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1 灰晓——重归——折光（下）

    【111】

    很久，很久以前。

    在一处平和安定的净土上，生活着一个郁郁寡欢的女孩。

    女孩有爱她的父亲，爱她的母亲，爱她的兄长，爱她的闺蜜，以及比任何人都要爱她的，可爱的弟弟。

    然而那个时候的女孩，因为自己不愿意释怀的心情，从来未曾将全部的心意展现在所有爱她的人面前，也从来不曾真正理解和接受他们的心意。

    后来，女孩遭遇了变故，背井离乡，在遭遇了许多悲伤和绝望之后，女孩逐渐地意识到曾经的自己是多么幸福。

    女孩拼尽了一切想要回到曾经的生活，她逐渐成长，坚强，学会了理解，宽容，感恩和爱。

    然而，当女孩终于踏上了归乡的旅途，站在了自己最为熟悉的“家”的面前的时候。

    她才终于发现。

    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家，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当你长期沉浸在失重感之中，就会在重新得到一切的瞬间感到从身体到灵魂的不适应感。如果不是柯赛特面无表情地从背后将我扶起，我一定会在高跟鞋重新轻吻空港地面的第一秒内丢人地扑倒下去。

    “谢，谢谢了，柯赛特。”

    “第一次不适应是正常的。”柯赛特笔直地站在我的身后。“说起来，按照薇萝大人的吩咐，伊薇大人还是将同洛达大人的会面放在最优先吧，这样没问题吧。”

    “……嗯。虽然我很想就这样回去，但是和洛达见面也是非常重要的事呢。”

    在柯赛特的搀扶下我艰难地扫视寂静的空港。即使是处于战争期间这里依然是鲜少有人影出没。按照我在上一个世界的记忆，三分之二数量的拂晓骑士已经被整编前往夜幕之塔了，现在的铎恩城，说是毫不设防也不为过。

    虽然作为云上之城的铎恩，唯一同原大陆的联结点就是夜幕之塔，理论上只要夜幕之塔能够守住，铎恩就是绝对安全的——

    除了两种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外。

    弃誓者们开辟了其他到达铎恩的道路。

    以及。

    铎恩城中有内鬼的情况。

    “不出我所料的话，洛达大人此刻应该在他的别院吧。”

    “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洛达他一直都是一个让人难以看清的家伙呢……总之先去看看吧。”

    “在那之前，伊薇大人。”柯赛特叫住我，“如果让铎恩城中对你熟识的人知道了你已经归来的话，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困扰，先让我用符箓为你加持一层光学残影吧。”

    从宽厚的女仆裙摆中拿出一张浅黄色符纸的少女，很快在我的身体之外施上了一层“粉黛”，改变了我的发色和五官。

    随后，我们赶往云鲸的站台。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今日的铎恩，比我印象中要萧条寂静许多。除了我和柯赛特之外，空港站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少年，就连从前一个站点运转而来的云鲸之上，也空出了许多座位。

    如果艾柯看到这一幕的话，应该就不会抱怨“庶民的交通”是多么拥挤了吧。我坐在云鲸上，呆呆地看着温顺的巨兽深蓝色的尾鳍划破雾白天空中氤氲的云痕和水汽，想入非非。

    “喂喂，真的听我一句吧，科恩，咱们还是不要在外面长时间逗留为好。”

    “嘁，你今天说这话已经不下十遍了，我的耳朵都要起茧了。”

    “不是，我是认真的科恩。你也知道，最近的铎恩不同于往日……天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无法想象的异动。据说，就在我们隔壁班级，已经有两个小少爷因为违反……”

    “你还真是杞人忧天呢。就算气氛紧张，那又怎么样？别搞错了，这里是铎恩！我们是铎恩的主人，是地位尊崇的世家子弟！就算有党同伐异，也不过是玩玩嘴皮子功夫罢了，真闹出什么大事，那才是见鬼呢！”

    在我逐渐留意到前排的少年们窸窸窣窣的对话的时候，柯赛特早已经眯起眼睛窥听很久了。在我露出异样表情的时候，柯赛特抓住我的手，示意我噤声。

    我明白她的意思。作为我和柯赛特，已经离开铎恩近半年之久了，对于这里的一切都不够了解，尤其是被薇萝告知“现在的铎恩由代理议会议长雷忒斯·纳维主持”的时候，那隐约的不详感更加强烈了。

    那个曾经在第二条时间线上，和我有过几面之缘的男人。原本作为夜幕之塔的指挥官，却突然回到铎恩主持大局，特别是由于艾克琉斯的“神秘失踪”，薇萝被调遣原大陆，卉娜与之结盟，而费南缇克家的辰又一直引而不发……整个铎恩仿佛就成了纳维一家之地。

    然而，这一切都不是让我感到胆寒的真正原因。

    那个因为家族没落而被纳维家族继承的纪念馆，被隐秘地改造成了联结原大陆和铎恩的通径，雷忒斯意图借助弃誓者的力量实现纳维家族在铎恩的制霸，今儿统治十境。

    在上一个世界，我曾经向洛达提出警示，而最终，虽然并没有成功摧毁对方的阴谋，但至少好过如今的毫无防备……我只能祈祷那个睿智的男人能够凭借自己的直觉嗅到危机的降临。

    除此之外……

    我闭上眼睛。

    还有一个人，我一直不愿意自己想起，那就是我曾经最最亲密的友人，芙蕾雅。我知道站在这样的夹缝之中，她一定比任何人都要纠结，比任何人都要难过。

    那个一直以来，被我视作遥不可及的梦想的，幸福的少女，却遭遇了丝毫不下于我的悲剧展开。你现在还过得好吗，芙蕾雅。

    “阿拉。实在是遗憾呢，我的妹妹，以及伊薇大人。”

    清静幽深的池塘之侧，黑发女仆温柔的笑意。

    “可是主人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哦。自从雷忒斯在铎恩议会里掀起党派斗争之后，洛达大人便变得行踪诡秘，即使是我也没有机会跟在他的身边了呢。想必是在做着‘只有洛达大人才能完成’的，不能被人知晓的事吧。”

    “……洛达他，有留下什么讯息么？”

    “讯息……”塞巴丝娜歪着头，伸出手指抵住柔滑的嘴唇。“好像说过一件事呢。”

    “什么事。”

    柯赛特眯起眼睛。即使面对自己的亲生姐姐她也依然面无表情。

    “‘如果伊薇回来的话，告诉她一句话——’”

    “……一句话？”

    “‘预言的悖论开始了。从哪里开始，就必须在哪里终结。’”塞巴丝娜收敛了笑意，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塞巴丝娜比较笨，不明白洛达大人隐藏在话里的意思呢。但如果是伊薇大人的话，说不定……”

    “那么，洛达他有提到，关于铎恩的事吗？”我苦笑。

    “我想，或许洛达大人并不想要在这个时候和伊薇大人见面吧。毕竟，现在的伊薇大人，即使只是一个人也足以肩负‘那样’的重任了呢。”

    塞巴丝娜缓缓地躬身。

    “所以啊，伊薇大人，你只需要操心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呢。”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我缓缓点了点头。

    预言的悖论开始了。

    从哪里开始，就必须在哪里终结。

    我思考着洛达留下的晦涩难懂的话语。那个男人，他到底知道了些什么，又想告诉我什么呢？预言，是指关于甄妮斯家的双子的预言吗？那所谓的悖论，又是指的什么呢？

    我能想到的，仅仅只有一种可能性。

    那便是牵引那名为“伊薇·甄妮斯”的悲剧转动的，最初的齿轮。

    就在我向塞巴丝娜告别，转身想要离开洛达的别院的时候，突然迎面撞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黑衣红发，却散发着比北地的寒冰更为阴冷的气息的少女。

    “伊薇。”

    “……诺蕊公主。”

    我埋下头去，不敢对视她足以将我封冻的幽幽眼神。

    我并没有被柯赛特取消迷彩，但是她却一眼便认出了我，对此我只能猜测是来自血缘的牵引。

    “为何。”

    “……诶？”

    “为何……回到铎恩。”诺蕊秀眉微蹙，第一次说出了超过两个字的话语。

    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将秘密告诉眼前这个少女。在上一个世界，我曾经和她有过交集，然而在这里，我却根本不了解她的一切……

    等等。

    她刚刚说……“回到”铎恩？

    就在我突然间睁大眼睛的时候，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过来。”

    柔软却仿佛寒玉一般冰凉的指间，传达着坚定的力量。一如我曾经渐渐了解的那个少女一样，在冷漠的外表之下，有着一颗让人敬仰的，坚强的心。

    我被诺蕊重新拉回别院的房间里，就连柯赛特和塞巴丝娜姐妹也被隔绝在外。少女动作凛丽地关上房门拉上窗帘，然后将手拍在我面前的桌面上。

    我稍微后退一步。

    因为我看见了她苍白的手掌之下，那块仅仅是注视着就让人心生寒意的——

    黑色的冰砖。

    “……这是？”

    “预言。”

    昏暗的空间里，少女浅红色的瞳孔仿佛兀自发光的宝石般紧紧地摄住我的双眼。轻轻嗡动的嘴唇中，传来毫无波动，却让人不由得屏气凝神的声音。

    “冰族历史。另一半。预言。\u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