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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薇萝……”
我的嗓子。就像是一个为心仪的女孩的生日进行准备了礼物,背熟了煽情台词的小男孩,自己排练的时候天衣无缝,却在真正的时刻到来时,把那句子低弱在了口中。
唯一剩下的,是轻轻地唤着她美丽的名字。
她婷立在阴霾世界的最高处,是于污浊之地恣意盛放的彼岸之花,至美却又至凄的绝色之红。
背对着我,比火更加纯粹的及腰长发散乱地舞动,自然垂落的双臂的延伸,如时钟的指针般一长一短的真红双剑流动着绚目的血光。曾经和我纠缠在一起的曼妙胴体,丝滑香肩,袅娜腰肢,纤珑玉腿,在这一刻却呈现着圣洁的笔直,就像自天的尽头而落,曾侍奉与女神腰侧的绝美佩剑。
艳红色的高跟短靴,即使凌立于黑暗中心依旧不染纤尘,黑晶雕琢而成的尖跟无声地没入巨龙的颅骨。
在听到我的呼唤后,徐徐侧转的笑靥。尖细却不显瘦削的轮廓,白腻的肌肤像是承接着冰海极远处拂晓绯红的雪野。高挺的琼鼻,娇艳的朱唇,以及,绝对绝对无法移开目光忽视的,洞悉一切灵魂冥动的神性的红瞳。
我知道她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我,更知道她只需要这一眼就能明了我的一切。
那又何须我多嘴说明呢。
“呼呼,果然还是来了呢,艾雅。”
抿嘴轻笑,纤长浅淡的眉却像是凝着解不开的悲伤之锁。为什么,会露出这样苦笑的表情呢。
“真是傻孩子呢。”
“薇萝……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当她闪烁到我的身前,爱怜地捧起我的脸,我的酸楚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里。
我已经离不开你了,一分,一秒,哪怕是一个瞬间,都不想再和你分开。
所以……
“虽然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我们击败了守护撒加尸骨的七宗罪——贪婪,并且成功阻止了两名撒加之影和撒加本体的归合,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了呢。”虽然整个右臂已经被鲜血尽染,无力地垂落下去,莫拉却依旧露出欣慰的笑意。
“是的说……我们,做到了的说……”瘫软在卡托的臂弯里,雾灵少女希洛尔没睡醒一般娇憨地笑着。
“就算撒加的复生是无法阻止的,可是至少削弱了它日后的能力,也算是起到了作战的效果嘛……对了艾雅小姐,防守方面的情况——喂喂喂卡托你撞我干嘛!“
眼角的余光看见卡托一脸”你这小子简直不识风情“的嫌恶眼神看向肖特,我会心地破涕为笑。
不要妨碍她们卿卿我我,你是这个意思吧,卡托。
还真是……善解人意呢。
”我还更担心你呢,不过看你现在的模样,我就知道你一定非常非常努力了呢,艾雅。“眸光一转,温柔骤然反脸成了揶揄,”果然仅仅做公爵夫人太屈才了呢。艾雅啊已经是一个十足优秀的指挥官了呢。“
——是时候了。
在我正想向她的调笑表示抗议的时候,眼前的世界昏暗了一个瞬间。意识短暂地坠入心海的深渊,再次浮上水面之时,我已经瘫软在薇萝温暖的怀抱里。
”艾雅小姐?你怎么了?“
”是受伤了吗?还是体力不支?“周围的同伴们关切地靠过来,我艰难地抬起目光,看到薇萝正以一种无力的悲悯凝望着我的眼睛。
我曾经有几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
而每一次,都会有非常悲伤的故事发生。
恍惚间我似乎以她的瞳孔为镜子,看清了一些一直浑浑噩噩迷迷蒙蒙的线索,当我用尽想象力将它们串联合一,形成一个我永远不敢相信的结论之时,还没来得急在心里念一句”怎么可能“,那发端于灵魂至深处的抽离已经如无情的灾厄般将我吞噬。
”薇……萝……我,我要被……要被撕开了……“
痛苦,比死亡更加折磨的痛苦,无尽的汪洋将我淹没窒息。溺水一般无望的我,疯狂地挣扎着双臂,整个世界只有那细弱柔嫩的纤绳还没有将我放弃,就算我将她也拉扯到趔趄,就算我的指甲深深嵌入了连阴影者都不曾伤害分毫的肌肤,从那里沁出如凋落的花瓣般凄美的血色……
”艾雅,不要害怕,更不要内疚。就这样抓住我,千万千万不要松手,好吗。“
”很快,很快就会结束了。“
她的声音,穿过暗涌的水面破碎含混地传进我的意识里。恍惚中灵识透过水面的我,看见了她温雅轻扬的弧度,风月的晨光那样渗入灵魂的感动,连冰冷的海水也不能抗拒,任凭她的光辉将我拥抱,将我融化……
可是为什么呢,我却更加害怕了。当我看见曾经的那个她,那个永远如彼岸花一般夺人心魄,让这世间一切他物都自惭形秽的她的时候,我坚信着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的脚步,只要是她想要做的就一定能够做到,即使是以一人之力挽救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也并非什么难事。
可是后来,可能连她自己都未尝意识到吧,渐渐地在她的灵魂深处发生着宿命般的转变。那个曾经将我视为她的私宠,每日都是无尽的调戏和捉弄的少女,开始向我吐露心声,开始不经意地透显出溺宠的温柔,开始将我视作最珍视之物,开始为了保护我做尽傻事……
曾经的她是一把绝对的武器,肩负着自己的使命,肩负着整个世界的期望。她明白这一切,将之置于生命中最重要的地位。可是因为我的出现,她有了踌躇,有了挂念,她体会到了往昔连想象都无法企及的生命的美好,然而柔化的她,却也不再像往昔那样无坚不摧了。
是这温柔让她变弱。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可是自欺欺人又有什么意义呢。是我,是我让她变得不再强大,是我,成为了她最大的弱点。
——意识到了吗。可是已经晚了呢。
——作为一个躯壳,你远远比职权要求的发挥出了更大的效用呢。
伴随着撕扯的阵痛的频率,脑海的深处——不,已经不再是深处,而是无比接近表面的浅层——又一次响起的少女的声音,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甚至,那声音在我的眼前凝出了形体,亚麻色的长发在水中像浮游生物的伞盖一般散开,染血白裙下丰腴的身体,即使浸泡在海水里也濯洗不净反而还会透出腥臭的恶意……还有那双染血的黑色小皮鞋,那此刻正踩踏在我的胸腔,让我再一次窒息的黑色小皮鞋。
……姐姐。
我无力地开合着嘴唇,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长久的夜里出现在我脑海中的梦魇,以狰狞的形态呈现在我眼前的少女。那个由于我幼时的嫉妒而深深埋藏在我心里的罪恶的种子……
我真傻,知道现在才明白过来,她的真实面目。
——撒加之影。对,我的确不是撒加之影,因为。
——她才是,撒加之影。
”呃啊——“
在我感到我的世界的穹顶被破开了一个大洞,而整整一半的灵魂,暗中向姐姐投诚的灵魂已然从那个洞窟逃逸而出的下一刻,我听到了少女痛苦的哀鸣。
那是将我的意志从浑噩中唤醒的钟声。
再次睁开眼睛,被血色所模糊的视野里,我看见自己的身体被从小腹中剖开,一半是黑雾一半是实体的少女正从我的体内汹涌而出,而已经完全成型的上半身,栗色长发下带着疯狂笑意的扭曲的脸……原本她也是非常非常美丽的人儿啊,虽然那时还仅仅是青涩的蓓蕾,便已经有了成熟少女的妩媚和温柔。可是为什么,她会做出这样难看的表情呢。
偏执,疯狂,仇恨,愤怒,得意和嘲弄,仿佛一切负能量杂糅的培养皿。她抬起的左手扼住了薇萝天鹅般纤细高贵的脖颈,在少女痛苦的悲鸣中将她轻盈的身体举在了半空……
就和那个梦境一样。
——呐,艾雅,既然她是独一无二的,那如果我把她捏碎的话……
——那如果啊,我把她捏碎的话,你会不会也像那天那样,躲在墙角小声地哭呢——被告知‘艾雅没有必要穿那样的小皮鞋’的那天。
一直以来我竟然只当那是个噩梦而已,却没有想到那会是真实的预演。
“没想到吧没想到吧,以为有着瞳灵的‘读魂’就能准确判断我等的存在了么,真是天真呢。”
“薇萝大人!”
“老大!”
“薇萝小姐!”
接连的惊呼。变故来得太快,连破晓者的其他成员们都没有反应过来,可就算意识到了又能怎样呢,伤痕累累的他们早已失去了战斗的能力,放下希洛尔咆哮着冲过来的卡托,只在姐姐一挥手间便闷哼一声倒飞出去不省人事。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艾雅小姐她……竟然真的会是……”无力地瘫坐在地的莫拉近乎呆滞地喃喃。
“不是……哦。”
少女的声音,艰难而又坚毅地轻轻响起。被扼住脖颈窒息应该是很痛苦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唇角依然盛开着温婉的笑意呢。
“艾雅她……不是撒加之影哦。”
“看起来比起其他的愚昧者,你倒是知道些什么呢,不愧是妄图占有我的位置摸消我的存在的女人呢。”似乎被薇萝的行为激怒,少女眯起双眼,右手化为暗影的尖刃,毫不留情地将薇萝的小腹洞穿——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少女的双腿如触电般弹缩了一下。在绝顶的剧痛面前,她曼妙的娇躯轻轻地痉挛,扬起的喉咙中发出无声的悲鸣……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抽出的黑刃,喷涌的血花。
不,不要啊……
又是这样的戏码么,完全像是梦境的重演一般,只能无力地绝望地看着薇萝受难的我,那痛苦比肉体被洞穿还要深重千倍万倍。她这么做,一定是为了伤害我吧,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少女在她的玩弄下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让我承受比死亡还要残酷一万倍的命运……
为什么事态会发展到这样呢。
是我。
是我毁掉了一切,是我,害死了薇萝。
“薇萝小姐!”卡利斯愤怒地举起长弓对准“姐姐”的心脏射了过来,而在他动作之前的,是沉默不语的柯赛特的源术符箓,所有的符箓不论属性性质一并燃烧起来,五光十色之下她的面容比阴影信徒还要阴翳。然而他们愤怒的攻击却并未奏效,而是被什么所阻挡,隔绝在外——
那是……我的风之屏障。
“你这家伙!不可饶恕!”莫拉不顾伤痛疯狂地站起来,嘶声力竭地喊叫着冲过来,可是还不等少女出手便摔倒在地上。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眼泪从深蓝的眼眶中流出,少女悲痛地抬起手在地面上用力砸下。
“既然都是要死的人了,那我就不妨告诉你们吧。”得意地捂住嘴唇,将失去意识的薇萝随意地扔在了我的身边与此同时最后的鞋跟也从我的身体中抽离——此刻的她已经完全成为了一个新的个体,再也不需要寄宿在我的身体之内了。
她扭动着身体做作地缓步走向前方森然矗立的撒加的尸骸王座,黑色的小皮鞋和黑色的阶梯像相融成了一个整体。她歪过头来,讥诮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十二年前,在雾灵领地平和安定的碎片之地,发生了一场毫无征兆的阴影袭击。那个名叫‘星海湖州’的,美丽而宁静的农牧区,在短短的一个小时里变成了死亡与绝望的舞台。时至今日也没有人知道,当初那次袭击的缘由,而我可以告诉你们,那是一次蓄谋已久的‘造影运动’。“
”造影……运动?“左腿遭受重创,只能靠着岩石壁坐下的肖特惊愕地喃喃。
”简而言之,就是制造‘撒加之影’的计划。“少女伸出手指抵在自己的下颌。”不然你们以为撒加之影是如何凭空出现的。“
”那样的家伙……怎么可能是制造出来的啊,他们在转化之前,不都还是活生生的人吗?“卡利斯死死握紧手中的长弓,无声的眼泪从少年的眼眶中流露出来。
”撒加之影,其实就是高度浓缩的负能量聚合体,生命体的怨念,罪孽,欲望和恶行,这些就是暗影最好的养料,而如何将庞杂的负能量糅合为一体呢?答案就是,一次大屠杀。“
”什……么……原来那次的灾难,是这样……的说。“希洛尔涣散的双眸,浅粉色的刘海凌乱地搭在额上。
”数千数万生命临死前的哀嚎,多么伟大的力量,而这力量必须又其中一个为主导,形成整体——而我,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主体。“她眯起眼睛,自嘲地一笑。”残念的是,就在我被确立为主体的那之前,我的身体就已经被那些没头没脑的低贱存在失手玩坏了,所以无奈之下,我只能……“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我。她走回来,托起我的下巴逼我看向她渗血的疹人的眼睛。
”我只能把自己的灵魂寄宿在这个杂种的身体里,长期地蛰伏,并以她的负面情绪为食,每一次的邪念都可以让我更强大,那时我是这样盘算的,可谁知……“厌恶的表情在她的脸上浮现,重重地一脚踢在委顿在地的薇萝的腰间,可悲的却是少女连*也做不到,仅仅是像没有魂灵的布娃娃一样在地上翻了一圈,侧倒在地上。
”这个女人竟然妄图阻碍我的计划,由于她的存在我的立足之地被不断压缩,赖以生存的负面能量也越来越少……几次想要在夜晚借助这躯壳的能力将她杀掉,却都被她所压制——最后才只有继续蛰伏,终于我的机会出现了,这一切还全仰仗‘虚伪’魔殿殿主的配合和这个杂种的愚蠢呢。“
明白了。
终于,一切的脉络我都明白了。
在那场星海湖州的浩劫中,我之所以幸存是因为姐姐的怨魂进入了我的体内,因此并未受到阴影者的伤害。而在那之后,测验是否有阴影属性的试剂之所以对我无效,瞳灵的读魂也看不出我灵魂的杂质,是因为我虽然是”干净“的,可是藏在我体内的她却借助着我的存在而逃过了探察。她就在我的灵魂里,对于我的想法一清二楚,诱导本来并未进入永夜之墟的我的陷阱,也是她配合可以变化形态的“虚伪”利用我的心情所设下的圈套。
我也终于知道了,那几个夜里伤痕累累的薇萝口中那个”撒加之影“究竟是谁,知道了为什么在来到千流城之后她无论如何都要我和她睡在一个房间……
甚至,一些本来应该被我遗忘的事实也全部想了起来。
菲斯,那个名为菲斯的,被转化为阴影人类的贵族少年,他也正是因为我特殊的“身份”,才会接近我,观察我,直到感觉时机成熟,才会在我成人祭的第二天,在女王帷幕与我相见吧。
那场灾祸,完全是因我一人而起。我没有说错,害死蜜思的不是别人,而是我,就像引发这一切悲伤的连锁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我一样。
本来应该在那一天便完成的“仪式”,由于薇萝的打断一直蛰伏到了今天,但是在无情的命运牵引下,一切,终究还是发展到了这样无法挽回的结局。
可是。
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
她是知道的。
她从一开始就是知道这一切的。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薇萝她要……
难道——
“看起来我那些不争气的同僚已经被你们干掉了呢,不过这样也好,王座这样的存在,怎么想也不应该和别人分享吧。”将局面的一切掌握在了手心,已然立于不败之地的少女,扬起头颅癫狂的笑意。
“这一切可都是你的功劳呢,毁灭了你所珍惜的世界,连累了一路和你并肩战斗的伙伴,害死了你最爱最爱的那个人——现在你一定非常喜悦吧,啊啊,一定喜悦得要死吧。”她睁大眼睛逼近过来,鼻尖顶在了我的鼻梁。“没关系,我马上,马上就会让重新相聚的——在名为死亡的深渊!”
是,呐。
我就是这么一个悲哀的存在吧。
至今为止的生命,就像是一个闹剧,我置身在舞台的中心,是最愚忠的观众,也是最滑稽的小丑。
所有的阴谋都围绕着我却不自知,而是以愚蠢的矫情的心去揣度他人,伤害他人,彻头彻尾的工具。
就像一个渴望拥抱的针毛兽,幸福一次又一次降临在我的身边,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我伤害得千疮百孔。
真是又可怜,又可悲啊。
不过……做了十九年的演员,总也会有一些演技上的精进吧。
呐呐,作为这一刻的唯一“看懂了一切”的观众,姐姐啊。我曾经最爱的姐姐啊,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在这样的瞬间里,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我灿烂笑容的你,是不是也会觉得,有些……
害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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