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kenshuzw.la
【121】
“伊薇!“
“伊薇大人——”
呼啸的风,将他们惊惶的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
仿佛被无形的凝胶填充灌注的空间里,一切都以异乎寻常的缓慢流动着,无论是回过头来神色狰狞地咆哮的诺维德,还是朝我死命地伸出手,水光悲伤地从绝美的眼框角落流溢而出的芙蕾雅,和更远处微微蹙眉,神色严峻地维持着召唤火炎姿势的雷忒斯——
就连离此刻的我最为接近的,狂妄得仿佛能将一切焚为灰烬的赤炎焰尾,也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朝我的胸口逼近着。
我的瞳孔急速地扩张,缓缓地注视着朝我逼近的,突如其来的死亡。
从劫火之地的那次灾难之后,我早已经不止一次和死亡擦肩,可是却从来没有站在这样的角度,仿佛置身事外的观剧者一般注视着自己的身体被那绝对的毁灭所包围。
在之前的每一次有惊无险的经历中,我得到了很多很多人的帮助。从时空彼端来到我身边拯救我的诺维德,牺牲自己换取我的存活的菲零娜,明明是敌人,无意间却帮助了我很多的古德里恩和瑟琳娜,以及那两个以不同的方式耀眼着的影子,洛达和艾柯……
是的,一直以来,我就是这样一个,必须依赖着他人才能生存的软弱者吧,就连今日也是一样,没有芙蕾雅的帮助,我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
可是,这一刻。
在雷忒斯的业火临身的这一刻,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拯救我了吧。
我马上……就要死了。
明明那么多人为了我而付出,可是我却还是不争气呢,弱小到连自己都无法保护,又如何去保护自己珍视的人,去保护这个世界,和与之平行的所有的世界呢?
不。
我不想死。
并不是为了什么使命,也不是为了他人,我只是……只是单纯地不想要这样死在这里啊!
就在我紧紧攥紧双拳的同时,从下眼睑之下的方向,一阵浅淡却清晰的光芒猛然间降临在我的视野之中。
纯净得,近乎透明的白。
夹杂着如星般微茫闪动的银色。
我茫然地低下头去,然后在几十倍的慢速下,看到了在我的胸前兀自氤氲着光辉的,沙漏型挂坠。
那是……是艾柯送我的礼物。
在上一个世界里,是作为我的成人祭礼物,而在这个时间线上,他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将之赠与了我,而正是凭借着它的力量,才能找到原大陆上我的身影,来到我的身边。
而长久以来,我只注意到了诺维德的戒指,却并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串项链。将戒指遗留在一年前的房间里的我,是凭借着什么才穿越到这个世界线的呢?
或许,答案一直就在我的身边,而我却下意识地忽略了它吧。
就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下一个瞬间,我的身体便被肆虐而来的业火吞噬了。
颓然后仰的身体,额头之上简约的发髻,软软地顶在了某种坚毅之上。
迷离的目光中,闪烁着许多对我来说似懂非懂的文字,鼻腔和唇齿间,还残留着从心脏搏动而起的喘息。
“伊薇?!”
刚刚从某种混乱的状态下解放出来的耳际,传来了男人微微惊诧的声音。转过头去的下一秒,我对上了一对深邃的灰色瞳仁。
“怎么了?”
男人微微蹙眉,似乎无法理解我此刻的状况,却又阴影有种联想的预感。
“诺……维德?”
我怔怔地看着他高挺的笔弓,按照逐渐回复的记忆呼唤他的名字。
“是我。你怎么了,伊薇。”
诺维德略带关切地看向我的眼睛,然而仅仅一秒又立刻转过头去,轻松地挥舞着手中夸张到让人不寒而栗的镰刀,将迎面袭来的火焰斩断。
这个时候,仿佛在我的灵魂深处,响起了一声沉厚的冥动,在它的声响之下,整个世界轻轻震颤,而随着这突如其来的震动,一直以来阻塞我思觉的违和感也烟消云散了。
我终于意识到这是哪里。
这是在我刚刚松开芙蕾雅的手,进入虚空之梭,诺维德替我抵挡住雷忒斯的第一次袭击的时候。
为什么……回到了这里?
我轻轻地摇头。按照记忆,此刻的我不是应该已经被火焰吞噬了吗……难道,时间又一次跳转了,回到了几分钟以前?
我木然地盯视着源能投影屏幕上缓缓铺展而开的虚空之梭操作界面,感受着从手心传来的轻轻的颤抖。
如果以上的猜测没有错的话……
这……代表着什么?
第一次跨越时间线的我,曾经经历过和现在无比类似的状况。那个时候,在基姆,米娜和嘉莉接连牺牲,我和艾柯也被逼到绝境,最后艾柯为了拯救我而牺牲的“梦境”破碎之后,我重新回到了几个小时之前。
在那之后,世界的全部轨迹都按照另一个方向运转了,按照洛达和诺维德的说法,这基本就等同于将上一个世界全盘否定,扔进了无尽的时墟之中,而创造出了一条分歧的,新的世界之线……
而就在刚才,在我即将被雷忒斯的焚焰蒸发的瞬间,这样的现象似乎被以相同的方式演绎了。时间看似倒转,实际上却是开辟了不同的空间……应该是这样的展开吧……
可是,那是怎么做到的呢?能够穿越时空的界限,需要像诺维德的戒指那样的介质,而如果使用的是诺维德的能力的话,同为时之旅人的他不可能一无所知,那么……
恍然之间的明悟,我又一次低下头,看到我胸前那精致的银白色沙漏——
我明白了。
看到那仿佛违反世界的规律一般,从下方朝上方缓缓回涌,再重新洒落的白沙的瞬间,我终于明白这一切的原理了。
然而在这一刻,我并没有过多的时间去深究“为什么艾柯送我的项链也有着成为介质的功能”的问题,而是猛地从操作席上站了起来,紧紧地抓住挥舞着镰刀斩断藤蔓的诺维德的黑色风衣——
“诺维德!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
“我们用幻想之翼离开……现在快去救柯赛特!”
来不及多做解释,还好诺维德——当然指的是现实中出现在我身边的诺维德——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以稳健实干著称的存在,在理解了我的意思之后,不发一语地揽住我的腰肢便从舱门跳下,一般不断挥舞着名为“断罪吻痕”的湮灭外装将与之交接的一切斩断,一边带着我飞快地赶到苦战的柯赛特身边……
“伊薇大人?诺维德先生?”
“没时间解释了,柯赛特,你快上虚空之梭,我和诺维德没有关系……”我尽可能用最快的语速向女仆少女解释,一边召唤出文鸾和空之泪协同作战。
“可是……”
“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我紧紧地抓住迟疑的柯赛特的手,然后在雷忒斯一个箭步杀上前来的同时松开了她冰凉的手心。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我。有点不像她的作风地呆呆地应了一声以后,少女重新掏出最后的符箓,一边阻挡着敌人一边头也不回地朝虚空之梭的方向飞掠而去。
“我们去帮她解决藤蔓!”
“……好。”
随着时间的回溯,原本应该发生的未来改变了,我和诺维德提前救下了柯赛特,而处在男人身边的我,也并没有单独遭到雷忒斯的偷袭,而这一切,都是艾柯的项链带来的恩赐。我没有心情思考更遥远的后果,只知道在这一刻,我唯一的目标就是三人全员生存,离开铎恩,回到夜幕之塔。
我和诺维德跟在柯赛特的身后,一边帮她阻挡着拂晓骑士的夹击,一边保护着虚空之梭的安全。空港边缘修长的栈桥之上,仿佛节庆的焰火般燃放着各色的光晕,然而对于在场的所有人,甚至对于整个混乱的世界来说,都是决定性的一场逃杀。
“不要放他们离开!”
身后,卉娜发出一声怨毒的厉喝,于此同时,一抹橙红色的幻影突然从身旁抄到了我们面前,将唯一的道路截断。
雍容高贵的裘皮大衣在劲风中猎猎作响地飞扬,面层如水的男人,侧掠的碎发下展现出左边脸颊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燃烧的火轮般的指环,那正是他的源能外装,召唤出连源能本身都可以引燃的神异火焰的力量源头。
“伊薇……自己小心。”
身旁的男人缓缓站定,头也不回地注视着挡在前面的雷忒斯的身影。我能够感觉到缓缓松开我的腰部的诺维德的手臂,仿佛突然间上起了发条一般高度紧绷的肌肉,那是在面对着旗鼓相当的强敌之时的表现。
混乱的战场之上,黑色的“骑士”和橙红的“国王”终于正面对阵了,而在这样的局面下,包括我和卉娜在内的所有人都无法插手。
“诺维德……加油。”
我紧紧地攥着双拳,鼓励着身旁的男人。对于这一刻的我来说,他就是全部的希望,我相信他无所不能。
“嗯。”
非常精简的,肯定的回答,然后下一刻,纯黑和橙红的两道影子便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纠缠了起来……
像我这样的半吊子,面对这样的战斗不说插手了,就算凝神注视也看不清楚他们的招式,而对于我来说,情势也并不轻松,虽然我们成功帮助前面的柯赛特吸引了火力,但是我却要独自面对卉娜和众多拂晓骑士的围攻。
“到此为止吧,伊薇。”
面若寒霜的少女毫不留情地驱使着灵活的青色藤蔓从拂晓骑士的战阵缝隙中朝我抽打而来,我一边艰难地利用空之泪的浮空效果躲避,一边命令文鸾发出高浓缩的火炎将藤蔓点燃,饶是如此,在拂晓骑士的步步紧逼下,我的可活动范围也不断缩减,而和雷忒斯高强度缠斗的诺维德,也根本没有办法再顾及我的这边。
不过,这并不代表我只能束手就擒。
事实上,我一直在等待着一个契机。
等待着他们的包围圈露出破绽,等待着卉娜的攻击间歇,等待着他们露出栈桥两侧的栏杆的契机。
在那个瞬间,即使冒着受伤的风险,我也必须用空之泪的能力,从栏杆上滑翔而降,然后张开幻想之翼,进入敌人无法靠近的源能通径,和柯赛特,诺维德一起离开。
计划……万无一失。
就在思考的同时,机会乍现。不了解幻想之翼的能力,也不相信我会以脆弱的肉体直接投身于天空之城下汹涌的源能之流的拂晓骑士,在缩小包围圈的过程中,故意将两侧的栏杆空了出来——
“空之泪!”
一声断喝。机会稍纵即逝,在对方察觉我的意图之前,我坚定意志,强行将源能外装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飞鸟状的外装发出一声尖锐的戾鸣,翼展和指爪都猛然生长了一倍,从半空中飞掠而下,抓住我高举的手便将我带得飞至空中。
“阻止她!”卉娜毫无淑女形象地厉声叫喊着,无数的藤蔓和源能弓矢朝我飞射而来……
然而目睹这一切的我,轻轻地阖上了眼睛。
读魂,最大限度启用。
作为瞳灵的领导者甄妮斯家族的我,拥有着异乎寻常的读魂能力,不仅仅能够分辨对方的灵魂能力和性质,全力开启后,就连源能运动的轨迹都仿佛经络网般呈现在我的眼前。像姐姐那样的绝顶强者,可以通过这样的能力强化战斗,而就算是我,仅仅用以躲避伤害也绰绰有余了。
所以,虽然在外人看起来此刻的我仿佛飞至半空的“活靶子”,可实际上却不过是有惊无险,早已经从所有攻击轨迹的缝隙中找到了一条安全的通道,现在只需要利用空之泪的高速将之穿过,就可以……
就在这时。
高度凝聚的,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邃的蓝色瞳孔的深处,一道预料之外的温暖橙光出现在了我的身前。
那是……?!
是雷忒斯吗?他为了阻止我而从远处袭击我吗?
不,不是的。
虽然源能的色泽和性质上非常接近,却并没有任何破坏的意志,而是单纯地充盈着温暖,和煦,单纯的,想要保护的心情……
芙……
芙蕾雅?!
那个瞬间。
在我的视线正中,出现了芙蕾雅泫然若泣的微笑的容颜的瞬间。
我高度紧张的心脏,突然仿佛被一双手紧紧地攥紧一般停止了跳动。
一种极端不详的预感,仿佛缠绕在灵魂深渊之底的诡谲的黑网,顺着坚硬料峭的石壁攀援上来,将我的世界占据包裹。
芙蕾雅她……是在做什么?
她是想要救我吗?
我回想起松开她的腰肢的那个瞬间,她轻柔却坚定地对我说出的那些话语。
——“但是没关系的,我一定能够做到的,不让哥哥伤害伊薇,也不让伊薇伤害哥哥。”
——“毕竟,比起进攻,我果然还是更擅长守护呢。”
难道……这就是你的守护方式吗,芙蕾雅。
我很想告诉她我并无危险,反倒是她现在为了我,身陷到了最危险的境地之中,但是在我还来不及开口之前,我听到了她温柔中略带寂寥的声音。
“呐,伊薇。”
“……”
“能够和你做朋友……”
她缓缓丢弃了手中光芒凝聚而成的小小竖琴,任凭它在半空中流散分解成漫天的音符,在我们的周身形成橙金色的绚丽屏障。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臂,穿过我的腋下将我拥抱,我的胸膛轻轻地触动到那只属于她的温软,而她的脸颊,那曾经被我和艾柯比作“芙兰女神在现实的倒影”的绝美脸颊,就这样轻轻地贴合在我呆滞的表情之上。
——就像过去的日子里,每一次舞会和沙龙中她所做的那样,无可挑剔的礼节。毕竟,她可是我们大家的“公主殿下”啊。
唯一不同的只是,那在我看不见的角度,从那对盈着霜月枫林的绚烂瞳孔中,无声坠落,黏在我和她脸颊交接处的,动情的温热。
“真的是太好了。”
下一刻。
最后的烟花,那又各色的光彩交织而成,最终以我和我的怀抱里的娇躯为中心的,绚丽的悲伤。
就这样见证着少女同少女的诀别,忘情地挥毫着自己的生命。
绽放。
【又死了个好女孩_(:3ゝ∠)_】
最新网址:www.kenshuzw.la