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2（?）雪辉的冷夜（上）

    episode32?雪辉的冷夜

    【0】

    星历4557年，也就是湮灭后三百五十七年，霜月中阙十五日。

    雪夜。

    那是相依为命的少年与女孩，和改变他们命运的那个人，最初相遇的日子。

    雪花轻盈地落在菲零娜的小巧的鼻尖之上。在被女孩怔然的目光注视的短短几秒内，从无暇的白融化成透明的水滴，仿佛连这样微末的温暖都不能承载一般。

    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变得寒冷和坚硬才能更长久地存在一般。

    菲零娜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不再仰望被纷飞的白色装点的阴霾的天空。她低下头，轻轻地揉搓着小小的手心，微启的嘴唇中呼出一抹浅淡的雾气。

    还没回来啊。

    女孩一个人站在千堆雪铺陈的冷清街道旁，站在早已经关门歇业的女装店面的屋檐之下。说是冷清，其实应该是“空无一物”。没有光的路灯，没有开门的店面，没有呼啸而过的马车……更没有一个人影。

    并没有童话中那么美好的风雪，呼啸地拍打在女孩的脸上，像是将她当做唯一还未被征服的敌人。女孩羸弱的肩上披着明显和她的体型不符的亚麻色棉衣，隐约可见里面精致却陈旧的白色连衣裙，堇色的头发柔柔地披散在肩上，上面零零星星地散布着并不明显的白色。

    其实菲零娜也不愿意站在这里，一个人站在这个寒冷又孤单的雪夜里。如果可以，她宁愿躲进之前待过的破旧小木屋里去，至少也强过在这里，面对满世界飘扬的敌意。

    但是，菲零娜不能离开。

    因为，菲零娜答应过那个人，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幼小的女孩，轻轻地晃了晃意志结冻的脑袋，绯红的面庞上，第一次露出坚定的表情——然而那副强行打起精神的模样仅仅维持了一个瞬间，便被一个喷嚏打得支离破碎了。

    菲零娜一手捂住口鼻，一手轻轻地擦拭眼角温热的泪水。

    还没回来啊，诺维德。

    厚厚的雪层上，突然响起簌簌的声音。菲零娜惊喜地睁大眼睛，踮起脚尖看向那声音的来源，很快便如愿看到那小跑着进入她的视野的少年的身影。

    纯黑的半长发，纯黑的立领长袖制服，因为纯黑而显得更加单薄的肩膀和胸膛。额头之前锋利的几率碎发，以及沉静的面庞上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正遥遥看向她的方向，两人的视线在寒冷的雪夜中交汇了。

    菲零娜惊喜地从屋檐下跑了出去，小小的脚丫在雪地上一深一浅地踩着，一直到扑进少年并不温暖的怀抱里，然后被少年面无表情地拎回到不会落雪的屋檐之下。

    “抱歉，去得有点久了。”

    “?~”

    毫不介意地摇摇头，女孩抓住少年几乎快要结冻的衣襟，轻轻的摇动着以示喜悦——对于单纯的她来说，只要能待在少年的身旁，就是最开心的事了。

    “这里的人也基本上都离开了。即使是雪天也马不停蹄地上路，没有谁愿意在即将被湮灭吞噬的地方久留。”少年眯起眼睛，一边抖落着身上的雪花，一边仿佛汇报工作般说着。

    “卖食物的商店也早就歇业了，不仅如此，还几乎带走了所有的东西，只剩下……”

    少年有些迟疑地伸出手，从衣服的内包里拿出了一块早已被冻得像块磐石般坚硬的黑色压缩糕。

    “……”

    即使是菲零娜，在看到这样的东西的时候也不禁轻轻地蹙起了浅浅的眉毛。然而这样的表情仅仅持续一瞬间，便重新转换成了“喜欢和感激”。

    “?~~”

    “之前还想用体温让它稍微软化一些，看来效果不佳。”敏锐地捕捉到女孩神色变化的少年第一次露出了苍白的苦笑，又把手朝女孩伸了伸。

    然而女孩似乎并没有打算接过去的意思，而是用美丽而有点空洞的眼神定定地看向他。

    他明白她的意思。事实上，就算她从来不开口，他也能够读懂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所以，微笑摇头。

    “之前饿得不行的时候，已经吃过一块了。这是给菲零娜的。”

    女孩一脸怀疑地注视着少年灰色的眼睛。几次呼吸之后，才缓缓接过那块硬邦邦的事物，双手捧着凑到了嘴唇边。

    和平时一样，她从来不说一句话。

    “雪越下越大了。但是没有办法，我们也必须赶紧离开这里了。动作慢的话，随时都有被身后的湮灭追上的可……阿嚏——”

    少年一边注视着少女“进餐”，一边一本正经地说着，然而又是一阵凉风袭来，他也不禁鼻尖一痒，打起喷嚏来。

    在这之前，他将自己唯一一件厚实的衣裳披在了菲零娜肩上，仅仅穿一件薄薄的单衣就出去“寻找食物”了，即使是自诩身体结实的他也有些经受不住。

    看到少年逞强的样子，原本沉默着咀嚼着并不可口的食物的菲零娜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黑色的颗粒飞溅到了少年的脸上……少年摸了摸头，终于收起了佯装出的成熟稳重，跟着笑了起来。

    即使在这样的寒冷中饿着肚子，四周感觉不到任何其他人的存在，他们却从来都不会觉得寂寞，或许，这一切都不过是因为有彼此陪伴在身边吧。

    在遇到女孩之前，少年是蹑行于荒原的独狼。从来没有伙伴，风餐露宿，自己照顾自己。他不懂得与人交流，也不需要懂得那种东西，他需要掌握的技能只有猎杀变异的恶兽的能力，躲避被偷窃了食物的人家藏匿的能力，以及在任何平坦的地面上睡着的能力。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独行下去，直到再也没有力气迈出下一步，精疲力竭地仰面倒在无人的荒漠里。就在那个时候，他遇到了菲零娜，一个和他有着相似命运的，被抛弃的女孩。

    他在废弃的草垛后面找到的她。那个时候，昏聩残阳的照耀下，她仿佛一只瑟缩在灌木丛中的熟睡的小猫。

    菲零娜被抛弃的理由和他不一样。虽然在他看来，少女堇色的长发和砂色的眼眸在原大陆的残民中有种说不出的好看，但实际上那确实来自湮灭的侵蚀，是菲零娜作为“残次品”的证明。

    然而少年并不会因此而对菲零娜有任何的嫌恶，就像他从来都不会因此而可怜这个柔弱的女孩一样。对他来说，生存的意义就是尽可能地活下去，而在自己能够独立生存之后，就应该去帮助更多的人。

    从那个时候开始，少年便和女孩开始了结伴的迁徙。虽然很多时候说是少年单方面照顾作为“累赘”的女孩也不为过，但是仅仅是看到少女为他担心，为他喜悦的表情，少年便觉得这点负重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因为作为交换地，他得到了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

    女孩轻微的力量将少年拽回现实。诺维德歪歪头看向一脸紧张的女孩，以及她背在身后的右手。

    “怎么了？”

    “……”依旧是沉默着，仿佛鼓起很大的勇气般将一直隐藏之物展现在了少年眼中。“?~”

    “……小丑泪光……马戏团？”

    少年皱眉看着女孩手中早已沾满了雪渣的湿漉漉的纸片，勉强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菲零娜的意思是，想要看这个吗？”

    “?~~”

    看来是了。

    少年有些头疼地撑住额头。虽然对于一个不过垂髫年纪的女孩子，菲零娜一路上算得上乖巧懂事，也不乱跑，也不娇蛮，但是正是因此，才让她偶尔有什么愿望的时候，少年难以对她说出拒绝。

    “可是菲零娜，这已经是几天前的宣传单了。这样的时间里，想必马戏团的人也已经离开了吧。”

    “……”

    女孩的表情略微失落，但是却并没有想要放弃的意思，依旧直直地举着手中的纸片。

    “……现在赶去下一个城市的话，说不定也有这样的马戏呢。那个时候再去看也不迟吧。”

    还是没有放下。

    “好吧。那我们先到他们的营地那里去看看吧。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出发离开这里。”

    终究还是拗不过女孩，诺维德只好选择妥协。反正在他看来，只要知道马戏团离开了，菲零娜也就只能乖乖地启程了，不过是在城里多逗留一会儿，绕一个圈罢了。

    他却不知道，正是菲零娜这近乎突发奇想的执拗，却让原本普通的两人，联结进了无尽的命运轮回里。

    马戏团的营地在城西，前往那里，要穿过被寒冰封冻的河流之上的桥梁，再顺着空旷得只剩下残损的女神神像的中央广场的边缘，走捷径穿过曾经最繁华拥挤的闹市街。

    一路上诺维德冷得微微颤抖，而菲零娜却格外地兴致高涨，抓着少年的手蹦蹦跳跳，像是披着披着枯萎树叶的纯白蝴蝶，围绕着纯黑的树干独舞在无人的雪夜里。

    菲零娜并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喜欢说话，而唯一能够说话的对象诺维德也不需要她说话而已。伴随着白汽一起氤氲而出的，是女孩哼唱的歌谣，虽然因为太久不发出声音而有些跑调，然而在诺维德听起来却有种格外的亲切。

    身旁这个女孩，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就像自己也是只属于这个女孩的一样。

    遇见菲零娜之前，他虽然也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但是那个时候的自己，存在与否都和任何人无关，仿佛置身世界之中，却和世界形同陌路地孤单着。而现在，菲零娜成了他存在的见证，也成了他存在的意义。

    现在的少年，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只独狼了。他唯一的愿望，便是和身旁的女孩一直旅行下去，直到两个人都再也走不动了，就在歇脚的地方定居，在湮灭或者死亡追上自己之前，享受着自由彼此的简单生活。

    而如果，有谁胆敢破坏那样的未来的话，即使与世界为敌，少年也在所不惜。

    “！！——”

    就在这时，菲零娜的歌声戛然而止。

    猛然间抬起头来的少年，看到了那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扑而来的幻影——

    “小心！\u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