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7 将夜·绝望之魂（中）

    【52】

    我再次置身于吞噬一切的深邃黑暗之中。这次是孤身一人。

    换作是过往的我，一定会无比恐惧吧。脆弱的灵魂只要触碰到任何的端倪都会闪现出那被视作十一年梦魇的画面，那个曾经眼睁睁看着暗影夺走了我的一切，却连反抗都没有勇气，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的软弱的我。

    可是，现在不同了。

    十一年——不，又忘了呢，应该是十二年——之后的我，已经有了新的自己，新的生活，新的伙伴和新的羁绊，本应该更恐惧这些画面再次被夺走吧，可是此刻的我却只知道，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这一次，不再妥协于命运，我要用自己的所有，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一切。

    所以……薇萝，一定要等我啊。再一次，让我们再一次并肩作战吧，如果是你和我的话，无论是多么沉重的长夜也一定可以冲破吧！

    曾经一度支配我的恐惧，在这一刻像是突然间弥散无形了。是啊，有着和她羁绊的我，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真的吗。

    在我的灵魂深处响起那个声音的时候，我的胸口剧痛地拉扯了一下。

    险些又一次坠落，坠落在虎视眈眈望着我的身体的狰狞的污秽的，阴影者的领域里。

    啧，又是怠惰么。

    不可能，明明已经无限远离了那边的战场。不知道蕾萝娜，罗杰斯他们是否真的能够如计划那般成功阻止她的前进，可是就在刚刚心急的我将阻止我的源能传讯终端捏得粉碎。

    现在还在操心别人么。明明有必须去做的事。

    不过，我到底是怎么了呢。自从进入了阴影的领域，断断续续地已经有好几次的抽搐，那是自灵魂发起的痉挛，就像意识的某处局部反叛，在与我交战一般。

    太累了吧。我艰难地侧转目光，肩后的风姬已经不似最初那般光亮澄澈了，她的变化直观的反映着我的精神状态。

    可是……这种时候，哪里有时间在乎这些。

    一定要尽快赶到，说不定就是晚上那一个瞬间，就会发生恐怖的事。

    ——挣扎吧，继续挣扎吧。

    ——一步一步，狼狈地爬向命运的圈套吧。

    那个声音，嘲弄的不屑的诅咒般的声音，像淬毒的刃一次又一次刺入我的脑海。

    闭嘴，能让我稍微清净一点么。

    莫名的愠怒，我摇了摇头将那明明很熟悉曾经很依恋现在却只有反感的声音从我脑海里清除。

    青翼舞动，我沿着昔日的河谷一刻不停地前进。透过深暗的烟瘴我看到下面的情形，和上一次的潜入不同，一路上都是阴影者们尚未挥发成烟的尸体，可以看出他们是一路强攻进入的。

    在上一次探索的最后，也就是和两位魔殿使徒以及”*“尤娜蒂斯战斗的平台的时候，我看到了岩石后面似乎有什么异于黑和灰的颜色。

    ”卡利斯！“我远远地朝他喊过去。

    他以弓作刃，挥动源能长弓将袭来的暗影弹飞出去，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张弓搭箭将之洞穿。

    听到我的声音，讶异地转过头来：”艾雅小姐？你怎么……“

    ”别在意这些了，你为什么在这里？薇萝她们呢？“我降落下去，以风之圆环将四周的阴影者全部弹开，站在了卡利斯的身后。

    高瘦的前佣兵少年在长时间的战斗后有些喘息，虽然并未受到严重的伤害，可是可以看到的是他的周围躺着数名士兵的尸体。”这里是一个隘口，薇萝小姐命令我带领他们在这个位置截断后方的追兵，结果……你当然看到了。“

    我蹙眉：”薇萝在更里面的位置吗？“

    ”是的，我们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很久了，却一直得不到她们的消息，你如果不来，说不定再过一阵子我也撑不住了呢……“他苦笑，”不过我还是奇怪，为什么你会过来，薇萝小姐不是说了……“

    ”这个你就别管了。“我一道风刃斩开再次朝我们扑来的阴影信徒，将这个问题敷衍过去。

    不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却又想不起来到底不对在哪里。

    ”薇萝她们……可能遇到了危险，卡利斯，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在这里死守而应该进去看看。“

    ”可是……诶诶诶艾艾艾雅小姐……“

    不由得他犹豫或是拒绝，我抓起他的手腕便带他飞上了空中。

    ”放放放放我下来啊艾雅小姐……好可怕的啊！“一直以来极尽可能地维持的形象在一瞬间崩塌了……这个家伙，他不会怕高吧。

    ”放你下去？你可想好了？“我难得有心情调笑一下他。

    ”啊啊啊？哦不啊，我说错了，千万不要放，千万不要放手啊啊啊——“果然抓我抓得更紧了。

    ”薇萝她们朝哪个方向去了？“”西南，就是之前所说的那个双子湖的中心处。“

    我调整角度，越过横亘眼前的丘陵直接朝那个方向赶去，却不想在山腰上阴影者部署了罕见的远程兵种，一种趴在地上如粘液般涌动的类生命体吐出一颗颗肮脏的黑色液体球朝我们袭来。

    ”卡利斯！“在带人移动的情况下我不好攻击，于是交给了弓手少年。虽然恐惧，但毕竟是经过破晓者那”恶魔测验“成功加入的精英，化手中源能长弓为单手弩，几次连发将液体打散。

    “被那个打中会不会黏在身上啊。“他心有余悸地说着。

    “这种问题，我不想知道更不想去尝试。”虽然见到了这种奇怪的炮台般的阴影者，可是据我观察他们达不到七宗罪专属部队的实力，所以应该只是变异的杂兵而已。可这更让我疑惑，一路上过于顺利，那些魔殿使徒，那些七宗罪级别的恐怖存在又去了哪里呢。

    ”艾雅小姐，快看那里！“

    卡利斯惊异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顺着他的手指我看过去。

    选择题，龙之骸骨，还是暗影王座。

    凭空而起的暗黑平台，如剑般笔直地从尚未干涸的黯淡湖水中突刺而出。漆黑光滑的外壁上如蛇般攀附着危险的梯道，盘旋延伸而上。在那里，整个世界唯一的白色，却比任何的暗影都更让我感到恐惧。

    火的极致是液态流炎，而物质走到尽头也就成了虚无。昔年的传教室内，我的老师曾经这样告诉我，一切概念达到了极限，都会以与之完全相反的现象体现出来，而我现在看到的，就是比一切黑暗都要深刻的白。

    也可以说，是黑色的“光”。

    一具早已沉寂的巨型骸骨。那如匠人悬挂刀剑的支架一般的肱骨、桡骨、尺骨，如果能够再次扬起那会是横跨百米遮天蔽日的翼展，然而此刻它们收敛地折叠在身旁，修长的主躯干笔直于地面，而尾椎却向上盘旋叠起，形成一个类圆的平面。

    而最让我震惊的是它的颅骨。说起那种虽然没有完全灭绝却难得一见的远古生物，我的印象也只停留在传说志异扉页的插画上而已，而它，曾经的阴影的王者，一切负能量的最终归宿，却选择了以这种生物的体型来定义自己的灵体。那头颅，修长如刃，繁杂的角部从颅骨的两侧延伸开来，像荆棘又像是项链珠宝边缘精致的装饰。闭合的口部森然的牙齿相互嵌合得天衣无缝，正中脊线的两侧，锐利的眼眶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我此刻无比庆幸它们并未亮起红芒。

    那就是……撒加么。

    即使只剩下骨骸，却依旧让人禁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存在。和它的部下完全不一样，从它的骨架中我看不到丑陋，肮脏和邪恶，反而有着大气磅礴的艺术品一般的美感和感动……

    就像神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是啊，它是神的影子吧，自然无形中再现了神之威严。我突然有一种神异的念想，那就是撒加本身并非邪恶，它可能和掌握火掌握风，掌握世界的稳定与均衡的信仰象征们一样，是掌握着世间负能量的“神”。

    我们的最终目的……就是将这样的家伙消灭么。

    而我们，真的，可能做到么。

    这还只是沉睡的它而已。在我们之前的数百年，有一群比我们更强大更有信念的勇者们，在这里和肆虐世界的阴影展开了终焉的决战。最终，在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的情况下，虽未曾将撒加彻底毁灭，却将之以骨骸的形式封印于此，化为主宰永夜的阴影王座。

    而后的六百年里，它无时不刻不在等待着再度君临。

    那时，长夜至，永恒倾。

    ——那才是世界最终的样子，从虚伪的美好中解放出来，只剩下虚无和毁灭。放弃抵抗，归顺与永夜的怀抱吧。你会成为它的宠妃的，我可不是骗你哦。

    省省吧，那样的事，只有疯子才会期待吧。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果然不过是一个卑微的躯壳而已呢。

    就像有另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和我对话。这也是暗影的力量么，连我的精神也一并侵蚀……我强制自己保持神志的专注，因为在山的背阴面，我们的身下，更多的阴影弹朝我们齐射过来。

    “太密集了，不能全部击散啊！”卡利斯单手用弩无法使用弓箭状态的得意技箭雨，只能一发又一发地以青色光箭打散暗黑之弹。

    “交给我。”我振动双翼，在空中以一个诡异到不可能完成的曲线坠落。在羽翼和重力的共同作用下，我的长发被风拉扯到笔直，就连卡利斯凄厉的惨叫声也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只是眨眼的时间便突破了粘液怪的伏击圈，凌驾与湖区之上。

    “艾雅小姐，以后再有什么联合作战，我一定申请不要和你在一个小队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卡利斯哭丧着脸抱怨道。

    “那也要我们能够安然度过这一劫才行。”我白了他一眼，然后将目光投向脚下。

    从我们进入这片区域开始，下方原本平静无波的湖泊就开始泛起了诡异的纹理。看来我们果然不受欢迎呢。光是从涟漪上就能分辨出的无数个敌影，在湖面下扭曲蠕动的黑色，在我说话的同一时间里突破窝藏它们的水面朝我们突刺而来。

    黏稠光滑的表面，从粗壮逐渐微缩成细长的形体，就像是无尽之海八爪兽的触手，唯独少了吸盘，却多了一张如低级虫族那般重复绽开的巨口。

    “我去，阴影者的埋伏一个比一个恶趣味呢。”这种时候还忍不住吐槽的少年一定是受到了卡托和肖特那两个家伙的影响。

    “不要在它们上面耽搁过多的时间，我必须马上赶到薇萝那里去。”

    “这样的话你给这些家伙说啊啊啊啊啊……”险而又险地躲过一次扑击，在耳边响起的清脆“咔嚓”声险些就成了我们生命里最后的音符。

    真是烦人。

    这些家伙的数量极多，而且相当敏捷，抽动起来就像尤娜蒂斯的鞭子，咬合起来又完全不逊色于暴食的手臂……甚至他们当中还有可以吐出增强版液体暗影弹的“远程形态”存在——几乎就是综合了三大七宗罪攻击能力的翻版。

    “这些家伙，是某个七宗罪的从属部队吧。”

    “完全没错。”

    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却又不是卡利斯的声音。沉静的女声，像怀表的走动那般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柯赛特。

    淡紫色的光幕在我的身旁闪动，一道大网在少女的五指间铺张开来，勉强限制住了触手的行动。

    然后缓缓落在我的身边，脚下加持着最基本的浮空术，和刚才召唤的“能流捕网”一样都是通过符箓召唤而出。

    比起之前见到卡利斯的情形，柯赛特要更为不堪一些，平常连皱褶都不会有的黑白色女仆装现在已然残破到只能勉强遮蔽身体，破损的宽大裙摆中露出放置着无数符箓的金属支架来，支架下少女白皙的双腿渗着深红的血迹。虽然表情依旧镇定，可是她受的伤害可是不轻，虽然都不致命，但大腿腰部还有手臂，好几处的擦伤，甚至再她背后及臀的部位还沾染着肮脏的暗黑粘液……

    “果真是恶趣味呢。”卡利斯藏在我的身后悄悄地吐槽。

    “柯赛特小姐！你没事吧。“

    “受伤而已，也在我的判断之内，并无大碍。”她以她静如冰面的眼睛扫过我的面庞，“倒是艾雅小姐你，为何出现在这里，薇萝大人不是专门叮嘱过你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薇萝遇到了危险难道我就那样置身事外么？更何况如果不想让我进来，又为何要派士兵出来求援？”我莫名火起，因为从卡利斯到柯赛特，为什么每个人都似乎非常惊讶于我的出现，甚至说，非常不愿意看到我的出现。

    “你说什么？”听到我话语的女仆少女却紧紧地蹙起了柳眉。“有人到防御端求援？”

    “是啊，新定风者那边通过传讯终端回报给我的。”

    “怪事。我不记得薇萝大人有过这样的指示，难道是有人擅自离队……”她低下头思忖的喃喃，我却忍不住打断她：“事到如今那些都不重要了吧，如果薇萝真的遇到危险，我们就应该赶紧赶到她所在的位置去啊！”

    “也是。”她轻轻颌首，又一次拿出两张符箓将之催动，凭空凝聚的巨石和雷电从空中坠落下去，将数只袭来的触手击退。

    “虽然薇萝大人命令我在这里断后，但是看现在的情形再过不了多久也自然会落败，如果艾雅小姐所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们的确应该赶往薇萝大人那里才对。”

    我点点头，用另外一只手抓住了柯赛特纤细的手腕。

    “抓紧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和柯赛特对话过后，那原本隐秘的端倪似乎又浮出了一些，我隐隐感到了蹊跷，好像有什么地方说不过去，前路和两侧的风景都是疹人的黑暗，让我似乎感觉自己正在陷入什么可怕的陷阱。

    可是现在想不了那么多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扇动双翼，从暗影触手令人作呕的身躯间穿过。

    然后，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少女的名字。

    就像祈祷\u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