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0 誓约——幸福——长夜（中）

    【107】【伊薇·甄妮斯】

    在这之前我从未思考过这样的问题，那就是一个劫后余生的受难者，究竟要多久才能重新回到原本平和安定的生活。

    还是说，她永远都回不去了呢。

    我只知道，当我看见莫拉那已经很久没见，却依旧熟悉的面容的时候，我很想哭，却发现眼泪始终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流落不下了。

    几分钟后，我在拂晓骑士团的簇拥下乘坐升降梯来到了峰峦之顶，在推开那厚重得如同堡垒的大门的第一秒，我便看到了她。

    她也在看着我，但是她不知道我已经看到了她。

    拜这样的交错所致，我才能看到她最真切的表情，站在阴暗的角度里，偷偷攫取她久违的绝美面容上的每一个要素。

    最后在她终于忍不住转身离开的时候，从身后轻轻地叫了她，“姐姐。”

    说起来，我们已经多久没有像这样交谈了呢？不仅是在三年前吧。就算是那段曾经在一起生活的时光里，我们也很少能够这样平心静气地对话。

    我抛却了对她的羡滟和对自己的自卑，而她也不再将我当做需要呵护的小孩子，就这样平等地，充满着关切和亲情地缓缓而谈。

    直到，她终于同意了我和艾柯的婚事。

    或许有人会说，事到如今再谈现世上名分的束缚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们都已经经历了那样复杂和奇幻的故事，相互印证了彼此的心意，难道这还不够吗。

    但是在我看来，我想我必须在这个时候提起。有的时候冒险就像是一种毒品，浸淫多了，想要远离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而我也是一样吧。

    我不知道，之后的自己还会经历什么。

    所以，如果不在这个时点说出口的话，或许就……

    就在这时，我被温柔的姐姐亲吻了额头。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想要和姐姐商议。”解决了最后一丝心病的我，终于将最重要的事提上了日程。“如果可以的话，最后能够叫上洛达一起。”

    “洛达？”毫不掩饰的蹙眉，“那个家伙从半年前开始就一直寻不见踪影，不知道和辰那个家伙一起去干了些什么。按照他所说的，好像在铎恩内部隐藏着什么重大的阴谋……”

    我轻轻地抿住嘴唇。

    原来是这样啊。

    对于这个由我的意志开辟而出的“第三世界”，我一直不太了解它具体的走向，而现在看来，应该是因为我的事情而让姐姐没有接上前往劫火之地的任务，因此成为了夜幕之塔的指挥官，而没有经历铎恩纪念馆发生的一切的我，也并没有触发发觉雷忒斯阴谋的剧情……也就是说此刻的洛达正在孤军奋战吧。

    没有我在的情况下，诺蕊小姐的婚事他又是如何处理的呢？芙蕾雅呢，她又会不会因为我和艾柯的不在而感到寂寞呢？不知不觉间，思维竟然飘向了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这时才突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这已经是一个让我完全陌生的世界了啊。

    “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姐姐，在这里我只能信任你，所以接下来的话，我连对艾柯都没曾提起，所以……”

    说到这里的我，才突然反应过来那个事实。

    那就是，我为什么没有向艾柯吐露一切。

    从最初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宁可以自己的身体作为胁迫，我也不愿意告诉他之后的真相。离开的时候，一切都是诺维德说的，而我除了一句对不起，也什么都说不出口。重逢的时候也是一样，即使被艾柯拯救，即使被他展露爱意，我也依然选择了对他隐瞒。

    ——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他呢。

    是脑海中来自那个男孩的蛊惑？不。如果真的是这么简单的话，又怎么解释在同他相遇之前的时候我的隐瞒呢。

    或许，事实根本就是无法辩驳的吧。

    我爱着艾柯。

    无论是哪个时空哪个艾柯，我都毫无保留地爱着。

    但是。

    爱着他不等于能够告诉他一切。正是因为爱着他，我才必须将那些秘密深埋在心。

    “……什么样的秘密。”

    神色一凛的红发少女。虽然平日里看上去慵懒大条，实际上在遇到最重要的情报的时候，她比任何人都更加可靠。

    “因为可能稍微有些难以理解，甚至完全超脱了我们原本以为的世界格局，所以……薇萝姐姐，能够听我说到最后，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而不将之当做我的白日梦么？”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妮子。我可是你的姐姐，怎么会不相信你。”浅浅一笑的少女，轻轻地将手搭在我的肩上。我感受到了她的决意。

    终于，深吸一口气。

    “实际上，我是来源于遥远的平行时空，是改变了时间轨迹，让世界行将毁灭的罪人。”

    “而现在，我需要你们的力量，帮我终止这绝望的循环。”

    【107】

    我站在高塔长长的通道里。

    幽异的紫色月光从狭小的窗口倾落在我的侧脸。虽然是作为指挥中心的中央建筑，但是在设计上还是更偏向要塞的防护性，繁琐复杂的通路让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我感到非常头疼——不过这也是自作自受吧，谁让我接连拒绝了来自莫拉和艾雅的陪同请求。

    我在寻找着安置艾柯的房间。经过治愈机关的处理，少年的情况已经渐趋稳定，只需要几日的修养便无大碍，相比之下，反而是我一直压抑的腿伤，因为多次强行运动拉扯，变得异常严重起来，在姐姐不容置否的要求下，我只能接受了治疗。

    原大陆的夜晚，凄冷而安静。从窗口眺望下去，我只能看见远远燃放的灯火。那是其他的灯塔，相互间以火焰来呼应对方。这里是灵族世界的低端，也是唯一可以通过伊赫利特之锋的上升源流直接和铎恩相连的所在。

    姐姐告诉我，这里是整个战争的决定之地，早在半年之前，弃誓者们便以黑色倒天平为旗号组织起了黑渊军团，在圣山之下的欧浦洛斯深渊集结，并且和边缘灯塔的守军发生了多次冲突——这些都和在上一个世界中，艾柯像我透露的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只是守卫灯塔的变成了姐姐和艾雅，雷忒斯则是留在了铎恩坐镇后方。

    “之前的一段时间弃誓者们减缓了进攻压力，按照你的情报，则就是他们为了‘迎接’你的归来，而将尖刀古德里恩抽调回去了吧。”

    姐姐一脸凛然地分析着，然而从刚刚开始她都不愿意再看我一眼。我知道她不过是在强撑而已，借“指挥官”身份的理性来压抑“姐姐”身份的感性，以至于不在我的面前失态落泪，或是沉默着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吧。

    面对我所经历的一切。

    即使是一直经历着不凡生命的她，也无法接受吧。

    总之，这段时间就是暂时的休战，双方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下一次进攻，而现在，我的事件因为菲零娜的牺牲而暂告一段落，或许很快古德里恩就会重新回到战场了吧——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希望我能够不和他见面。

    瑟琳娜也是一样。

    而现在，终于在长久的羁旅中得到些微喘息的我，却站在少年的门扉之前，踌躇不前了。

    我仍然介怀着之前在塔楼之上的联想。那种感觉，就像是“背叛”了一样。明明少年已经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我，多次为我付出生命，我却连这一切事件的起始都不愿意告诉他。他选择了给我自由的空间，选择了不加问询，而我就理所应当地将之当做了理论支持，心安理得地沉默着。

    真的很过分吧，这样的我。

    为什么要爱上这样的我呢，艾柯。

    明明，有那么多比我优秀的女孩，就因为我和你幼时的羁绊，或是我能够将你视作普通朋友，你就将自己的一切笨拙地押在了我的身上么。

    真是笨蛋啊，这样的你。

    和这样的我。

    缓缓摇头，准备离开的我，就在这时听到了从房间中传出的，虚弱而勉强的声音。

    “……是，是伊薇吗？”

    我停下脚步。

    “伊薇……你没事吗。太好了。”

    即使隔着房门，即使闭上眼睛，我也依然能够想象他躺在床榻上苍白的微笑。就像他曾经两度在我的面前险些死去的时候一样，单纯得让人心疼的笑容。

    无论他成长得多么优秀，英俊，优雅，强大，然而那糖衣粉饰之下他的内心，却依然还是那个时候的固执男孩吧。

    那个明明害怕得发抖，却还是要强撑着说“我一定会保护伊薇的”的男孩。

    我缓缓推开门。

    “这么不坦率……咳咳，不用想也知道是你啊。”看着矜持得几乎是以厘米为刻度向前挪动的我的步伐，露出了苍白而无奈笑容的少年。

    “没事的，艾柯。我们已经回来了。”

    我走到他的床边侧身而坐，轻轻抚摸他气色不佳的面庞。

    “……啊。至少暂时能够得到喘息了吧。”他的嘴角挂着轻柔的笑意，“之前的一切让你很累了吧。不要着急去拯救世界，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明明自己才是受到照顾的一方，却还是一味地关心我吗。

    我摇摇头。

    “你才是，总是改不了乱来的习惯。计划失败了就不要逞强了，机会还有的不是么。”

    “……一想到你还要在那群疯子的手上受到钳制，我就一秒也等不下去了。”

    “……”

    “……”

    相视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此刻唯一可以界定时间的从窗棂外泼洒而入的紫光边缘已经从我的左臂推移到右脚脚尖，我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

    “呐，艾柯。”

    “……嗯？”

    “就在刚才，我已经向姐姐提起了，而且也得到了她的同意。”

    “……什么事呢。”

    深吸一口气。

    “我们的婚约。”

    全力注视着少年每一寸表情的我，看到的却依然是艾柯淡然的笑容。

    “哦，是吗。”

    “……怎么，就这么一句感慨吗？”有些赌气的我将手从他身上抽开。

    “不。”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缓缓笑着摇头的艾柯，突然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妙感觉。

    然而就在我想要抽身而退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完了。

    原本以病人的姿态坍散在床上的少年，毫无征兆地扬起身体，将双手从我的臂弯穿过。

    “我很开心，开心到不行了呢。”

    然后在无视我凄惨尖叫的同时，一股大力将我扔到了床榻之上，紧接着一个翻身，将我紧紧地摁在了床被里。

    天呐。

    他，他不是……还没痊愈吗？

    这是在被来自他滚烫嘴唇中的强烈的意志冲击到失神之前，我最后的念头。

    窗外的月光，依旧缄默微笑。

    将一切看在眼中\u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