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7 神音——真实——魔语（下）

    【98】

    这个世界的很多事都是无法用理性来理解的。

    就好像这一刻，明明被比着喉咙，面临着生死威胁的是我，然而露出让人不禁心痛的悲戚表情的，却是挟持着我的她一样。

    “什，什么时候——”

    “我可以在你们未曾察觉之前接近伊薇，当然可以在你们做出反应之前杀掉她。”将天然而妖冶的双色瞳轻轻地埋在猩红色的刘海之下，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却前所未有地冷酷。

    或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吧，她此刻真实的心情，其实和我是相同的。

    看见古德里恩和艾柯的战斗，陷入矛盾和无助的我。

    以及任凭着自己内心两种绝对冲突的意志的搏杀，精神近乎分裂的她。

    在这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她有这么在意我，或许经过了那段时间的相处，她并不只把我视作工具和筹码，甚至将我当做了交心的朋友，但是——

    面对为了我这般踌躇这般矛盾，近乎失去了自己力场的女人，我无法压抑地感动起来。

    “好久不见……瑟琳娜。”

    “啊，是很久了呢。”

    她的轻语，低弱得仿佛只有我一个人能够听见。

    “瑟琳娜？！你就是那个暗杀了无数契约兄弟会高层的职业杀手？”然而听到我的话语，莫雷科和琳洁俱是露出惊骇的表情。

    “……”

    身后的少女无言。她是默认了。

    “为了自己膨胀的欲望，躲藏在暗地里，手上沾满了同族鲜血的女人，你又要再一次将我族最后的希望毁灭吗！”

    面对莫雷科的高声咆哮，我却抢在女人之前摇头了。

    你错了。她早在十多年以前，双手便已经沾满同族的鲜血，如今，她已经什么也不在乎了。

    不过是一具由绝望而生，却比任何人都渴望着希望的躯壳罢了。

    “我不管你是谁，放开伊薇。”

    就在此时，站在离我非常遥远的地方，静静地扭动着持有长枪的手腕的艾柯，低下头来露出了冷酷的神情。

    “你好像没有资格要挟我们。”古德里恩扬起下颌，将掌控着黑暗封界的右手横置胸前。

    “如果你们敢做出任何伤害伊薇的事，我今天会让你们双双葬身于此。”

    然而面对艾柯的威胁，古德里恩只是轻轻地侧转目光。

    “首先，我不认为你有这样的能力，其次——”“其次，难道你想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受伤吗？”

    瑟琳娜沉声喝道，将那柄由湮灭的光影流转而成的棱刺又朝我的颈间接近了几分。虽然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一定不会想要伤害我，但是，那也正是“万不得已”的时候罢了。

    毕竟，没有人比瑟琳娜·恩曦自己更清楚，她的首要存在目的，是杀人的兵器。

    “艾柯……”

    我小声的呼唤，少年却好像并没有听见一般，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任由邃蓝的目光将所有的锋利都倾倒在古德里恩的身上。

    “那么，你们完全可以试试看，看我到底能不能够在这里杀掉你们。”

    ——至于伊薇的生死我可就完全不管啦。那个随着突然的变故而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声音，又一次在我的灵魂深处懒洋洋地想起了。

    ——嗯，他就是这个意思哦。

    “即使伊薇受伤？”古德里恩在我看不见的角度扬起眉毛。

    “即使伊薇受伤。”少年的目光笃定而没有丝毫游移，我知道他不是在骗人。

    “你知道吗，在劫火之地的时候，虽然我一直认定你是一个无信念的人，不值得成为我的对手，但至少有一点你让我钦佩，那就是敢于付出自己的一切，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

    “但是现在，我发现我看错你了。”黑色的能流仿佛从汹涌海潮中飞跃觅食的九头蛇一般，随着男人话音的结尾朝少年扑杀而去。

    “极光！”

    一声断喝，随即枪出如龙，被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任凭身下虚化的坐骑带动身体朝前奔袭，仿佛流星般将所有黑流冲散。

    “你竟然连自己最重要的东西都愿意舍去，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斗？”

    我从未见过古德里恩以这么激烈的语气说话。

    上一次我发表这样的感想的时候，是在前往弥诺恩波斯的途中，他向我讲述背负着沉重命运的罪民的悲惨和绝望，而这一次，他的愤怒更深了。

    高举由黑棺的力量浓缩凝聚而成的黑色十字长剑，凌空划出一道交错的十字，然而却并不是简单的源能气刃，而是仿佛将整个空间撕裂开来一般，顺着那十字的豁口，咆哮的黑色仿佛要连同湮灭一起吸入——

    “随意践踏他人生存价值的人，有什么资格谈战斗的理由。”

    光影绚烂中，少年沉定如水的声音。

    就在那一个瞬间，我突然无法找到少年的身影了——因为他已经开启了完全的光化，整个人化为闪耀的粒子融入了仿佛浩瀚星河的光流之中。

    那一个瞬间，他便是光。

    而就算是最嚣张肆虐的黑洞，也无法完全吞噬光的力量。

    从黑洞的边缘，仿佛日蚀的光冕般喷薄而出，然后在跨越的瞬间重新恢复形体，继续一往无前地朝古德里恩突刺而来——男人低喝一声，两手的黑色十字架交叠格挡，仿佛巨蟹的鳌钳一般禁锢住少年的长枪。

    “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明白我的意志。”

    “那么你这样的人，就更不可能知道我的愿望了！”

    仿佛猛兽对峙的低吼般咆哮而出的少年，又一次瞬间破碎了自己的身形，脱离了古德里恩的掌控，然后漫天的枪影将男人的身形包围——

    “黑棺，合。”

    而作为对应的，紫发男人双手横举黑棺，竟然将自己的身体封存了起来，光芒璀璨的枪尖点在黑色的壁障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这注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无论是从力量上，还是从驱动力量的意志上来说，这都是一场针锋相对，无法妥协的战斗。

    而唯一能够打破这样的平衡的，或许就只有……

    “对不起了，伊薇。”

    在我的耳边，仿佛温柔的姐姐般对我报以歉意的女人。

    就在这战况最胶着之际，旋转棱刺，反手握住，然后，猛地插进我的大腿之中——

    “呜啊啊啊啊啊——”

    即使我极力地想要压抑自己的声音，不让那个正在进行着殊死搏斗的少年听到，可是那刺骨的剧痛还是让我彻底地丧失了理智。

    僵直在瑟琳娜掌控下的身体，瞬间溃散的幻想之翼，以及那被剧烈的痛意给冲击到模糊的视野里，那从棱刺的血槽中汹涌而出的鲜红……

    瑟琳娜她，是真的没有留情。

    因为她知道，一旦听到了我痛苦的悲鸣，艾柯他就一定会……

    ——哈，真的是这样吗？

    然而我唯一看到的，只是丝毫没有减弱的漫天的枪影。

    残影的间隙中我看到少年的侧脸，那对比星空还要绚丽璀璨的蓝眸，我不可能看错，那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艾柯他，真的连一刻也未曾转头看向我。

    “可恶，这个家伙……”

    一边抱着因为痛苦而痉挛的我的身体，一边想方设法帮我止住伤势的瑟琳娜，厚厚的刘海下隐约好像有什么冰凉坠落到我的脸颊。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伊薇，但是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不，我理解的哦，瑟琳娜。

    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也会做出和你相同的选择吧，所以你不用道歉。

    更何况，如果不是你……

    或许我也根本不能看到那样的一幕吧。

    ——你还是不愿意相信么，那个愿意为了你付出自己生命的少年已经死了，姐姐！死了死了死了，死在你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地方了！现在出现在你眼前的，不过是冒牌货罢了，他不在乎你，他一点也不在乎你啊，姐姐！

    在这之前，我都极力地告诉自己，不要受到那个声音的蛊惑。

    但是，为什么呢。

    这一刻的我，却突然前所未有地动摇了。

    “瑟琳娜！”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一声愤怒的咆哮。

    转过头去的我，看见的是古德里恩扭曲崩坏的表情——“我说过了不准伤害伊——”

    戛然而止的话音。

    和烟花般瞬间爆炸的血光。

    然后，我便看见那脱离本体，在一次自由落体都不到的时间里，便被周遭汹涌的暗流吞噬成烬的，左臂。

    “古德里恩！”

    抬起头来的瑟琳娜，异质的双色瞳骤然收缩，我感受到她身体前倾的动作，我知道她险些就抛弃我前往那个男人的身边了。

    终于还是没有失去理智的她，紧紧地抿住嘴唇，我看到她握着万华镜的手上苍白僵硬的指节。

    “我说过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害伊薇，为什么违背我的命令？”

    向后踉跄一步，缓缓握住血流不止的右臂的盛怒的男人。

    以及站在男人的对面，静静地垂着光质的长枪的少年。

    ——哎呀呀，这样的发展还真是让人有些意想不到吧，不过，一定又是另外那个“我”做的好事就是了。

    前一秒还惊涛骇浪的战场，这一刻却比审判庭还要安静死寂。

    无论是缓缓喘息，压制着从大腿上传来的痛楚的我，还是一边勉强抱着我，一边不住地颤抖的瑟琳娜。

    无论是抱着自己的左臂，深深呼吸的紫发男人，呆滞地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能够插手的莫雷科和琳洁，还是仿佛古代武神的雕塑般沉默而立的，那个曾经愿意为我而死的少年。

    ——不过，戏剧这种东西啊，在我看来本就没什么好高雅的，只要越乱越复杂就好吧，只要不断辜负观者的期待，崩坏之前营造的美好就好了吧，如果现在给我一支笔的话，说不定我也会文思泉涌，写出一篇不错的剧作哦，你说呢，姐姐？

    只有他，那个在我的灵魂深处烦人地聒噪着的他，成了这出沉默的戏剧唯一的旁白。

    ——只有我永远不会背叛姐姐，姐姐啊，只要记得这一点就好了哦。

    我闭上眼睛，试图逃避那最后的宣判。

    ——因为啊，我可是□□□啊。

    突然间无比深情的少年，舔着我的耳朵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