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9 魔噬·绝爱之殇（中）

    【41】

    “呃啊啊啊——”

    凄楚的叫声里，被凭空扼住脖颈举起的少女。

    修长的双腿，破损的黑色丝袜下面伤痕累累的双腿痛苦地僵直着，窒息像死亡的黑镰般威胁着少女的生命。

    “可憎之光，伪善之火，多美悲哀的理由，你们却以之为引卑微战斗。”双翼缓缓拍打着绝望的气流，寂静悬停在夜幕中心的皇者虚扼右手，黑气凝固，像是一切暗影都是她躯体的延伸，只要永夜未歇，便能随手定夺一切的恐怖，就这样将我们支配。

    面对这样的存在，即使是最佳状态的我们这个阵容，也几乎没有胜利的希望，更不要说在那之前我们便已经伤亡惨重。卡托被从地面凸起的地刺戳穿了双臂掩埋起来，肖特和卡利斯则被从水中疯狂涌出的黑色蠕虫束缚，现在正在怪物狰狞的巨口边缘苦苦挣扎；柯赛特和莫拉在撒加扇动双翼的冲击波面前被打飞出去生死未卜，而我……召唤不出风姬的我，甚至连威胁都算不上地只能无力地被巨龙的威能压垮在地面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随着薇萝最后的落败，那名为希望的最后一丝微茫，也彻底地被暗影所吞噬……

    “你这样的家伙……”凄艳的唇角。用尽所有力气艰难挤出的声音，却是带着轻蔑的嘲弄，“我从来都没期望过你会懂……”

    “这点上，看来我们还颇为一致。”黑发红瞳的少女轻轻地垂睫，言语中没有丝毫情绪，静穆得如同庙堂正中的雕像。

    “拒绝臣服者，将以黑绳悬于圣山之上，影城之底，永笞其魂，黑炎焚身，再无回归源流之日。”撒加松开五指，凝聚在薇萝颈间的黑光重新流动化为枷锁控制住少女的双手双腿，绝美的影子被以一种屈辱的姿势禁锢在半空中，这将是皇者重临后的第一场公开处刑。

    而处刑的对象，她是我的……

    “啧，这种吓唬小孩子的言论你还真是不厌其烦地挂在嘴边呢。”而在自己的一切即将走向终结的时刻，薇萝却还是骄傲地扬首笑着，虽然那笑容凄美得让我心痛欲裂。

    我们……一直战斗到了最后啊。

    而这，就是我们的结局了吗。

    少女星芒黯淡的火色双瞳，坚毅地注视着从撒加胸口的恶毒之眼中延展而出的黑色荆棘。

    注视着那道绝望缓缓地朝她高傲的头颅贯穿而来——

    “老大啊啊啊——”烟尘暴起的一瞬间，黑色的地刺摧枯拉朽一般地被撕裂开来。近乎疯狂的咆哮声，透过烟幕横然而出的高大的身影……卡托断裂的双臂被两团由大地之能凝聚而成的至坚之拳所代替，曾经被他自己无比痛恨英俊的面庞上满是伤疤——我想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告诉他那一刻的他是一个完全的战士，包括那张脸。

    坚定到狂暴的脚步重重地踏击在深黑的地面上，名为“撼地”的外装响应他的灵魂的共鸣，铸就了让整个黑暗世界为之一振的回音。

    曾经的他由于自己的愿望和世界的眼光的反差而一度沮丧和暴躁，红发的少女却能以不同的目光对他报以理解，这样的知遇之恩，他在初次见面的一瞬间便已经笃定，她就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主君。

    而作为勇猛的战士，怎么可以在所要守护的主君之后死去？

    除此之外的……

    “希洛尔，你这个家伙，就乖乖躺在我的怀里啊，快给我醒过来，醒过来啊啊啊——”

    是么。

    原来还有着那样的羁绊么。

    猛然挥出的右拳。大地的力量从脚下源源不断地涌入断裂处的右肩，再经由右肩补充在由源能构筑而成的双臂上，卡托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导体，将四源素中的大地汇聚然后轰出——狂暴的深黄色化为比暴食更加巨型的手臂，张开的五指仿佛要像曾经那样将“希洛尔”……

    “轰——”

    可是那终究不是希洛尔。黑鞭一般的长尾，末端穿过暗影皮肤显露的森白的骨刺像剑一般直直刺入大地手掌的掌心。

    至始至终，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然后，土崩瓦解。

    “如果你说的是这具容器的话，那么很遗憾的是，属于她本身的灵魂早已被噬空，如果你真的想要再见到她的话……”

    寒光瞬闪。

    一往无前的战士在瞬间之后停下了脚步。源能铸就的双手在对方无可匹敌的锋锐面前被击碎了核心，于是归于尘土，双肩之外只剩下空荡荡的血色窟窿。卡托睁大着双眼，注视着从自己的胸前斜斜喷涌而出的血花。

    “那么就去‘那边的世界’找到她吧。”

    高大的身躯颓然坠地。战士最后的目光是仰面看向天空，可是那天空里已经再无光芒可言。

    希洛尔之后，卡托也离开我们……了吗。

    一直以来像坚实的盾守护在我们身边，只要有他存在的地方总感觉格外安心，现实生活中极力营造出癫狂好战的样子，实际上却是一个幽默而温柔的男人……

    “卡托！！——”远处湖水之上的卡利斯发出了悲痛的叫喊声。而和他禁欲相同的小个子肖特却是一言不发，我的眼角似乎勉强看见了他青筋暴起的攥紧的双拳。

    那是他最好的兄弟，无数次相互拯救的战友。他曾经想过结局，在史诗的*背对着彼此英勇地战死，可是他绝不想要看到，那个人先走一步。

    “真是无谋啊，卡托。”同样身陷囹圄的破晓者结社社长，在亲眼目睹了同伴之死后，凄楚的笑声。“从前开始就一直告诉你，不要冲得那么深，遇到不敌的对手就先行撤退……还是没能学会啊，卡托。”

    你知道的吧，薇萝。

    卡托他，向来不是一个无谋的人啊。他是天生的战士，所以将战场的一切都敏锐地看在了眼里。他是为了保护你，保护他决意效忠之人，而理智地选择了牺牲自己啊。

    即使只是延缓一秒的时间也没关系。

    撒加的黑棘继续缓缓朝薇萝攀沿过来，那速度不紧不慢，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主客已经倒置了，她不需要那么在意时间。

    反正无论指针转到哪个方向，也不会再有白天。

    卡托离开了，下一个……就是她了吗。

    过去的几天里，我曾经无数次目睹我最爱的那人深陷危机，可是无论是哪一次的最后，她都能够实现绝地反击，带着她自信的骄傲的笑容，风华绝代一般地于战场中央绽放。

    那时的我一度认为，没关系的吧，只要是薇萝的话，再怎么深重的黑暗也一定能够冲破的吧。

    可是仅仅是过了一天，我却动摇了。

    在整个世界的恶意面前，任何的个人之力都只是渺小的。或许只有神自己才能消灭她的影子，可是神，六百年前开始她又是否真的还在注视着这片土地呢。

    如果她还在看着的话，又为什么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呢。

    如果她还在看着的话，又为什么会在这样的事发生后缄默不言呢。

    可是，无论你是否仍然在那里，我还是要像你祈祷——芙兰女神啊，请一定，一定不要让薇萝死去。她是那么温柔的一个女孩，一直以自己的温柔感染着这个世界，她肩负了沉重的预言，她献祭了自己的一切您而战，就求您，也保护她一次好吗！

    可是无论我怎么哭诉怎么祈祷，被泪水模糊的世界里，夺命的黑色荆棘还是一点一点地向前延伸，残酷得就像是宿命。双手双腿都被束缚的红发少女，就像经历着远古时代神秘的献祭，再也不能飘逸流动的真红长发，仿佛落于战场原野上染血的落花，残败不堪却更加凄美昳丽——而那凄美正是恶魔真正想要攫取的祭品。

    面对着即将到来的结局，少女镇静地闭上了黯淡的眼睛。

    其实在更早之前，我就犯了一个非常非常愚蠢的错误。薇萝没有告诉我结局的那个故事，我曾经私下去请教了“会走路的图书馆”柯赛特。

    呐，柯赛特，你知道光辉之刃那些英雄，在战胜了阴影者之后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呢。

    ……在艾雅小姐的所知里，人们用的都是“战胜”这个词吗。

    ……啊哈？

    真相。由无情绪到不解风情的女仆少女口中说出的金属般冰冷的真相。

    万众敬仰的，在女王帷幕的风月大广场中心有着十米高雕像的传奇少女，万华使艾妮·弗洛利亚，在与阴影者的第一次战争中，便成了“暴怒”的饵食。愤怒的莫铎雷德公爵率领苍流军团的士兵，以几近全灭的代价为少女复仇，却也仅仅使之沉睡了六百年罢了，在新的阴谋之中，那个可怕的存在又再度重临。

    焚焰使者康茨·纳维，莫铎雷德从学院时代开始的挚友，在守卫纳喀特山口的战役中随他的火灵军团“凰血”一同全军覆没。由于没有生还，甚至无人知道是什么样的家伙做到的这一切，只能推测是七宗罪之二，“傲慢”的暴行。

    而薇萝的曾曾曾祖母，来自极北种族冰族的公主殿下希瓦尔·霜星，则是在最终的决战中，为了守护自己的爱人而被撒加的尾刃贯穿而死。那场战争，最终从永夜之墟走出来的，只有莫铎雷德一人。他以一人之力封印了笼罩世界的恐怖，他被所有人视作伟大的英雄，然而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在千流城孤独终老，连自传都没有留下。

    这才是不为世人所知的，六百年前真正发生过的悲剧。

    而我们现在，一定，一定就是在重演那样的悲剧吧。

    英勇的战士一个个倒下，珍视的人儿在你的眼前离你而去，可是你却只能无力地见证着一切发生……幼时的我们，在各自的草野上和其他孩子们嬉玩的我们，绝对不会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会进行这样一场角色扮演。

    而这也将会是我们生命里，看到的最后的画面。

    宿命终究还是来临，踏着冥冥的钟声，从不晚点。黑棘如淬毒的刀刃般锋利的尖端，轻轻地顶在了少女破损皮甲内雪腻的肌肤。这一秒的世界太安静了，安静到我甚至能听见黑色刺破少女身体的“啵”的声音。

    薇萝，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吧，所以你选择了向我隐瞒。

    这就是为世界而战的代价，这就是永远无法停止的悲伤的轮回，这些，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吧。

    那你为什么，还是选择了走向这样的结局呢。

    我的嗓子发出无意义的嘶哑的悲鸣。屈服在黑龙的双翼下的我，连站起来都做不到，蜷缩在地上卑贱得与爬虫无异——不，甚至是更加悲哀吧，至少它们不会像我这样，享受一次次被毒刃刺穿心脏的灵魂的痛苦吧。

    它们更不会明白，那种宁愿此刻的自己已经死去也不愿意看到即将发生的那一幕的心情。

    绝美的少女，即将在永生永世的痛苦玷污中失却灵魂的少女，那个曾经像晓光一样将我救赎将我拥抱，此刻却终究还是无法维系温柔光辉，沾染上了永远也洗不清的黑尘的少女。在最后的那个瞬间里，她轻轻地重启双眸。

    近乎纯白的浅蓝的眸子，对上了我的眼睛。

    微微嗡动的嘴唇，我呆呆地望着每一次的开合弧动。我知道她在对我说什么。

    至少也要让我见一见吧，那幻瞳掩盖下，真正，属于她的眼睛。

    “薇萝——————\u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