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2 悖论——终结——悖论（上）

    episode32

    【112】【伊薇·甄妮斯】

    在从黑暗的房间中走出来，被并不刺眼，甚至有些阴沉的阳光照射的第一个瞬间，我险些因为脑海中突袭而来的眩晕感而委顿在地。

    “没有事吧，伊薇大人……”

    塞巴丝娜有些关切地看向我，柯赛特则是站在更远的地方抱着手肘沉默地蹙眉。

    “嗯，没事的。”我面色苍白地笑了笑，与此同时，依旧是一脸寂冷的诺蕊跟在我的后面走了出来，不着痕迹地阖上了门。

    就在几分钟之前，她和我分享了即使连她名义上的丈夫洛达也不了解的预言的真相，而现在，真正让我感到担忧甚至茫然的，就是那短短的一句话罢了。

    灵魂宫殿的深处。

    那个连我自己都可以想要遗忘，用暗示的荆棘层层封印的房间里，少年轻佻的声音冷嘲热讽着我的命运。在得救之后沉寂了许久的他，似乎在我到达铎恩的时间里，变得格外亢奋起来。

    “哦哦，你不想听吗姐姐。这样可不好呢，又要用你擅长的自我催眠欺骗自己，也欺骗那些相信你的人吗，这样可不好呢。”

    “哎呀，如果实在不想听我闭嘴就好了呢……我啊，最讨厌的就是被姐姐讨厌了呢。我给姐姐讲一个笑话如何呢？有这样一个女孩，自以为受到命运的捉弄而失去了一切，最后才知道，这一切的命运都是她自己造成的……是那个现在的‘她’所无法想象的那个‘她’造成的。一直以来和她作对的，不过就是那个是又不是她的倒影呢……啊哈哈，是不是很有趣呢……”

    你就嘲笑吧。

    我闭上眼睛，静静聆听着脑中回响的嗡鸣。

    反正你说的也都是事实。我就算再讨厌，也无法反抗呢。

    “哎呀。难得姐姐今天这么有自觉呢。说起来，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总觉得姐姐你变得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冷静了呢。作为我的话，可是由衷地感到开心的哦……”

    “那么，我亲爱的姐姐，接下来的你，会怎么做呢？还是会继续延续之前的做法吗？即使那样的做法是极端的愚蠢吗？我很好奇呢。”

    嗯，我会的。

    就算那样很愚蠢，就算那样根本就是在绕着圈子，没有任何的进步。

    我还是必须要走出那一步。

    我别无选择。

    “柯赛特。”

    重新睁开眼睛的我，回到了之前的笑容。

    “我们现在就去吧。做那件最重要的事。”

    “半年前”的那一日，我从这扇绘着精细星辰花纹的栅门走了出去，在最要好的闺蜜陪伴下，穿着最郑重的礼服，迎接我二十岁生命中最重要一日的到来。

    然后，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再也没有回到这里。

    但是，那不过是作为以梦境穿梭于时空之墟的我的记忆罢了。并不美好的真实就是，眼前的这座优雅华美的庭园，并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庭园。

    而我，也不是这座庭园记忆之中的伊薇·甄妮斯。

    柯赛特不紧不慢地从钥匙串中找到了正确的那一把，轻轻地为我推开了“回家”的大门。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迈步，穿着虽然是艾雅小姐的所有物，却意外合脚的高跟凉鞋，踩在了雪辉石铺成的小径之上。

    在我的两侧，一如往常地盛放着血红和浅蓝的花儿。按照柯赛特的说法，每个星期洛达都会让塞巴丝娜来到这里进行打理，将一切维持在伊薇离开之前的模样——然而在他们的说法中，却不是半年前的霜月第一日，而是更早的一年之前了。

    总之，这是各种意义综合上的阔别重逢，然而此刻的我，却早已经对这里没有了任何的归属感，倒不如说，这里比弥诺恩波斯中那个小小的监牢更加不像是我的家。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取回“那个东西”的。

    我在心里默默地告诫自己，尽量不要被彼岸花和星辰花迥然相异的颜色摄住目光。

    “你就在这里等我吧，柯赛特。”我转过身去，朝女仆少女装出随意的笑容。

    “……”

    “反正在这里也不会出什么事的，不是么？”

    “伊薇大人小心便是。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我就在门外。”柯赛特垂下眼睑，一丝不苟地躬身。

    我真挚地点了点头，以示对她的理解的感激，然后独自走进了熟悉的底层大厅里。说不得宽敞，却给人一种非常安宁的感觉的空间，被雕刻着细腻花鸟的纤细立柱支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曾经在这里和姐姐，父亲玩捉迷藏。那个时候的我，因为身体羸弱而跟不上姐姐的速度，然而却往往能够抓住他们……是稍微懂事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一直都在想着法子迁就着我。

    些许留恋地看了看深红色地毯和白蓝色瓷砖相接的角落，我顺着优雅弧形的楼梯上到了二层。

    这一次，我终于忍住没有再去姐姐的房间驻足流连。我知道，即使塞巴丝娜会替我打扫房间，她也绝对不会像我这样，每天为姐姐的花瓶换上新鲜的花朵。而我，现在的我，也不需要再用那样的方式寄托自己的情思了。

    因为，姐姐她就在我的身边，像任何一个称职的姐姐一般，守护着脆弱稚嫩的妹妹。

    我径直地走到我的房门之前。走廊尽头的窗口缓缓投下浅淡的白光，像被划上黑色十字的纯洁绸缎。寂静的走道之上，我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和呼吸，然而在三个月以前的火月，这里曾经发生过来自世界之外的执法者的无差别袭击。那个时候，我第一次从洛达那里得知了自己能力的真正意义，也得知了自己所做的一切终将造就怎样的悲剧循环。

    而现在，为了斩断那样的回环，找到唯一的出口，唯一的可能性，我终于站在了这里。

    现在，或许可以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一定要回到这里了。

    这个世界，是“伊薇和艾柯前往劫火之地，遭遇弃誓者袭击，而艾柯幸存”的世界，是同未被篡改的最初世界极为相近，却又并不相同的另一条世界线。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并未被作为梦旅者的我感知到的时候，这条时间线一直沉睡在时空之墟的深处，相当于不存在，但是在我来到这里的瞬间，历史便根据我的感知而逆向塑造，所以，现在我所处的这个房间，大致上和第一个世界中，我出发和艾柯等人汇合，前往劫火之地的时候没有差别。

    也就是说，这是在发生了“最初的噩梦”以及“骤雨中见到了诺维德”之后，便被截断的状态。

    还解释得不够清楚么。

    那么如果我这样说呢。

    那枚戒指。

    那枚作为另一个时之旅者，和我的命运有着无数交集，却从来不曾真正在我的生命中停留的男人，诺维德·遗言的信物，却被他亲自戴在了我的指尖的戒指。

    那枚本应该被我佩戴，却在从我在这个世界线苏醒，就彻底地消失在我的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之所以消失的原因，正是因为，此刻的它正被一年前的我遗落在床头柜里呢？

    最初的端倪，早在刚刚来到这个平行世界，还不知道它同原本世界线区别的时候便已经让我在意。那就是，无论是古德里恩还是瑟琳娜，这些原本应该是诺维德同伴的存在，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记起男人的存在的事实。

    在那之后，古德里恩曾经为了保护我而做出不太像他的性格的事。那个时候的他告诉我，似乎是在很早很早之前，便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要他保护我的安全。

    而最终让我将一切联结贯通的，是圣女菲零娜的自我牺牲，以及在最后的一刻里，她对我说起的那句话。

    “帮我告诉诺维德，菲零娜很听话，菲零娜做到了。”

    “还有……”

    “菲零娜最喜欢诺维德了。”

    作为女神意志的感受者，圣女的存在几乎是跨越众多世界线，有着来自众多世界线的记忆的，所以整个世界，只有她和我能够清晰地记起那个男人的名字。而她告诉我，让我找到诺维德，然后和他一起阻止一切。那是我的命运，也是世界的命运。

    那一刻的我，突然明白了一个让人感到由衷悲伤的事实。

    那就是，为什么现在这个伊薇·甄妮斯能够存在在这个世界。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诺维德，那么也就没有人能够拯救她才对。在艾柯重伤昏厥之后，这个世界的伊薇·甄妮斯，就应该被古德里恩残忍地处决才对。

    但是，我却活下来了。

    被莫兰，古德里恩等人发现了自己的能力，以此为筹码活到了现在。

    而之所以这一切条件能够实现的原因……

    其实不过是一个悖论罢了。

    那就是，诺维德在这个世界的存在的摸消，换取了伊薇·甄妮斯的存在。

    正因为他代替了原本应该消逝的伊薇，所以我才能继续延续着改写之后的剧本，顺利地从第二条世界线穿越到这里。

    也就是说，现在的诺维德，正因为自己一手的悖论，被困在第二条世界线里。

    而我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拿回戒指。

    然后以自己的存在，换回诺维德的存在。

    很抱歉，姐姐。

    很抱歉，艾柯。

    很抱歉，这个世界的所有人。

    我发誓我会从这里出去，回到夜幕之塔，然后借助大家的力量，拯救整个将要被悖论毁灭的世界。

    很抱歉，我要食言了。

    因为，唯一真正的拯救之法，就是让一切回归原初的模样。

    在这个世界里，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纠结和痛苦，同时却由平常过永生难忘的美好，幸福和感动。

    但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的大家，为了让这个世界的大家继续美好，幸福和感动——甚至绝望，纠结和痛苦下去。

    我必须要离开了呢。

    所以……

    我轻轻地拭去眼角干涩的泪痕，然后露出连自己也觉得勉强的笑容。

    再见了。

    然后，轻轻地推开了那一切结局之前，最后的一扇门。

    【113】

    在那之后。

    我便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第一次看到了镶嵌在那张冷峻面庞之上的，发自内心的温柔笑意。

    “等你很久了，伊薇。”

    那个瞬间。

    被他的坐姿，他的风衣，他的声音和他的微笑四面夹击的我，在进门之前做好的一切心理准备。

    都像是脆弱的城防般轰然崩塌了。

    “诺……维德。”

    【114】【诺维德·遗言】

    我原本并不准备对你讲起我的故事。

    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讲起过我的过去，我的现在，以及我所看到的未来。那些曾经和我一起见证的人，不是死掉了，就是变得和死没有什么区别了。

    毕竟，这样的“真实”，只需要一个人背负就好了吧。

    这是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是如果你想要了解我的一切的话，你无法从任何时间点或是事件点截取断章，否则你所看到的，都只会是流于表面的假象罢了——是的，就像你现在正经历着的一切一样。

    如果你执意想要跨过那最后一成界限，你就必须踏过那条名为禁忌的白线，走到我的身边，然后，从故事的开端，不要打断地听到最后一刻。

    而对于现在的我和你来说，所谓的最后一刻，就是我和我眼前的这个少女无声对视，仅仅通过瞳孔交换着相互的心情，就这样不温不火地开启命运的最后一个章节的时刻。

    相遇，重逢，或是阔别重逢，亦或是从未分开，在这一个瞬间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

    总之，你所见的就是这个脆弱世界最后的悖论。

    原本不应该出现，却因为我的献祭而变成了真实的梦之少女，伊薇·甄妮斯。

    以及，原本应该主动摸消了自己的存在，却凭借着那最后一丝联系打破桎梏，在这里静静等待着她的归来的，诺维德·遗言。

    也就是我。

    早已在无尽的时间旅行中，忘记了自己原本归属，仅仅为了那个人的愿望，成为联动名为“世界”的纺织机上，最至关重要的齿轮的——幻影。

    接下来我将要讲述的，就是这个幻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