毛，雪白的颜色，仿佛是从少年体内分化而成的另一个灵魂。

    极光。

    这是艾克琉斯·厄莱恩斯惹人羡滟的“骑战一体”源能外装的完整形态。虽然从很早开始——早到少年第一次掌握源能外装的力量的时候开始——我便无数次吐槽过他那一脸理所当然的显摆，但是说起来，真正地坐上来，却还是第一次……

    “哇啊……独角兽的说……”

    就连一旁一直因为羞赧而显得有些无口的圣灵少女琳洁也不由得发出由衷的感叹。是啊，有多少少女能够抵御这样的诱惑呢？坐在雪白到不染纤尘的光质座驾上，依偎在同样雪白到不染纤尘的“王子殿下”的怀中……

    我。

    我好像稍微有些明白，那些一直将艾柯奉若神明，疯狂崇拜的女孩子们的心情了。或许从这个意义上，我真的幸运得可怕吧。

    “这次可不要说我是为了显摆哦。我只是不想让小姐你穿着这么美丽的高跟鞋走这么长的路罢了。”

    在我目光难以企及的角度上轻柔低语的少年，似乎也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

    什么啊。

    我失笑。

    明明都已经和我那么倾情地拥吻过了，却还是免不了害羞啊，这个家伙。

    “咳咳。真是羡慕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啊。”莫雷科轻叹一声，“我衷心祝愿你们会有幸福的未来。”

    “我们会的。”艾柯点点头，神色笃定地说道。

    【89】【杰里休斯的文稿】

    在要塞的“那一边”正发生着让人不得不在意的故事的时候，莫兰出乎我意料地邀请我来到了这里。

    说起来，虽然是我的“终极作品”，却也不是每一个行动都会如我所预料。就像在这之前，我并不相信他会选择释放伊薇大人，也像现在，并未如我预测的那样前往他放浪灵魂的小阁楼，而是一路快步走在我的前面，沿着层层折叠的阶梯，来到了整个要塞的最深处。

    曾经我问过为什么这里的神殿不像其他遗迹地一样架设直上直下的升降梯，至少对于我这样的老头子来说，走过这样曲折的阶梯着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那个时候的莫兰歪着头朝我咯咯一笑。

    朝圣的时候可没有任何的捷径。他说。

    虽然说想要借助神才拥有的力量，但是如果自己不是饱怀着虔诚之心的话，神是不会回应你的期许的。

    明明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却在奇怪的地方有着奇怪的坚持呢。

    在这个被神抛弃的时代里，遭遇了那样变故的他，原本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加否定神的存在吧。然而事实却戏剧性地相反，他变得比任何人都要虔诚，以至于凭借自己的力量，发掘了失落了近三百年的“圣女”的存在。

    圣女。

    我为什么又想到了那个女孩的样子呢。

    不是她日后站在莫兰身边的样子，也不是更之后那端庄与神殿之上那同女神无异的样子。

    而是最初见到她的一日，戴着根本不合适的宽大的幻术师帽子，以至于砂色的无神瞳孔都被帽檐遮住了大半，唯有那浅淡的堇色长发柔柔地披散下来，几乎垂到了地面。不能仅仅用纤细，而应该被称作瘦弱的身躯，穿着小丑一般兴高采烈的彩色服装，面无表情地沉默地看着我。

    这个孩子，以后将会是我们新的“聆听者”。

    莫兰带着温暖的微笑，将手放在少女的肩上对我说。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

    菲零娜。

    菲零娜·悲伤幻影。

    莫兰轻轻地摇了摇头，仿佛在悲悯着什么一般说道。

    事实上，记忆很多时候是暧昧的。暧昧到在某几个瞬间的思考中，我甚至会开始质疑它的真实性。

    过去是否真的存在？

    那些记忆是否真实发生过？还是说，只是为了迎合现在而拼凑的虚影？

    如果过去不存在的话，那么现在呢？所有的现在都在以无法挽留的速度流淌成过去，那么换而言之，真的有能够被称作”现在“的某一个定点吗？

    我们所经历的一切，能够被称作真实吗？也或许不过是南柯一梦呢？

    我不知道。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再能够记清过去的很多情节，但是每当回想起来，却总有一两个画面在脑海重复闪现。

    那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呐，杰里休斯。“

    ”怎么了？莫兰大人。“

    ”你又在想些什么呢。“

    ”……为什么您会知道我在思考呢。“

    ”咯咯，事实上很多时候光是从寂静中我便能听出不少东西来，包括那几个我最得力的部下，他们认为有能够瞒过我的秘密，可实际上啊，沉默早已吐露了他们的一切呢。“

    ”……“

    突如其来的，些许不安。

    ”但是啊，你和他们又有些不同。我虽然不用看也能知道你在思考，但或许是由于你是我的导师吧，所以我不能像对待他们一样清楚明了地知道你的想法，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愿意将我的秘密都透露给你听吧。“

    莫兰转过头来，微末的灯火里，我看到他深深凝固的银色的眼睛。

    ”毕竟，把自己的秘密放在一眼就能够看到的地方，也太没有神秘感了，不是么。“

    ”我愿意倾尽残生倾听莫兰大人的秘密，见证您的存在。“

    我躬下身。相信我，我的这一句话绝对发自肺腑。

    ”如果这是你真实的想法，那我真是太开心了呢，杰里休斯。“嘴角裂出一痕淡淡的浅笑的少年，拖住我的手肘将我扶了起来。

    ”在这之前，先陪我一起见证吧。“

    然后，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一边走到了漆黑的帷幕之前。

    ”所有秘密和秘密之前的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