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4 斩幻·无暇之爱（四）

    【44*】定景·结界之外

    绝对黑暗的天幕下。

    肆虐的闪电。

    “雷兽之啸！”高高跃起的莫拉，在远离地面的半空中完成了腰肢的扭转。在她高举的右手所仅仅握住的暗蓝色双头长戟之上，密集的电光像是早已按捺不住毁灭欲望的恶兽一般猛烈地躁动着。

    下一秒，少女飒爽的风姿化为一道暗蓝的闪电曳着折线的流光，轰然坠落。

    剧震带来的轰爆声像恶兽的咆哮般在阴霾的山原中回响。在少女全力的一击下，即使是个体实力远远强过普通阴影者的直属部队：欲魔，也只能在痛苦的疹人的叫声中被撕碎成乱影。

    “啧，还真是没完没了。”屈身落地的莫拉将依旧沉浸在上一击的威势里兀自颤动的长戟插在地面下。虽然已经消灭了数十个敌人，却依旧被数量不少的欲魔所包围。与只会横冲直撞的低级信徒不同，这些欲魔拥有一定类似智慧的本能，甚至知道分割战场，让小队的众人无法相互驰援，联携作战。

    不只是莫拉，每个人都要独自面对数量超过三十的强大敌人，而且在之前的战斗中便有了不少体力消耗，就连从来都一往无前的猛将卡托·石拳也不禁重重地喘着粗气……而像是柯赛特那样娇弱胆怯的少女，则是在放出了岩石傀儡后赶紧造了几堵厚厚的高墙将自己保护了起来——反正对方的翅膀已经被折断了，是无法飞翔的不是么？

    然而这些都还是小问题。作为七宗罪中本就以诡异的能力而占得一席的尤娜蒂斯的直属部队，正面战斗并不是欲魔的强项。

    他们的能力是，精神干扰。

    每个人——不只是人，应该说是每个拥有着繁殖能力的生命体，都有着对于情爱之事的原始的欲望，这是无法否定的天性，而扭曲如欲魔则在一定程度上利用了这一点，他们张开的口中散发着人耳捕捉不到的声波，对敌人的精神意志进行着扰乱。

    虽然能够被选中参与这次的行动，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着超乎常人的坚强意念，但是在高强度的战斗中，这样的感受也不禁让众人感到晕眩。

    这还仅仅是战前的试探。真正和阴影者开战的时候，其他的更高位的七宗罪和其直属信徒加入战场的时候，情况又会变成怎样呢？

    莫拉不敢想象。她甚至有些怀疑，怀疑之前对阴影者的情报都是并不准确的，他们过于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然而战场上是不允许有任何杂念的。用力摇了摇头，重新提起长戟的莫拉冲入战阵之中。

    “走开，走开！不要将希洛尔用锁链吊起来先欺凌再残忍杀死的说！希洛尔明明只是个学者的说！希洛尔只是来帮忙的说！”战场的另一边，在欲魔的围攻下轰然崩塌的岩石傀儡化作碎石散落在地，紧接着作为屏障的岩石之墙也开始受到了欲魔的冲击。他们没有武器，但是却有着锋利的指爪和坚硬的长角，除此之外，分别呈现着火焰和果实形状的长尾，他们受欲望驱使的象征，也能够在近身战的同时使用各种诡异的能力。

    感受着最后的屏障不断响起的被刮去石屑的声音，希洛尔焦急得快要哭了出来，一边驱动着源能凝聚新的岩石傀儡，一边带着哭腔求饶。

    “喂喂卡利斯！希洛尔小姐那边似乎撑不住了！你快想办法帮一帮他啊！”

    “就算肖特你这么说……”一边躲避着欲魔的爪击向后翻滚，一边快速连射出源能箭矢的斥候少年，“我自己也抽不开身啊。”

    就在两人隔着战阵焦急地喊话的同时，一个沉默的高大的身影却依然采取了行动。

    卡托·石拳。

    一声威武的咆哮声中，将爪击在他岩石化的背部的女*魔抓起来往地面重重摔下，一边开始了加速，仿佛奔跑在加拉斯草原上的愤怒的三角犀牛。在他强横无匹的冲击力面前，就连欲魔的包围圈也被迫空出一个口子——任何有理智的存在都不会选择和这样的男人硬碰硬吧。

    他冲锋的目标，正是被困的希洛尔的方向。

    “呃啊啊啊啊啊——”

    在即将到达包围圈之前凌空跃起，然后双拳对准深灰色的地面重重砸下，一道深深的沟壑猛然间从他轰击的地方向前方蔓延而去，将一大片阴影信徒悉数横扫。

    一直以来总是有着比他更强的敌人挡在前面，他的力量似乎受到了忽视，可实际上，即使在铎恩的同届里，他的战力也是无人能出其右。

    当然，这里不能计算那名为“薇萝妮卡·甄妮斯”的异数。

    这一击，天地惊颤。

    “啊啊啊啊，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希洛尔要完蛋了吗？希洛尔完蛋了完蛋了！这一下还等不到被处刑而死就先被石头砸破脑袋了的说！”仓皇间被大地的震颤打断了施法的希洛尔，面对着崩毁的岩壁惊恐地抱住了头。

    然而下一刻，她便在满世界的碎石里，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包覆了厚重的岩石而更显壮硕的男人的身躯，将她像拎一只老鼠般轻巧地提起扔到自己怀里的手臂，以及……那美到足以让她丢失魂魄的，古代雕像一般的容颜。

    “卡，卡托先生？”

    漫天的碎石仿佛雨点般接连不断地砸在男人的脊背。面对少女讶异的声音，卡托只是露出了温柔到可以融化世界的笑容。

    只说了一声。

    ”加持。“

    ”啊咧？“

    ”加持状态，看我将这些低贱恶俗的存在全部打烂啊啊啊啊啊——“

    局面，好像稍微有些变化呢。

    不听释放着各式符箓的女仆少女。虽然表面上依旧维持着裙摆的干净如新，可实际上宽大的裙摆下所剩的战斗能力已然所剩无几。

    敏锐地观察着场上一切的柯赛特，从联手的卡托和希洛尔的方向收回目光。

    虽然是一场硬仗，但仅仅是获胜的话也毋需担心吧。

    真的需要在意的是……

    她不禁蹙眉看向已经沉寂的无光之镜，那是所有联结着欲魔脖颈的锁链的所在，而锁链的另一端，则通过无光之镜的媒介，收束后一直延伸到，战场正中心漆黑的结界之中。

    尤娜蒂斯。

    薇萝大人和艾雅小姐。

    从结界生成开始已经过了不少时间了。

    她们……现在情况如何了呢。

    【45】

    无需我的召唤，感受到我的一切的风姬在身后疯狂地绽放起来。我的盛怒化为了她的盛怒，纯粹的源质之力浓缩而成的羽毛如箭一般齐射过去，目标只有一个——操控这一切，玩弄我和薇萝羁绊的那个女人。

    万箭如潮。

    我的耳边呼啸着似要将整个虚伪的空间割裂的狂暴的风声，那是我此刻心情的具化。

    撕碎，一定要将你连同你所有的罪恶一齐撕碎——

    ”什——“当她意识到我的进攻的时候，惊讶和恐惧写满了她扭曲的表情。真是难看啊，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难看，因为你的心是黑色的，你妄称”*“，可你一点也不明白这世间生命的感情。

    真是——悲哀啊。

    连串的震响。风姬的羽刃切割在她密不透风的鞭影之上。

    从地面上挣扎站起的薇萝，惊异地看着”凭空做出防御动作“的女人。

    然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喃喃地念出我的名字。

    ”艾雅？“

    这一刻我无比庆幸自己处在能够看到她，听到她，感受到她的位置。

    能感受到吧。

    你还是感受到我了，对于我们之间的连接来说，区区的幻术结界又算是什么呢？

    就算阻隔我们的是时间和空间的天堑。

    就算阻隔我们的是生命和死亡的宿命。

    相信我，我也一定会用尽所有的智慧和力量，想方设法来到你的身边。

    因为，你已经对我承诺再不分离。

    心神一动，我操纵风刃在尤娜蒂斯以暗影之力组成的护盾上切割出了简单的几个文字，但我知道，聪明如薇萝是绝对不会错过我的信息——

    ”结界崩坏。“

    她和我的声音，重叠在交错的时空之中。

    再然后，同时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

    当青色与红色的源能光芒将整个空间充盈溢满，我竟然有闲暇感慨着，梦寐以求的”一起战斗“，原来就是这样呐。

    还真是，不留一丝遗憾的完美呐。

    再强的固有领域，都有着所能承载的力量的极限，而像尤娜蒂斯这样本身就比较花哨的幻术型结界更是很容易就会过饱和，而那之后的结果就是——

    崩坏。

    华美的立柱在风刃和时光之力的摧残下瞬间便枯朽成沙，天顶的琉璃彩窗化为粼粼夺目的碎片撒下，丑陋的纵欲的雕像在穹顶上阳光渗入的第一秒就弥散成无，虚假的世界在纯粹的力量冲击下坍塌，暗黑色的负能量在我的风刃和薇萝的剑光下都化作一声凄厉的惨嚎。

    在漫天的绚目如梦的玻璃碎片的倒影中，她终于又一次看到了我。

    嘴角，展露出浓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们的手再次握在一起，我心疼着她手背上的鞭伤，她却抚慰着我手心指甲遗留的痕迹。

    ”薇萝你是笨蛋么？明明知道那不过是幻象而已，为什么……你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的心痛到不行么？“

    ”被艾雅说是笨蛋，还真有些不甘心呐。“揶揄的笑容。”可是这样也好吧，就做艾雅一个人的笨蛋……“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这样的事情再都不要有了，不要想办法蒙混过去，就现在答应我薇萝！”

    “么，这恐怕做不到了呢。”

    “啊哈？”

    “因为啊，就算知道那不过是幻象而已，可是看到那样的艾雅……想要冷血地无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吧……艾雅既然为我心痛，那就应该明白，我的心痛是怎样的感受了吧。”

    那一刻我竟然真的……无言以对。

    果然在狡辩和扯歪理的道路上，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这个少女了么。

    可是……没办法啊。

    可能我倾心的，就是这样的薇萝才对吧。

    “那，快些把她解决了吧。”

    “……是呐，说起来果然罪魁祸首还是她呢……面对这样不可饶恕的家伙，没有必要再心慈手软了不是么。”

    “……呵啦呵啦，艾雅认真起来的样子还真是可怕呢。”

    “那么……要上了哦。”

    双翼怒展。狂风席卷下，所有坠落的碎石还没能接近我们十米之内便被绞成了扬尘。我牵住薇萝的手，在她的加速下只用了瞬间便突入到尤娜蒂斯的面前。

    “不可能……怎么可能……”

    似乎还是不愿意承认失败，她的眼神涣散，双手无力地垂落，再也没有之前的神气。

    “原本以你的实力，我倒是很期待和你堂堂正正地一战，尤娜蒂斯。”眯着眼睛，停在对面面前的薇萝缓缓地说道，“可是你做错了两件事，并且理解错误了一个概念。

    “两件事的其一是，你不该用艾雅作为要挟我的条件。

    “其二是，你太低估艾雅的实力和我们之间的默契与羁绊。

    “而你混淆了——或者说像你这样的人一生都不能理解的概念则是——

    “真正的爱。”

    代替薇萝说出那一个词的瞬间，像是有什么原本晦涩不明的情绪终于从暧昧的纱罩中显现出来。

    是的，我承认了。

    我爱着我身边的这个少女，爱着薇萝妮卡·甄妮斯。

    从一开始的相遇，从最初的迷惘纠结，到那一次因为这个女人的“绝爱之吻”而彻底明了自己的心情。

    原来我一直，一直都在经历着最真实最圣洁的爱情。

    虽然我和她都是女人，在某些顽固不化的人眼里算是禁断之恋，可这又与我们何干呢。

    只要知道自己的心情，以及对方抱着和自己一样的心情，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了吧。

    就是这样的，心意相通。

    “爱？别逗我发笑了，愚蠢的生命！”听见我们宣言的女人，却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发出了尖锐狰狞的狂笑。

    “这个世界从来不曾有爱，只不过是受欲望支配的淫秽之人编造出来的冠冕堂皇的词语罢了，你以为让你们疯狂的真的是对方的灵魂么？不，只是那一具能够激起你原始欲望的低贱的肉体而已，你想要的只是将你们的舌头——”

    毋需任何交流的，我掀起了怒吼的狂风将她最后的话语淹没。以风化作枷锁将妄图做垂死挣扎的女人四肢全部禁锢起来，而薇萝，带着一丝怪诞的笑意优雅挥动着长剑在尤娜蒂斯扭曲恐惧的表情前面舞动。

    剑意衰变。

    重聚。

    像是每一笔每一划都力争完美的艺术家一样，所有的剑影在同一时间绽放。

    漫天的血雨中，我看到被割裂成数块肢体的女人最后的惊恐和绝望。

    你让我们品尝到的，现在尽数还给你。

    在战斗伊始的时候，薇萝发誓要让尤娜蒂斯付出比被斩首的卡缪十倍的痛苦。她说到做到了。

    顺着完美的切线，缓缓滑落的女人，竟然像是回到了最初的那朵花儿里，那还未张开双眸的少妇形象，憔悴而清雅，不再让人厌恶，反而……有些心生同情。

    她的嘴角喃喃念着什么，好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可是在满世界的风声中，理所当然地还未让我们听见就消散了。

    “如果阴影者也能回归源质的流动的话，祈祷芙兰女神在你下一次的生命里，教会你如何去爱。”

    低语的祈祷声中，双手置于胸前，罕见露出温柔一面的少女。

    让我不禁心生怀疑——将对方切成十块的真的不是你吗，薇萝小姐？

    莫名地想要笑，可是却笑不动了。

    过度的力量使用带来严重的透支，在身后的羽翼消散的同一时间，我倒在少女的怀里。

    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的可以辨别的感受是……薇萝的血里怎么都有一种迷离的花香呢。

    香得，像是要为我编制一场绮丽的梦一样。

    【44*】艾雅·卡桑蜜雯的记忆碎片

    “不对哦？”

    “……啊哈？”

    “我说不对哦，艾雅小姐。那样的人，怎么会没有呢。至少，我就认识那么一个呢。

    ”将艾雅小姐视作比自己更加重要的禁脔，不容他人有任何的玷污，发誓和艾雅小姐相伴走向世界的尽头——这样的人，我就认识那么一个呢。”

    “是……吗。可是好可疑。怎么听也觉得你是在安慰我呢，我没有朋友，没有伙伴，这样的人……更不会有——就算有，那为何我自己不知道呢？”

    “现在没有不代表日后也不会有，时间是最玄妙的源术不是么？那个人啊，那个我熟识的人，一定会在将来的某一个午后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一定。你要等。”

    “——因为啊，她也在这世界的某处，静候着和你的相遇呢。”

    那个人，带着我看不见的笑容，这样温柔地对我说\u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