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9 魔噬·绝爱之殇（上）

    episode19

    【39】

    “长夜将至，永恒将倾。“

    “那六百年的小憩醒转了，世界将再度臣服于——”

    在浩劫之后的六百年里，这个世界都不曾有过君王。即使各个种族和区界都有着世袭传承的至高权威，灵族之五大家族，炎族之王者，卡赞之首席匠官……但无论如何，也不过仅仅是残缺不全的制度仿照罢了。

    因为真正的君王，被遗忘在悠远过去的，曾经一度主宰世界的恐怖，祂的存在是绝对的无上与独尊。

    所以这之于在场与不在场的所有人，都将是第一次，见证一位君王的加冕。

    一出史诗般的戏剧。

    重响在耳侧的仿佛来自无尽混沌的梵唱，意义不明的古奥的音符，震慑魂魄的沉响的钟声。黑暗是绝佳的背影，掩盖一切却又饱含着一切，就像你将所有的色彩叠加其上最终剩下的永恒的深邃。无边的黑暗里，白色成了最显眼的存在。

    白色的骨骸，白色的少女的赤身。

    端坐于世间无双的森严王座之上，整片黑天下都是她的庙堂，满地的暗影都是她沉默的护卫。螺旋的阶梯攀行的终点，皇者的骨骸以王座的形式委屈蛰伏，之前的六百年里它一直在静静等待，等待着能够将自己唤醒的半身的归来。

    它的机会到来了。

    当失衡的世界再次倾覆，虚无与污染不约而同地卷土重来，仇恨，抗拒与阴谋却于此时充斥于心，一切都像是早已于宿命的书页间写好，为暗影的重临铺就最通畅的腐殖土大道。蛰伏于常人表皮之下的，早已埋下的种子缓缓苏醒，如冥冥中的诱惑牵引着躯壳朝本体的所在汇聚。虽然找到了反抗组织誓死的阻击，但终究还是抓到了疏漏，四个种子中的一个成功走到了最后，时隔六百年重新回归了本体的所在。

    接下来，就是权力的交接仪式。

    ”薇萝……“

    痛苦地扛着我的手臂将我从漆黑的地面上艰难拉起来的少女。剧烈的行动再次加剧了腹部深深的伤口，她却只是咬着牙沉默，凝重的目光没有丝毫转移地直视着王座的方向。

    曾经的战友，背叛却仅仅是瞬间，连她自己都无法抗拒的瞬间，被黑暗抓住，失去了自我，成为了最后的容器，最后的工具。

    希洛尔，撒加之影，不，都不对，现在应该被称作“撒加”的那个存在。*的丰腴的胴体，从粉色直堕为黑的齐腰长发，郑重地凝固向前的暗红的瞳光，就那样在我们的注视之下，在宿命的钟声和魔影的欢庆下，缓缓端坐在王座之上。

    “——皇者的黑翼之下。”

    最后的声音响起的同时，组成椅背的肋骨和组成底座的尾椎在一瞬间全部扭转，森然的尖刺穿透了少女的脊背和大腿。没有血渗出来，也没有痛苦的呼喊，反而是诡谲的，像是被圣光洗礼下才会有的圣洁的微笑。

    藉由那些进入她身体的白骨，她在继承着，继承着她本该拥有的力量。

    屏风一般屈于王座两侧的遮天骨翼，就在那之后恣肆地舒展开来。黑色如潮，倾斜的墨水从少女胸前绽开的种子中汩汩涌出，顺着骨架的纹理迅速蔓延开来，化为血肉，顺着早已塑造好的形态将王者的身躯补完。

    在修长如鞭的尾部之后，轻薄却挥舞着狂风的翼膜最后成型。我终于知道了传说中只要张开便带来黑夜的双翼是怎样的恐怖，连我身后的风羽在它的面前也噤如寒蝉。镶嵌于少女小小身躯之后，从肩胛骨延伸而出的双翼，从尾椎骨延伸而出的长尾，以及正发出震慑天地的威沉咆哮的，从少女颈后突兀而出的属于龙的脖颈和头颅。

    诡异的融合。

    两对赤色的光目就这样一高一低地注视着阴霾的世界。

    ”这模样，比传说里面描述的还要恶心呢……如果哪天我也成了这副打扮，倒不如死了来得舒坦呢，你说呢，艾雅。”

    “啊哈。到了这种时候就没有故作轻松的必要了吧，薇萝。”

    “怎么办呐，艾雅。”她并没有转过头来，依旧是目光定定地穿越重重黑暗锁定着撒加的身影。“这一幕我可是真的没有料到啊，说是束手无策也没有丝毫不妥呢。”

    “薇萝大人毋需担心，我曾经为这样的状况做出过预案，我们破晓者结社的其他成员以及莫拉小姐会全力保护薇萝大人和艾雅小姐离开，只要薇萝大人还在，我想就算面对的是撒加也终究还有希望存在。”

    可是你们却再也看不到那希望了啊，柯赛特。我看着黑发少女以无比镇定的表情说出这番话，却丝毫不能让我宽心，反而更加难受起来。

    就算牺牲自己保护薇萝也好，为什么连我也要……

    “柯赛特，让我来告诉你你一直以来最欠缺的一项才能吧。”薇萝却只是揶揄地转过头来，看向跟随了她十三年的女仆兼战友。

    “就不能稍微感性一点么？你认为我会是那种牺牲部下换取偷生的上司么？”

    柯赛特沉默。

    “如果不能阻止，那就去死吧。我一直不都是这么说着的么？柯赛特，各位和我一起战斗的伙伴们，在我心里，这可从来不只是空话而已哦。”

    红发少女一边淡淡地说着，一边款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黯淡的血色双剑艰难地从她的指间溢出。

    然后，笔直地挑向凌空展翼的龙形少女的方向。

    一种莫名的感受。虽然薇萝的光辉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低落过，可是在我的眼里，她却是整个世界的黑暗里最后的星火，是不惧浊世，用尽所有力量倾情绽放的血色之花。

    “你想要黑暗是吗。那就请先在这里，将我们全部掐灭吧。”

    【40】

    ”早安，艾雅。“

    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少女正蹑手蹑脚地在我的床边放上一杯热气升腾的红茶，察觉到我”为什么你能够轻松写意进出我的房间，难道你以前一直都是这样……“的惊恐眼神，淡淡地勾起嘴角朝我笑。

    那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一次旅程。一个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看不见拂晓的清晨。

    ”到了么，格伦山脉。“

    ”似乎还需要不少秩序力量才能穿过呢，那浓郁的混沌。“她穿着深红的蕾丝边睡裙，惬意地侧坐在我的床边。

    我对着镜子梳理散乱的青蓝长发，顺直以后再简单地用薇萝递过来的系带在脑后绑起来。

    ”艾雅还真是怎么看怎么诱人可口呢。“从身后将体重压在我肩上，故作痴汉地伸出舌头。

    ”把这种话放在嘴边真的不是洛达·厄莱恩斯对你的影响么。“我有些无奈地通过镜面白了她一眼。

    和薇萝的房间规格一模一样的”贵宾套房“。除了摆放在桌面上的源能典籍和各色结晶，乍一看去完全无法分辨。高高的天顶上绘制着精美繁密的壁画，那笔法就像是精装版神话典籍的卷首彩页，一幅里藏满了数不清的传奇故事，他们就像是寂夜繁星一般，几万年来来在人们的灵魂汇聚成的海洋上空熠熠生辉。

    会客厅的彩绘是最初始的故事，紫发紫眸的女神芙兰在上个世界崩坏之时，用残片凝聚出了这个世界，在她的权能庇佑下，得以在无尽混沌中保全的这片天地，曾经是完整的一块，以永恒圣山伊赫利特之锋为基准，原大陆”中庭“为中心，我们所熟识的迷雾山脉，蒂诺埃尔，诺兰蒂斯克……相互联结在一起，充斥于缝隙间的是无尽之海，脚下的土地深处则是卡赞四通八达的通道，火灵领地更西的地方，格沃斯火山终年不息的沸腾熔岩仿佛要将世界点燃，而整片天空则都属于风族，这群与翼灵伴生而得以空翔的神奇存在。

    从会客厅出门左转的餐厅讲述的则是圣灵的故事，继承着女神的意志，代其执行裁决的灵族中的领导者们。围绕着被女神选中，能够与神对话的圣女”聆听者“，维持着芙兰世界的秩序近万年——

    直到六百年前。

    在得到女神的最后的警示后，再也不能听见任何声音的“灾厄圣女”莫菲丝，让圣灵内部产生了“神是否已经彻底抛弃我们”的恐慌。在这之后生起的“追随神的脚步”的思潮，掀起了浩浩荡荡的“逐神运动”。不顾其他智慧种族反对的圣灵，在最高执政官的带领下于伊赫利特之锋顶端修建“通神之梯”，试图达到与神相同的更高层境界。

    然而迎接他们的结果却是悲伤而残酷的。似乎是因为以凡人之躯玷污神堂而招致了女神的怒火，灾难从曾经的奇迹之城“尤里弗斯”中无端涌现出来。虚无混沌，世界之外的摸消一切的力量，从主动打开的豁口中疯狂涌入，瞬间便将那里的一切彻底湮灭，奇迹之城一朝化身空无之墟，成为芙兰世界最大的，也是第一个噬洞。在那之后，世界崩裂，由于有各自力量源头的保护而苟延残喘而保留下来的仅存的碎片，通过虚弱的秩序源流而联结的”十大世界“，就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样子。

    “‘都是圣灵的错，如果不是他们妄图染指神的境界，就不会有这场灾厄。’那时的家伙们都这样把怒火的矛头指向曾经的领导者。事实究竟是怎样呢？谁也说不清吧，在整个世界的磨难之前，是很难归咎某一个人的对与错的。于是五大灵族，联合五大异族，在黑塔举行了那一场残酷的审判。”

    “我知道。圣灵之名被剥夺，昔日的执法者一瞬间堕落为最低贱的罪民。罪民的领导人甘心接受惩罚，并发誓自己的族人世世代代地卫戍在虚无的边界。”我叉起盘里最后一块慕斯蛋糕，一边在心里赞美着雷蒙德大厨的好手艺。

    “相对于这场本质上来说除了泄愤没有任何意义的审判，我更喜欢的还是艾雅房间里的故事呢。”薇萝舔舐着嘴唇漫不经心地说着。

    “是……光辉之刃的故事？”我歪着头回想了一下，记忆里似乎看到过一只黑翼巨龙的影子，不用说也知道那是黑暗的化身，阴影巨龙撒加，而提到撒加，就不能不提到拯救世界于长夜之中的传奇组织，光辉之刃。

    “没错没错。毕竟那可是我们甄妮斯家族六百年来一直引以为傲的历史呢。”少女揶揄一笑。

    “啊哈。莫铎雷德·甄妮斯大人吗……虽然我们这个时代的孩子从小就听着公爵大人的故事长大，可是我到时很好奇作为直系子孙的薇萝，你所了解的他的故事是不是有什么不同呢。”

    “大体上没什么区别吧。”薇萝仰面倒在我蓝色的大床上。“虚无的灾难之后将会迎来永夜，这也是在灾厄圣女的预言之内的，五大灵族在接管了芙兰世界的秩序后，便立即开始着手对策，光辉之刃就是这样一个结合了十大种族强者的组织，领导者莫铎雷德·甄妮斯，那个被称作光辉公爵的男人，从小便展现出与常人不同的气质，寡言少语，却沉静得可怕，比起说话更喜欢默默地将任务完成，做任何事情前都有周密的计划，实力强大，没有野心……艾雅一定觉得我是在夸耀吧，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伙。”

    我摇摇头。

    ”如果是薇萝的祖先的话……我想可能不是夸耀吧。“

    ”呵啦呵啦，变着法子表扬我的话可要更加隐蔽一点才行哦。“转过头来朝我吃吃一笑，又接着说道。

    ”第一任的代理议会把拯救世界于将至的黑夜的任务，交给了第一级学院毕业者中的优等生，给予了他充分的支持，总之处境比我们现在要好上不少啦——来自五大灵族的年青才俊，像后来大家熟识的万华使艾妮·弗洛利亚，就是花灵的长女，除此之外还有纳维家族的次子，焚焰使者康茨，以及我的曾曾曾祖母，冰族的公主希瓦尔·霜星。她的外号艾雅应该知道吧，叫冷美人哦。当初我那个面瘫的曾曾曾祖父为了将她追到手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哦。“

    为什么你的祖先都这么沉静稳重，你却养成了这样的性格呢薇萝。这样的问句我是绝对不可能说出来的。

    “知道哦知道哦。当我还小的时候……玩游戏的时候扮演过好几次呢，虽然每次都被说一点也不像。”想到那名为故乡的曾经的净土，以及埋葬在烟瘴之中的纯真的童年的残骸，不禁又一次低落了下来。

    ”说起来，那可真是场惨烈的战争啊。虽然因为绝大多数参加了那场战争的人都没能或者存活下来，所剩的文献记录也只是支离，但是也能够感受到吧，仅仅是一个数字就能展现的恐惧。十一万，这仅仅是最后一战所牺牲的正规军的数量，在那之前的军队伤亡，以及无辜的普通民众的遇难，加起来是这个数字的十倍不止。虽然最后我们得到了惨烈的胜利，但这也是仅次于空无之墟崩毁的芙兰世界史上第二大的灾难。即将在我们所在的时间重演的，就是那样一场悲伤的惨剧啊。”

    静静地走到窗前的少女，望着隔绝混沌而变得空无的镜面，调笑的情绪微妙地收敛。透过镜面的反光我看到她微蹙的双眉，那不仅仅是对历史灾难的怀缅，更是对即将到来的威胁的担心。

    不禁走上前去将手搭在她的双肩。

    ”但终究还是胜利了吧。在那些伟大的英雄们的努力下，这个世界没有毁灭呢，我们依然可以看见光，这样想或许能好受一点呢。“

    ”……呐艾雅。“

    ”啊哈？“

    ”后面的故事你还听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呢？后面的故事，到底讲的是什么呢？“被她的语气搅得迟疑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轻轻地捧起我的脸。

    ”因为啊，我还不太愿意那么早将后面的故事告诉艾雅呢，关于那些伟大英雄最后结局的故事……毕竟，那可不是什么美丽的传说。

    “而是，*裸的真实。\u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